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黄昏。
仙仙也走了。
姐妹两人，总要有一个人在的。
要主事。
事不难，多琐碎，终归是劳心劳力。
红儿睡得很香，睡得很沉。
呼吸缱绻。
我也没有走。
想来，红儿醒来不见我，总归是不好——她已做了太多，劳心太多，总不能再让她伤心。
长天渐晚。
房门被推开。
是仙仙。
她悄声走到我身边，将一个本子递给我——是这月余之间，寻石查到搅扰施粥，以及囤粮居奇，致使蓬莱物价喧腾的商户名单。
商户有大有小。
囤积货物也有多有少。
少则囤物价值百万灵石，多则超过亿数。
小商户背靠大商户，大商户背靠玄枵山……
而这些玄枵山上的人，身份地位也是高低贵贱，各有不同。
比如，涉及归一剑派的，查到后面，居然只是一个内门弟子。
我原以为，背后会是华无声。
结果华无声没心思吃这种苍蝇肉。
这两个月里他是一闷心思的在吞静楼……
六如涉及两个长老，两个执事，涉及六如势力范围内三个大城的物价。
至于静楼。
静楼就厉害了。
竟是攀上了两个羽化真仙。
这静楼，倒是饥不择食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整个蓬莱物价沸反盈天的最大黑手，居然还是静楼。
倒是祸出一门了！
一个赤峰，一个玄元！
就在这时，门扉又响，我和仙仙看过去，却见青青探出半个脑袋在往里面看。
鬼头鬼脑的。
我将名单收了起来，然后瞥了她一眼。
她嘿嘿一笑。
对着我眨了眨眼。
看得出，她很开心。
眼睛里都快流蜜了，亮得像浸了光。
仙仙赶忙起身，小心翼翼拉开门，将青青请了进来。
屋子里太安静，又见红儿在睡觉，青青便抬脚弯腰，一左一右摘了绣鞋，伸出两根纤细手指勾着鞋跟，轻轻提着鞋子，赤着一对儿雪白玉足，踮起脚尖，蹑手蹑脚走到我身边，先背对我在榻边落坐。
然后……
一拧腰。
腰肢轻轻一旋，一双修长笔直的长腿顺势收了上来，贴着我盘膝而坐，裙摆便轻轻扫过我的腿侧，撒落在坐榻上。
我：“……”
这人好像有些过于得意，导致得意忘形。
没了白日里的扭捏，全无边界感，变成了初见时的那个钱青青——哦，这人现在还傻乐呢！看来收获太多，巨大的幸福冲垮了她的理智。
而我也避无可避……
另一边肩膀已经靠墙了。
玲珑阁还有许多事。
所以，仙仙还有许多事。
见青青进来，旋即告退。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青青，还有睡觉的红儿。
钱青青先偏头看了看熟睡的红儿，确认无碍，才缓缓挺起腰肢，肩头微微一抬，身姿愈发显得纤细窈窕。她微微倾身，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轻轻道：
“大掌门，咱们还要待多久？”
青青离我太近，都快贴上了。
柔软的卷发轻轻蹭过我的脖颈，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呵气如兰，温软的气息喷在我耳朵里，有些痒。
我一歪脖子避开她的气息：“等到红儿睡醒，咱们再走。”
钱青青：“哦。”
然后钱青青便不再说话。
一会儿挠挠脖子，一会儿抠扣脑门，双手拄着纤细的脚腕，抬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屏风，最后又往上撩了撩那头大波浪。
她又掏了一把瓜子，低着头，试探性的将一粒瓜子送到唇前。
红唇轻启，贝齿微露，雀舌一点，轻轻咬在瓜子尖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还警惕地往上挑，死死盯着红儿，生怕吵醒人。
“咔……”
一声轻响。
红儿睡得很香，没有醒，却把钱老板吓得浑身一轻颤，连忙把手里的瓜子飞快收了回去。
又开始挠挠这里，抠抠那里，撩撩头发，揉揉眼睛，一只手拄着脚腕，东张西望，一不小心和我的目光对上了——我已观察她好一会儿了……
旋即，这人便老实了。
还在挠额头的手也突然不动。
实在太近。
本就几乎肩并肩。
所以，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迅速升高的体温，连肌肤都像是微微发烫。
脸也红了。
好红。
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粉。
这人好像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与我挨得太近了。
喉间微微一动。
钱青青咽了口唾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想要移开，可是又黏住了，便只能看着我。
呼吸逐渐变粗，逐渐变重。
胸口轻轻起伏，伴着一声声壮若擂鼓的心跳声，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
我默默的叩起手指，张开嘴，放在唇前“哈”了一口气——有必要手动帮助钱老板重启宕机的大脑了。
我把手指伸到她眉间。
青青居然也没躲。
只是闭上了眼睛，缩起了脖子，老老实实的等我给她一指头。
哦，她的一只手，还保持着挠额头时的姿势。
我便举着手指在她眉间。
等她一睁眼……
钱青青目光有些躲，可偏偏挪不开，便颤颤的看着我——而我也没有弹。
“还不弹么……”
青青声音好小。
她还不是很熟练无线电沟通。
不弹了。
瞥了她一眼。
我：往那边蹿一蹿！你都要把我挤出去了！
钱青青：哦……
随后，她往旁边挪了挪。
但我觉得她就只是单纯腰扭了扭，屁股压根没挪窝！
我：“……”
懒得理她！
钱青青双手拄着脚踝，咬着嘴唇，脸颊比刚才更红，心跳声更大，一只手开始揉肚子。
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缓缓。
随后这人就像渴死鬼上身，一口全咕咚了！
她冷没冷静不清楚，不过，红儿醒了。
我：“醒了？”
红儿还有点儿懵，还在揉眼睛，但钱青青忽然一扭头，又看了过来——这人……做什么啊？！
哪都有她呢！
我：你干嘛？
钱青青红着脸，揉着后脖颈，连着头放一起揉：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大掌门刚才的声音有些好听……
我：“……”
这人没救了。
“公子你……”
红儿似乎想说什么，但忽然看见我旁边还搁那脸红的钱青青，旋即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笑道，“红儿失礼了，却在公子面前睡着了……钱姑娘都选好了？”
钱青青这才回神，一听有人问起这茬，立刻神采飞扬的点点头：“选好了选好了，哈哈哈！红儿，你嗑瓜子么！”
红儿笑了笑道：“好啊。”
然后青青就给人家抓了一把瓜子。
跟个小老太太似的，盘腿坐在榻上凑到红儿面前，一边嗑瓜子，一边和红儿聊了起来——这人算是彻底把我挤身后去了。
正好，我也有事要做。
我：“青青。”
钱青青一只手扳着脚腕，一只手捏着瓜子，一扭头看着我。
“大掌门？”
我：“陪红儿多聊一会儿，等我回来。”
钱青青：“哦，好。”
红儿：“公子，你……要去哪？”
我：“不远，就在玄枵山。”
……
天色渐晚。
晚霞散尽。
小巷。
幽深的小巷。
此时，粥棚施粥业已结束，屋子里自然没有人在领活。
没人领活，这小屋子本不该还有人。
但里面偏偏还有一个人。
他在等人。
他也不知道要等到多久。
但要等下去。
很快，等待有了结果。
他没有见到人，但却等来了一页纸。
纸上，
是蓬莱城里，大大小小的商户名字。
……
天色已暗，
已有青月。
“嗯，今天便只议定了统摄司的事，今日王掌门不在山门，是楚小萤主事。至于统摄司的章程，六如方面有些异议，所以并没有太多进展。这里是今日已议定的事。”
“渺儿辛苦了，回昊峰去吧。”
“是。”
华无声把所有事的交托给了何渺，自己回来，主要是为了做些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飞尘。
昨天王随安亲口说，要飞尘处理侵吞静楼资产的事宜。
飞尘这人……
就凭八千坪上随手降下雷牢，但凡他家师弟和自家苏情师姐的比试吃上一点亏，就要把八千坪灰飞烟灭的架势，这就不是一个讲理的人！
再加上之前，要掀了法司，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混入正道的魔修巨子！
狷狂恣意！
无法无天！
飞尘处理这事儿，保不齐是按亲疏远近的来！
他知道自己和王掌门没多少交情。
但可没想到，王掌门和杜元浩交情这么好！
再细算算，自家何渺与王掌门有旧怨，苏情师姐也是缠了一堆因果，华无声觉得自己毫无胜算，这一整天都在想如何能转圜一下——比如主动把这些地盘，商铺交出来……
可问题是，到嘴的肥肉哪里能吐的出来？！
自己吃下去的还好说，但这静楼的肉可都不是他一个人吃。
他已经散给归一剑诸长老了。
这要是再拿回来，他掌门位置保不保的住不提，小命可能先没了！
愁啊。
华无声叹了口气，盘膝坐在静室太极图中心，开始冥想打坐。
“咳咳。”
华无声：“！！！”
静室里突然响起了轻咳声！
这静室里可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要回头。
可是身子却动不了！
周围灵力都已凝固，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块，将他整个人拘束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羽化上仙！
“华掌门。别惊慌。上门叨扰，只为一事。你门下有一弟子，勾结市井商户，借蓬莱动荡之机囤粮居奇、哄抬物价，你打算怎么处理？”
华无声艰难的咽下口水。
他想回头。
想要看看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却不见他，也不让他看。
“王掌……”
“这里只有一个掌门。只有华掌门。”
“……”
“说说看。”
“一旦查明，这等大逆不道、丧尽天良之举，我必亲自将其正法！”
“正法啊……是说，明正典刑？”
身后的人似乎嗤笑了一声。
“也行。我也信——明·正·典·刑。我给你三天。就像当初，何渺给魏炎的三天。”
……
一轮弦月。
一点寒星。
鬼宿坪上。
韩束还没有歇息。
他也并不是因为忙碌而没有歇息。
他在照顾恩师明廷——
三魂只剩一魂。
已是行尸走肉，空有躯壳。
留一魂而不散，保全肉身。
偶有些反应，也是聊胜于无。
所以，韩束在给明廷擦身子。
总有人说，小时候父母照顾你，父母老了，便由你照顾。
但这全然不是一回事。
最起码，大小、重量就不是一回事。
婴儿小小的，左右一条胳膊大， 折腾来，折腾去，由你折腾。
可老人不一样。甚至还有脾气。
万幸的是，明廷已没有脾气，而韩束还有力气。
等擦干净明廷身子，给他穿戴整齐，韩束又郑重行了弟子礼，这才掩上房门，刚刚退出来，就发现鬼宿坪上，出现了一袭白衣。
站在庭院之中，披着一身月色。
“小师叔？”
“韩师兄还没睡下？”
韩束笑道：“正要睡下。早睡早起，像小师叔看齐。”
小师叔。
小师叔扯了扯嘴角。
似乎是笑了。
但最终却是了无笑意。
就像这夜色。
“小师叔，怎么了？”
“韩师兄，你可知蓬莱物价喧腾一事？”
“嗯。自然知道。”
“可有眉目？”
“……”
他当然有眉目。
但……
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而他根基尚浅……
阻力太大。
动不得。
“小师叔，此事……”
“韩师兄，睡下吧。”
“嗯？小师叔你……”
忽然肩头一沉。
恍若千斤重担压下，眼睛也跟着一黑。
合眼前，那身白衣，飞往了六如深处……
飞往了……
然后，他便沉沉睡下。
……
沉沉睡下。
睡了一个好觉。
打了一个呵欠。
抻了一个懒腰。
刚一睁眼，吓了一哆嗦！
“小师弟，你……！”
“你怎么还没做饭？！今天不是你值日？害我去食堂里白走一圈！”
“我……”
少虞回来以后，觉得有点累。
这前一晚上被二师姐大庭广众一顿骂，他这好面儿的人，那是一晚上没睡好。
好容易白天里做完事，帮杜元浩树立威信，同时理清这一应款项的借贷事宜，准备找小师弟请个赏。结果小师弟不在山上。
他等了一下午没见人，便睡了一觉。
觉醒了。
小师弟也出现了。
出现在大暑院中。
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他的确被吓了一跳。
没人能在一睁眼看见旁边立着一个的情况下不被吓到。
更遑论，
小师弟的身上，满身血腥煞气。
少虞忽然起了眼睛。
他很熟悉这种味道。
血腥是血腥，煞气是煞气，搅扰在一起，那便是一股死人的味道。
有人死了。
“小师弟！你做什么去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
而小师弟又背着月光。
一片黑影，他什么也看不清。
“昨晚，你找我说请。是师弟我敷衍你。蓬莱仙洲，万万之人，总有贫富贵贱，一个冬日，不使人冻饿而死，除非搅扰天时。终归是为难……”
少虞一挥袖子，屋外十轮大太阳齐齐点亮。
“啧！你有病啊！熄了熄了，刺眼睛！”
“哦！”
少虞熄了九个太阳，同时长舒一口气。
小师弟没事。
没事就好。
“你刚刚说啥，我没听进去！”
“……”
小师弟没有说话。
他还点着一轮太阳。
小师弟很平静。
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想来这一身血腥煞气，是他杀了人。
至于杀了谁，少虞倒是不太在意。
只是太过平静了。
杀了人，还能平静，要么他已杀过很多，要么他还没有杀完。
“唉……算了，你睡吧。”
“站住。你要去做什么？”
“原本是想让芷瑶做事，这样也算给她做个人情，好在师姐面前说请，但细想来，终归是不好。你快去做饭吧。我去接青青回山。”
……
一轮弦月，群星漫天。
屋子里只剩下青青一个人。
红儿又去忙了。
她抻了个懒腰。
趴在了桌子上……
等大掌门。
等大掌门来接她。
虽然昊峰不远。
虽然谓玄门很近。
但大掌门说要她等他。
打开乾坤袋。
终究是什么也没拿。
只是过了个眼瘾。
玲珑阁里的东西都好！
可是她就是觉得不喜欢。
首饰，总要自己喜欢才行。
所以，她摸出了申论给她的玉佩。
然后……
将上面的丝绦解了下来，系在了手腕上。
她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