“吃饭啦——！”
小师姐欢欢喜喜地端着一大盘码放整齐的鲜红肉卷走进食堂。
大家早早坐好了。
青青很喜欢吃火锅。
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琥珀色大眼睛流着蜜糖，亮晶晶的，盯着小师姐手里的肉。
“涮肉、涮肉、涮肉！”
钱青青坐在椅子上，高举两条莹白的手臂，兴奋地左右摇晃。
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层层叠叠地堆在圆润的肩头。一双玉在灯光下，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芒。
她一边晃着胳膊，一边不自觉地扭动腰肢。
一边晃，一边扭。
左晃晃，右扭扭。
晃动一身风月；
摇曳一身绰约。
小师姐放下肉卷，也举起小胳膊——有热闹不凑不是沈剑主——她高高举起自己纤细的小胳膊，鹅黄色的宽大袖口同样沿着两条雪白的玉臂滑落，堆在肘弯，晃动着小手，也加入钱青青的欢呼。
“涮肉、涮肉、涮肉！”
钱青青见有人和她同台竞技，瞬间来劲了，纤腰一挺，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便又抖落雪月风花。
她踮起纤巧的足尖，牵起修长紧致的跟腱，连着那雪腻无瑕的小腿，踢动宽大的裙袂。
一边晃动手腕，一边围着桌子转圈：“涮肉！涮肉！涮肉！”
小师姐眸光熠熠生辉，不甘示弱，立刻蹦蹦跳跳地跟在钱青青身后，同样踢着裙摆，晃着白生生的胳膊，加入了转圈的行列。
“涮肉、涮肉、涮肉！”
大师姐见钱青青与沈鸢闹腾得欢，便笑吟吟地拍着手给她们打拍子。结果沈鸢路过她身后，小手一伸，一把就将她从椅子上扯了下来。
“呀！”
小师姐转过身，面对田飞凫，晃着自己的小手倒着走，眨巴着自己的弯弯笑眼示意大师姐跟她一起跳。
田飞凫弯起眉眼，盈盈一笑，便也举起手跟着两人一起疯。
“涮肉、涮肉！”
既然沈鸢打样，钱青青一手一个把小萤和姜凝扯到身后。
二师兄：“……”
师父：“……”
子佩：“……”
没错，子佩也上桌了。
大师姐不想和子佩分开。
于是，一群妍态各异的姑娘，如同被施了妖法，绕着巨大的圆桌，走走跳跳，踢着裙袂，晃动一片白花花、晃人眼目的玉臂，齐声高呼“涮肉”——像是某种智商不高的邪教组织的祭祀仪式……
后厨。
“随安，你看看我眼睛还红么？”
楼心月好惨……
刚开始我和沈鸢还不以为意，以为她只是被辣到。但后来我俩都有些慌了，因为楼心月似乎并非只是单纯的不能吃辣。
她对辣椒过敏。
只是平日里些许佐味的辣椒楼心月还能承受，她也吃得不多，倒是没有发现。
但今天这个工业级辣椒素，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整张清丽绝伦的脸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水蜜桃。泪水和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她在洗手池趴了好久，一直用冷水冲洗脸颊。
我和沈鸢又慌里慌张的给她找牛奶，敷冰块。
总之此时此刻，楼心月脸上的红肿总算消退不少，只是眼睛依旧很红，还在流眼泪。
鼻尖也红红的，时不时需要吸一下鼻子。
小师姐刚才一直战战兢兢地在旁边递毛巾、换冰块，小脸吓得发白。
但楼心月只是在她额头上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把菜端出去。”
“喔……”
“我没事。去吧。”
“好。”
沈鸢刚开始还老老实实的端茶倒水。但等最后一盘肉端出去，她把这头彻底忘了，和钱老板在外面疯。
我和楼心月刚刚透过窗子，还看了一会儿。
我凑近楼心月，仔细端详她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和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
“还有点儿红，但已经好很多了。”
楼心月又用手揉了揉眼睛。
“师姐别揉了，越揉越红。”我捉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浸透了冰凉井水的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红肿发热的眼睑上。
“你也出去吧。”
“你呢？”
“我歇一会儿。”
“要去一起去。”手指轻轻调整着帕子的位置，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脸颊，“很好看的。只是眼睛有些红。红红的，像开得最盛的桃花。这么好看的桃花，我要多看一会儿。”
师姐从我手里接过帕子，没好气的轻轻捶了我一下，继续用帕子敷眼睛。
厨房里，还有三个黄铜锅在预热。
一个是翻滚着红油、浮着厚厚一层牛油和辣椒花椒的经典麻辣锅；
一个是已经煮了小半个时辰的，汤色金黄浓郁，飘着各种珍奇菌菇香气的菌汤锅，用的是上次二师姐带回来的好料；
还有一个则小巧玲珑，里面只放了几颗红枣、几粒枸杞、几片参片、葱段、姜片和一点盐的清汤锅——清汤锅不大，是一个小铜锅。
自然是给楼心月单独备的。
这小铜锅一共有两只。
我一只，楼心月一只，都是从前在谷雨院晚上吃宵夜涮肉片用的。
“师姐，我先把锅底端出去，等会儿回来叫你。”我试了试锅边的温度。
楼心月点点头，依旧用帕子敷着眼睛，在我身后站着。
“小心些，别烫到。”
回过头，看着师姐，笑道：“好。”
倘若还做从前，师姐才不会多此一举。
几个月前，我还炼气的时候，她依旧痴迷于让我古法修炼——
包括不限于在烧红的炭火上翻滚、在滚烫的铁砂上翻滚、在……
这算是外练筋骨皮。
至于什么扎马步、轮石锁、蛙步上楼梯，那都算休息……
当真是，恍若昨日。
“哇！好香啊！”钱老板迅速迎了过来。
她这一动，简直是扯着一条大尾巴过来的——身后楚小萤、姜凝、沈鸢、田飞凫彼此前胸贴后背，手搭着肩膀，如同一串连体的糖葫芦，也跟着一起凑了过来。
“小心，别烫到，让开让开！”我连忙喊道。
沈鸢立刻从队伍里跳出来，伸出双手，一个标准的弓步，将众人护在身后，小脸绷得严肃：“当心！快让开！别烫着掌门！”
我：“……”
沈鸢：“看我干什么！不是你怕烫么！？我们正经修士炼气以后就不怕这种温度了！”
我：“小师姐，你真的有些烦人了！”
“随安，心月呢？”师父扭头问道。
“师姐马上出来，你们先吃。”
“不急，再等等呗。”师父摆摆手，一边说，一边提高了音量，对着后厨喊道，“心月啊！快出来吧！别忙活了。就等你了！”
等我第二次折回去，师姐便和我一起走了出来。
我端着她的小铜锅，她端着菌汤锅。
“心月，你眼睛怎么红了？”二师兄回头问道。
楼心月淡淡道：“揉的。没事。都坐吧。”
食堂里，一张大圆桌。
原本二师兄排的位置是师父坐在主位，大师姐在师父右手边，二师兄在师父左手边。二师兄旁边依次下来是二师姐、我、小师姐、姜凝、楚师姐、钱青青。
但师父觉得不妥当。
他自己排了一遍。
首先把主位确定——结果青云子这一步就有些犯难，他犹豫是给楼心月还是田飞凫。
最后还是楼心月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结束了这个艰难的选择题。
如此主位坐的便是大师姐。
她旁边是二师兄。
然而师父要挨着楼心月坐，又把青青招呼到右手边。如此以田飞凫开始，绕一圈下来，依次是子衿、青青、青云子、楼心月、我、小师姐、姜凝、楚小萤。
小萤和大师姐挨在一起，有些拘谨。
但远远看去，两人的确有些许相似。
尤其是楚师姐看我笑的时候。
我：“……”
楚师姐对我眨眨眼。
楚师姐：小师叔，你能看懂我在想什么吗？
我：看得懂，看得懂，楚师姐，高抬贵颜，收一收笑容……师弟我可能要死了……
二师姐在桌子下开始踩我的……
我：“……”
我默默的扭头看向左手边的沈鸢。
“你又是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沈鸢歪着脖子也不看我。
但是桌子底下的小脚开始继续用力。
一左一右，两只脚都好疼！
尤其是沈鸢！
师姐踩着绣鞋的小脚，只是脚尖象征性的搭在我的脚背上微微发力。
但是沈鸢不同！
沈鸢生怕我不疼，她用的脚跟！
老疼了！
我觉得，我应该考虑给我的靴子上面蒙一层钢板！
因为师父与大师姐两人是山上众人第一次见到，所以大家等了半天大家都没动筷子。
师父拿着筷子一直在吞口水。
“师父，你吃啊！难道你还要说两句？”我不理解。
“我说啥呀！我这一个被免职的老头儿能说啥！你是掌门想说啥？”
“我啥也不想说啊！”
“那你不提筷子！”青云子对着我瞪大了眼睛。
“往日里我也不觉得自己这么重要啊！”我辩驳道。
往常小师姐和钱青青都是最先动筷子的！
我开口道：“大师姐六十年未归，便由……”
田飞凫盈盈笑道：“今日算是大家六十年团聚。师弟贵为掌门，为庆团圆，也有些仪式感，第一筷便由小师弟起吧。”
我：“既如此，盛情难却！我王随安忝为谓玄门掌门……”
我：“……”
刚开口。
一左一右，外加二师兄。
三个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齐齐动了筷子。
我大怒道：“喂！你们三个！”
二师兄嗤笑一声：“哎呀，掌门你说你的，我听着，不耽误。师姐，你尝尝贺来城的肉。”
田飞凫看看二师兄，又看看我，对我眨眨眼，笑道：“掌门师弟，这就不怪我咯！”
我笑了笑：“不怪不怪。”
然后伸手在桌子底下，一左一右，去掐这两个叛徒！
“哇！”小师姐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鸢儿，你咋啦？”
沈鸢一边吃肉，一边拧着眉头道：“没事没事！”
沈鸢右手拿筷子，腾不出来，所以我一击得手。
但楼心月左手是闲着的，一把将我的右手捉住。
捉住就不松开。
然后，五根葱白的手指，一根一根与我的手指交织在一起，在桌子下面十指相扣。
“给。”
楼心月面色淡淡的给我涮了一片清汤的肉，放入我的酱料碟里。
“谢谢师姐。”
为了掩人耳目，我只能左手提起筷子。
但我刚拿起筷子就听姜凝道：“师兄，你什么时候是左撇子了？”
“我……”
我刚开口。
沈鸢的脚跟便加大力度在我的脚背上碾着。
大师姐眨眨眼，忽然笑道：“心月师妹，你对小师弟可真好，能给我涮一片么？”
楼心月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但是桌子下面与我交织在一起的左手，瞬间就僵住了。
她淡淡的瞥了一眼田飞凫。
这一眼极为不善！
但田飞凫没点技能点！
看不懂！
在她眼里，楼心月那双因为辣椒、因为羞恼晕红的双眼，看起来朦朦胧胧，我见犹怜，不欺负一下都对不起自己——我从田飞凫的脸上读出了她的心思。
没办法，楼心月便红着眼睛，给田飞凫也涮了一片肉：“给。”
“谢谢师妹！嘿嘿！”
“嗯？心月啊，给师父也涮一片！”
青云子直接把小碟伸到楼心月面前了。
楼心月偏过头，静静看着身边的青云子。
青云子：“……”
楼心月一边看着青云子，一边涮了一片肉，七上八下，涮好了肉轻轻放到青云子的小碗里。
只是这小小一片肉，仿佛重逾千斤！
青云子额头见汗，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满脸严肃的双手端着小碗，接过这一片肉。
“给。”
“咳！心月有心啦……”
青云子根本不敢多看楼心月一眼！
很明显，让楼心月涮肉，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
是对一个人的勇气、意志力、抗压能力的综合考验！
所以，很快九幽第二位挑战者出现。
二师兄。
二师兄横跨青青、师父伸着胳膊把自己的小碗递到了楼心月面前。
“师妹，给师兄也涮一片。”
楼心月看着这只碗。
气“笑”了。
她睁圆了那双桃花眼，缓缓的把目光从小碗上，移到二师兄脸上。
“咳！不是……师兄就是单纯想尝尝你的锅底什么味道……”
楼心月便盯着二师兄，给他也涮了一片，夹着涮好的肉片，平举到小碟上方，一松筷头，肉片便掉在二师兄的碗里。
“好胆色。”楼心月淡淡道。
“嘿嘿！承让、承让！”二师兄咧嘴一笑。
楼心月瞥了他一眼。
再夹起一片肉。
在自己的小锅里涮了涮，沾了料，轻启红唇，送入自己口中——终于吃上了第一片肉。
又夹起一片肉，涮了涮，放入我的小料碟里。
我：“……”
首先我想吃。
但我是假左撇子。
左手完全不会用筷子。
而沈鸢就右手提着筷子，手背拄着下巴，用一双漂亮的笑眼，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她冲着我碗里的肉挑了一下眉毛。
“吃啊。左撇子。”
我：“……有点疼了。”
沈鸢摇着头，叹道：“和你认识三年，还不知道你是个左撇子！左撇子小师弟，给小师姐涮一片肉如何？”
楼心月斜睨过去：“你自己没手么。”
沈鸢针锋相对：“小师弟也有手。你为什么给他涮肉？！”
楼心月：“……我乐意。”
说着又涮了一片肉放入我的小料碟里。
然后沈鸢把自己的小料碟往我面前推了推。
“小师弟。”
沈鸢眨了眨眼。
沈鸢：随安，你也不想自己正在密谋搜寻楼心月小时糗事大百科的事暴露吧！
我挡住楼心月：沈鸢，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鸢：不好意思哦，反正我天天被楼心月揍，早就揍皮实了，我不怕！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默默伸出筷子。
但刚起筷子。
不只一左一右两道目光盯着我。
我感觉所有人都看着我！
哪怕钱老板低着头吃肉，姜凝和小萤也在低头吃肉……
但我就是觉得自己的筷子万众瞩目！
然后，一哆嗦……
“啪嗒”一声筷子掉地上了。
田飞凫咬着一小片肉，看着我笑道。
“咦？小师弟你怎么了？怎么像是拿不稳筷子似的？我以为小师弟真的是左撇子呢。”
我：“……”
我发现……
大师姐好喜欢点炮吃瓜啊！
刚刚点炮逗楼心月，现在又拿我开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