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鲫与涧白鱼。
这两种鱼都在雷夏玄洲,玉京山内。
其中沉水鲫,于山阴静水深潭底层,捕捞难度极大,繁殖力低,每年也只出五千条左右。
但肉质绵密醇厚,嫩似云酥,鲜不自溢。
是这鱼肉里的上上之选。
在蓬莱是决计吃不到的。
而另一种涧白鱼,更是稀罕,千金难求,万金不换。
这鱼只在玉京山寒石涧有,每年出不到一千尾,且只供三个地方。
一是司隶京畿,东周洛水;二是玉虚宫下,昆仑天墉;三才是玉京山上玉京城。
连自家都是第三顺位,这鱼的珍贵可想而知。
所以如今涧白上了蓬莱岛,这对于贺来城,对于老饕们来讲那不啻于关胜见了关二爷,花荣见了真李广——别问关胜是谁,关二爷是谁、更别问花荣和李广是哪位——蓬莱仙洲的老饕们那是争先恐后,络绎不绝!
两种鱼自雷泽玄洲,玉京山下,漂洋过海,远迈蓬莱,齐至蓬莱洲,带来的也不仅仅是两尾鱼,两道菜。
其中有人还品出了政治意味。
说是玉京山的玉清派有意与蓬莱仙洲互通有无。
这则利好市场的消息一出,蓬莱岛的股票连续大涨,全部飘红!
解套的解套,吃肉的吃肉,这算是提前过年了。
也因为这两种鱼。
所以这几日里贺来城日日人满为患!
一条中央大街,堵的水泄不通,仙客来酒楼这才排起了长队。
这沉水鲫与涧白鱼的价格那更是一日一价!
就是白灼,就是鱼生,就只是片好了鱼肉给你摆上桌,大厨不给你做任何加工……也让所有人蜂拥而至,争相追捧!
整个蓬莱仙洲,三十六岛有名有姓的上流权贵们,挤破头了要来尝一口。
味道是其次。
主要是身份。
吃这一口鱼肉,吃的就是一个身份地位!
这种事,仙客来酒楼压根不用做任何营销,任何推广。
这两尾鱼就是底气。
越沉默,越矜持,越清贵。
这些豪绅富贾,越是趋之若鹜。
同处上流,财富已是身外之物,要在圈子里彰显地位,彰显身份,就要在这种稀罕物里下功夫。
同一尾鱼。
你吃不到,我吃到了,我就比你能耐;
同一尾鱼。
你在司隶京畿吃,我在蓬莱仙洲吃。你吃的是味道,我吃的是身份,在这三十六岛之上,可就又有了不同。
同一尾鱼。
你吃是吃了,只吃出“好吃”两个字,而我能说出这鱼好在哪里,贵在哪里,能尝出这鱼是幼年鱼还是老年鱼,你我之间可就又差了一大截。
所以。
想要在圈子里混,总要有个共同话题。
九月时的话题是玲珑阁,是珠宝。
到了年底,便是这仙客来,两尾鱼。
你若不在这个圈子里,硬着头皮,砸锅卖铁,在仙客来吃一口鱼,哪怕真吃出一个一二三四来,也没人待见你。
所以,这鱼只有富贵人享用。
既然都是非富即贵。
所以,一两重的鱼肉,价格已经炒到天上去。
昨天仙客来打烊时,这涧白鱼的肉,一斤要价二十五万。
今天白天,仙客来一开门,鱼肉价格又往上翻了一番。
毕竟,这第一批涧白一共只有三十尾。
不能慢,慢不得。
慢了半步,你的地位就差一大截。
所以,才有黄牛叫价五万起步安排桌位。
想要吃鱼,还要另外再加价。
这一切的最大功臣,便是仙客来酒楼的新晋管事姜冯氏。
一个人在中州转了两三个月,能把这鱼谈下来,路子跑通,这事儿类比在国家上,那就是封狼居胥,燕然勒石的不世之功!
现在整个酒楼上上下下,包括掌柜的,可不敢叫她姜冯氏了。
谁人都要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冯大娘子”——这些事,楼心月知道。
掌柜每日都会向她和老二汇报姜冯氏的情况。
姜冯氏干的不错。
姜冯氏的一举一动,其实山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关注。
老三没时间。
老四却也抽空看一眼。
而小师弟,更是自己安排了人贴身护持,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呵,又是个姑娘。
毕竟是姜凝的生母。
只是楼心月没想到因为这两条鱼,仙客来酒楼生意会火爆成这样。
“沉水鲫是什么?”沈鸢问道。
因为从弱水回蓬莱,两个月里,她们游山玩水,吃尽各地珍馐美味,涧白自然名列其中。
而这沉水鲫反倒是漏了。
沈鸢,这是真没吃过。
楼心月其实是想走的,可是看着沈鸢睁着大眼睛看自己。
便挽着师妹径直走入仙客来——
请小傻子吃鱼去!
为了不让沈鸢察觉自己的心思。
楼心月的步子频率没有丝毫变化。
心里也在想一些其它的事。
所以,沈鸢就可怜巴巴,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抱着她的胳膊,瞬也不瞬的看着楼心月。
黄牛也在看呢!
这马上走到队首了,再走个几十步,可就离开仙客来了!
这俩姑娘是吃啊,还是不吃啊!
是排队啊,还是要座位,给个准信啊!
黄牛已经无暇顾及两人的美貌,他要对自己的钱包负责!所以扭头开始对着沈鸢说鱼肉的鲜美——一说就灵,一说就灵!
沈鸢开始擦口水了!
队伍长。
闲聊的人也多。
迎面走来一个路人,领着妻子,一眼看见正在排队的人:“哟,这不李二么!你不是在中州么,这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哈哈哈,沾上仙人福气,不月初的时候,福海仙人,领着两个上仙开了新航路。从中州到蓬莱快了不少,前两天我才刚回蓬莱,带着老婆孩子来仙客来吃一顿。钱老哥,你这咋样啊?看你油光满面的,发财了吧!”
“嗨!我这上哪发财去!可没有李老哥有牌面!能来仙客来吃!”
李二离开队伍,让他的妻儿排队,他和来人去旁边聊天。
楼心月和沈鸢一走一过,只听李二道:“……嗨呀,哪挣到钱了。也就是一年没回来,看看妻儿,这不听说仙客来好,便过来排队么。”
钱老哥:“雷泽洲今年也不行?”
李二:“别提了,这雷泽洲乱成什么了。整个雷泽洲封了,我差点儿出不来!这还是翻山出来的……”
钱老哥:“行,回来就行。你不知道,这蓬莱也乱糟糟的……也就贺来城看着不错。”
李二:“是,我听说了。九月份闹业火么。不是……不是说有个王仙尊扑灭业火的么?那王仙尊是什么人啊?”
钱老哥冷哼一声:“魔修一个。就是个歹人!”
楼心月:“……”
李二大惊道:“不能吧!我媳妇家里还供着他的牌位呢!”
钱老哥一挥手,压低声音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我一开始也被骗了,以为那什么白发仙尊是好人呢。结果谁知道,人家那是同伙!”
李二一怔,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什么同伙?”
钱老哥:“就是万全寺的同伙!”
李二不解。
钱老哥压低声音道:“你在外面不知道,今年九月这业火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天灾。没想到其实是静楼掌门联合邪教万全寺整出来的!”
李二:“真的假的?!”
钱老哥:“千真万确!据说是静楼想要买田,所以一把火烧个干净,趁机贱买良田!这里面就有这个王仙尊参与!没成想静楼直接把芷瑶拿下,这所谓的王仙尊才看事情败露,出面扑的业火。装好人,吃两头!前两天,人家静楼要讲芷瑶就地正法,结果这什么王仙尊为了不让她抖露出来,亲自上静楼抢人,还把静楼的青冥剑主、玄元长老给杀了!”
李二大惊失色,压着声音惊愕道:“什么?!这……青冥剑主和玄元长老,那可是蓬莱的擎天之柱,仙道至尊……不能吧!那、那这王仙尊,岂不是魔修来的!?你这事儿准不准?”
钱老哥:“那能有假?我堂兄家的孩子就是静楼去年春招的弟子。他亲口说的!那个什么王仙尊,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自己和芷瑶那妖女捅下业火,趁机大肆敛财,想要趁机贱买良田。结果静楼抓了芷瑶,他便想着囤货居奇!这月初芷瑶要被伏法,这妖人坐不住了,便把那妖女救下来了。还杀了那两位上仙!”
李二蹙眉道:“那……直接让静楼杀了芷瑶呗,干嘛还要抢人?”
钱老哥:“那不是怕她乱说话?”
李二:“但……这九月到现在,有什么话该说应该早说完了吧。”
钱老哥:“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能杀死青冥剑主和玄元长老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李二摇头慨叹道:“哎,也是,造孽啊!这什么修仙的,要我说全杀了就好!没一个好东西!雷泽洲那个玉清派,也不干人事儿!就因为一个江城出事儿,连带着全州戒严,不让人出,也不让人进!好多地方都饿死人了!”
楼心月抬头看看太阳。
正大光明。
“两位,真的,你们要是想吃鱼,我可以给你们安排桌位!”
沈鸢在听黄牛说鱼的味道,哈喇子已经控制不住了。
“啊……师姐师姐,我想吃鱼!”
“晚上随安做水煮鱼。”
“可是我没吃过沉水鲫!”
楼心月不再说话。
咬着吸管,一路往队首走。
这时候黄牛看出来了,楼心月要进仙客来!
“嗳嗳!姑娘,这仙客来可不能硬闯啊!”
楼心月对他置若罔闻。
黄牛看出来,队伍里的人也都看出来了。
“长得这么好看,等会儿被当众赶出来多难堪啊。这仙客来的规矩硬得很,前儿个盐商家的太太想塞银子走后门,直接被掌柜的拉黑了,连排队的资格都没了。想凭着一张脸破规矩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队伍中段几个刚花了大价钱买了黄牛号的富太太,此刻都拿着团扇掩着嘴,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等会儿被赶出来,看她们还怎么装。我倒要看看,是她们的脸管用,还是咱兜里的灵石管用。”
“我赌二十!不仅要被拦,还得被保安叉出去!今儿这戏码我都看三回了!”
“我赌五十!等会儿她们指定要哭哭啼啼说自己认识老板,这套说辞我都听腻了!”
然后。
就在议论声中,楼心月走进了仙客来。
有那么一刻,鸦雀无声。
还有那么一刻,黄牛下意识的还要跟进去,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拦了下来。
一步一个台阶。
楼心月径直往三楼走。
许多时候,明正典刑,盖棺定论的用途,就是给所有行为一个官方的认定。
但你动私刑,就会有故事。
故事。
她爱听故事。
可所谓的故事。
你能编,他也能编。
你能给芷瑶捏金身,别人就可以往你身上泼脏水。
随安所谋之事,需要正大光明,名正言顺,才能顺理成章。
所以。
芷瑶的事。
她也有部署。
不过昨晚随安与她说了,她便按下一切安排——难得自己的小师弟,自己主持事务。她便只做辅助,查缺补漏。随安注意到了,她就乐得清闲。
只是没想到,有人动作真快。
随安二号救下芷瑶。
六号便有了这种故事。
楼心月一口吸空小甜水,很理所当然的往旁边一递——
扇底风来活了!
“嗯?诶?楼心月,你喝空的瓶子给我干嘛!”
“你还想不想吃鱼?”
“想!”
“扔掉!”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