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了。
全变了。
苏情对小王掌门的看法全变了。
总的来说,除了小王掌门凶时太凶,神经的时候太神经,发癫的时候太发癫外,苏情认为他总归是个正经人。
是个不错的人,是个稳重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他们谓玄门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人。
但因为钱青青的一句话,苏情对整个谓玄门的看法都变了。
她难以想象身边这个大大咧咧的钱青青和山上那个小王掌门居然私底下玩这么花!?
那这人在自己面前装什么纯情!
苏情一把岁数,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事。
修仙嘛!
大家都一两百岁,对于这种事没那么计较。
想想看,人家季婆可是十五岁便结婚生子了!
仙家在这种事上看的很开——什么玩笑!?
存天理,灭人欲。
各门各派抓这种事抓的很严!
克制欲望,克制情思。
基本上所有想要好好经营门派的有识之士都要将这种事写在本门门规之中,严防死守!
欲望这种事,你敢稍微松个口,鬼知道这帮仗着自己寿数绵长的年轻皮囊,为了刺激自己的感官,刺激多巴胺分泌,能整出什么花活来!
好端端一个仙门,很快就成一大窑!
圣子圣女……
还怎么营销?!
默认是禽类魁首!
口碑一崩盘,连带着整个门派的地位也会直线下滑,想要经营正面形象盈利那就是天方夜谭。
最后只能催生用暴力敛取财富。
治理成本极高,收益极低,还不可持续,到最后就是和魔修做一桌……
之前有个仙门叫合欢宗。
它们就因为对这种事就不在乎。
导致现在在民间的各种话本里,充当大号的仙家风月场所。
其实,人家最开始立宗的时候,讲的是“阴阳相济,万物调和,和合相悦,同心共欢”。
挺正经的。
但……某年掌门选举期间,出了一个点子王,承诺给宗门带去自由!
尽情放纵!
极尽快乐!
人家有私心——点子王爱上了自己的师娘。
点子王也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宗门长老阻挡了他爱情的脚步,他就参与大选!为了和师娘长相厮守,竞选宗门掌门!
一上任,便修改宗门宪章,以合法合规且合乎“合欢宗特色的礼教大防”的全流程正义,明媒正娶了自己的师娘,以及师娘的女儿……
嗯……
他师父还没死呢。
在床榻cosplay植物几十年……
总之点子王上任以来,合欢宗的口碑便在冲击下限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让好端端一个正道仙门,民间被默认其是魔道。
即使是仙家之间,对其看法也偏负面。
有礼貌的还会恭维一句——“伏惟圣宗以孝存天下”……
没礼貌的,骂街都是:“哟,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在合欢宗修炼的呢……”
现实比话本更精彩激烈。
话本里面可能还会有旖旎联想,贫几句嘴,但是现实里被人骂这话如果不赶快施以颜色,那就是对自己名节的不可逆打击!
谁说这句话,那就是奔着不死不休去的!
这不单单影响以后找道侣……
还影响自己以后加入廿一宗门就业!
说说玩就算了。
没有哪个正经男修女修愿意找风月场里出来的建立长久稳定的伴侣关系。
也不会有哪个宗门顶着舆论压力找来一个极具争议的修士任职。
如此种种,其实也没啥正经年轻人愿意拜入合欢宗。
能主动选择合欢宗的,在他们家自己高层看来,那都是心术不正的货色……
心术不正,就会修炼不上心;修炼不上心成天男欢女爱,进而败坏风气影响口碑;口碑不好没有好弟子;没有好弟子只有心术不正,就会修炼不上心……
成负反馈循环了……
你说我不是为了男欢女爱,是为了重整门楣,人家高层长老都觉得你这孩子不是脑子有大病,就是嘴巴没把门的。
所以合欢宗很久没有对外进行社招。
基本上是宗门长老亲自物色好苗子,还要苦口婆心给好苗子解释自己宗门的内核,给好苗子的家人解释自己宗门挺正经的,给好苗子的亲朋好友解释自己宗门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我们保证,您儿子怎么去我们那里,他怎么回来!不不不,不是说啥也没学,是说他的身体健康情况!我向二老保证,原封不动!绝对不影响您儿子的婚配!”
“……不是!您闺女真的很适合我们合欢宗!不是!那是外人瞎传!我们合欢宗很正经!真的很正经……您说点子王?我们不否认曾经做过的错事,只有不讳其过,勇于面对,才能真正的改过自新,才能……不是,您听我说完!您闺女在合欢宗修道,我们保证给予全部资源!倾力培养!您放心!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事的!绝对!”
“……咱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合欢宗的么?怎么就去朝天观了?都说了,那些事无稽之谈!我们合欢宗很正经的!”
呐……
哪怕做了那么多前期努力,最后还有极大概率因为被同行发现这个好苗子,而被撬走。
很难。
非常难……
合欢宗在外面传的风花雪月,其实门派里面都快成和尚庙了……
男弟子好歹还能来。
想要收一个女弟子,那是千难万难……
家里人不放心,她自己也很担心。
合欢宗都快存续不下去了……
为了改变自己这个大窑洞的负面印象,近一百年合欢宗也是花了很多钱,想了很多办法来扭转形象。
最后找了扇底风定制私人化的形象重建工程。
整个企划的先期资金投入,就上亿了。
后续还要每年近千万的服务费。
扇底风家的主编说,先沉下心思花二三十年扎根大山,服务基层,帮扶底层民众,走出大山,脱贫致富。给这些底层民众带去基础设施,基础教育,走群众路线。
先干个二三十年,后续的营销交给扇底风。
目前合欢宗就是这么干的。
合欢宗不缺钱。
因为在成人用品市场上,“合欢宗”三个字,那就是金字招牌,根本无人能挡!处于行业垄断地位,每年收入傲视群雄!
这才几年时间,就在一个山沟里面兴建了医院学校,高薪聘请有名望的医生教师,甚至他们长老还去那边教授修仙知识……
总之。
合欢宗的例子是前车之鉴。
所以各家仙门对于礼教大防看的都很严!
如此,修士百十来岁,二百多岁不近男女之事,保有元阴元阳之人大有人在!不然怎么那么多好几百岁的女仙尊,男仙尊纯情的跟小孩子似的?
原因就在这里。
当然了。
倘若两情相悦,各家仙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处于一种——原则上不可以,但是……
这样一种状态。
只要按照风序良俗走,都还行。
不要真搞的很不堪。
只是苏情个人是极其保守的那一类。
受七情所困,被七情蚀骨,脑子蒙昧时,说过许多疯言疯语不算,而今体内五柱白海,随七情之毒,一并被业火焚尽,一朝清醒,她还是认为这种事,应该在明媒正娶,洞房花烛之后才行。
她能接受的最大程度,大抵是牵手……
因为亲了小嘴,就会空出两只手。
空出两只手,就会管不住手。
你都管不住手了,还能管住什么呢?
所以,苏情有点儿不太能接受小王掌门和钱青青居然发生了这种寡廉鲜耻的关系!
算了。
管人家干嘛!
钱青青结账回来。
苏情起身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钱青青的胸口。
目光又往下一扫,十分感慨的摇了摇头。
怪不得。
怪不得沉甸甸的,腰还这么细……
细枝结硕果。
这都是有原因的。
钱青青:“……”
钱青青:“苏前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情在想什么,钱青青一目了然。
苏情抱着胸口跺了跺脚,抖了抖裙子,一摆手:“不用解释,不用解释。都懂,都懂。”
显然苏情不知道钱青青在想什么。
她理解偏了。
不过钱青青也没急于解释。
一来苏前辈这人本来就有些奔放沙雕,不和她一般见识,二来钱青青好像自己也没那么烦恶……
只是脸有些烫。
有些红。
耳根有些热。
反正……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随苏情怎么想。
她和她师父清清白白。
钱青青:“走吧走吧,你去农贸市场,我去法器市场。”
并肩而行,出了麻辣烫铺子。
苏情点点头,目光一斜,轻咳一声。
“青青,你……多大啊?”
钱青青一怔。
她以为苏情在问自己年龄。
然而苏情很流氓的盯着自己的胸口挑了挑眉毛。
钱青青:“!!!”
钱青青瞬间抱住自己胸口,扭过腰肢,瞪着苏情:“你干什么!?”
苏情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钱青青。
“啧,害羞什么。都是女人。”
再说,她都上过手了。
不故意的。
钱青青喝的酩酊大醉,苏情第一下判断错了腰肢位置,按了个结实。
“那也不行!”钱青青脸上通红!
苏情还在打量。
“我觉得起码有36……”
钱青青满脸通红,抱住自己背对着苏情,凶巴巴的瞪着她:“哇啊啊,你闭嘴啊!别以为我治不了你啊!信不信回去我就让我师父把你撵下去啊!”
眼见钱青青跟被踩了尾巴的大金毛一样,苏情似笑非笑道:
“这是不是自你拜师以来,第一次叫小王掌门师父啊!”
钱青青恼羞成怒:“要你管!我喜欢叫王随安什么就叫他什么!师父师父师父!怎么了!讨厌!”
这姑娘还挺纯情的。
都这种关系了,还这么纯情。
啧啧啧。
感觉再说两句,这人会原地爆炸。
进入人流,沿着中央大街往前走。
“……都看着点儿脚下,缓步慢行,不要拥挤,看好孩子,看好贴身物品,安全第一,秩序通行。快乐游玩。享受生活。前面的!谁家的狗?!谁家的狗在地上乱窜?!抱起来,抱起来!绊倒人怎么办!”
“糖画,糖画!自家熬的糖,十灵石一幅,转到什么画什么!自玩十五灵石一勺,二十灵石三勺……”
“套圈套圈,十灵石十个圈,套中什么给什么,十灵石十个圈!二十灵石二十五个圈,三十灵石四十个圈!套中什么给什么!”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
“啪”的一声,醒木一拍。
“……说甚龙争虎斗!咱们昨天说到静楼仙子芷瑶,师尊身死之后,被长老胁迫,受尽折磨,当是时……”
“……姑娘请留步!你额有朝天骨,眼中有灵光,仙人托世,神仙下凡,终于要我等到你了……不要走!虽然我泄露天机,灾劫难免,但是我命中注定,就算我冒更大的危险,我都要给你看一个全相!姑娘……姑娘!”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诶,谢谢,谢谢老板!老板大气!……不止你的温柔。余路还要走多久……老板,老板请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卖唱,不卖身的。老板,老板!哎哎?!莫挨老子!”
闹哄哄的。
这场雪憋了一上午。
天上阴沉沉,灰蒙蒙,就是没下来。
飞檐斗拱,翘翅瑞兽。
摩肩擦踵,车水马龙。
人群里已不算冷,还有些热。
钱青青。
钱青青一身厚实的宽裙,行走间,裙摆随着她的步子,在她的脚踝间摇来晃去。
她的跟腱很长,脚踝纤细,赤着脚,踩着绣鞋,才走了几步路就被人连踩了两次鞋跟。
“嘶……啊!没事没事!不要紧,不要紧!”
钱青青捡起自己的鞋子赶忙离开人流。
最后一脚踩的有点儿重了,钱青青蹲在地上,扭头看自己的脚后跟。
已经破皮了。
揉了揉脚踝,扭过头,面前出现一双短靴,靴筒里是两条雪白笔直,线条如刀削一样的小腿。
“怎么了?”苏情问道。
“被踩了两脚。”
“谁啊?!谁踩的?!人呢?!你告诉我,哪个踩的?!”
“哎呀,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钱青青扭头重新看着自己的脚后跟——
什么是修士?
修士,就是再等一会儿这已经结出的血痂都快脱落了……
“让你离我那么远!跟我走就不会被人踩了!”
“这是什么说法?”
苏情仰着下巴道:“气场!气场懂不懂?!”
钱青青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抬起小腿,手指勾起鞋跟,跺了跺脚,看着苏情道:“我警告你啊!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对你不客气!我真会和我师父说的!”
苏情:“我又没说什么。只是问问都不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出几步,苏情忽然停住脚步。一把扣住钱青青的肩膀。
“干嘛?”钱青青没好气儿的一回头。
苏情略显尴尬的看了钱青青一眼,轻嗑一声,对着旁边一个匾额花花绿绿,门口支着一个木板,木板上写着“合欢宗出品”字样的店铺一扬下巴。
“你不进去看看?”
钱青青:“……?”
钱青青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都被抚平了。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琥珀色大眼睛,逐渐失去了焦距。
一边眉毛,逐渐扬起眉尾。
挑着眉梢,默然的看着苏情。
钱青青有那么一刻,真的好后悔和苏情一起走……
高挑的个子跟打广告似的……
大冬天的,穿的不是寻常仙子的轻罗软裙,是她钱青青的厚实冬装。
厚实冬装穿在身上,却又露着一截小腿。
反而引得过往行人多看了几眼。
然后……
下一眼就看见这个成人用品商店。
就这,苏情还强作镇定,大大方方站在人家店门口,面红耳赤……
在这种地方面红耳赤,那就不单单让人以为是源自于羞耻……
所以钱青青低下了头。
低下了头,一把挎住苏情的胳膊将她拖走了……
苏情还梗着脖子装啥都明白的大尾巴狼呢!
“他们家的好用!有口皆碑!”
钱青青低着头不说话,她无话可说……
“不用怕!我跟你一起进去!”
可是,不说不行了……
苏情脑子肯定有问题!
这人……
绝对有病。
钱青青小声道:“……苏前辈,我本来不想解释的,但鉴于你脑子和我的好师父一个德行,满脑子废料,我有必要正人心而靖浮言!”
钱青青深吸一口气。
“我和师父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发生,我是给师父的大宝买精油,大宝是一把剑……”
苏情:“……”
苏情的心情跟过山车似的。
就是小王掌门的形象刚刚在心里重建,旋即又跟脱缰野马一样不受控制的朝着另一个不正经的方向一路狂飙……
苏情眯起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艰难开口道:“你是说……王随安那把剑,叫大保健?!”
钱青青:“……”
钱青青:“还有天天两个字。”
……
“咱们要不要过去啊……”
楚小萤。
楚小萤和姜凝已经买完东西了,经过路口就看见钱青青和苏情两个人。
本来这俩人想从背后吓唬前面那俩人,结果苏情刚刚站在一个好不正经的店门口,横刀立马的气场,愣是把俩人震住了!
这难道是浩然正气!
迫的两个有坏心思的人,无法近身?!
至少,楚大士的脸,在看清店铺的那一刻,腾的一下就红了!
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非但不敢上前一步!
还往后退了半步……
姜凝也懵了。
她甚至以为这俩人要进去……
姜凝的脑子高速运转,已经开始想到了一系列不可描述,不可名状,水深火热,千里莺啼绿映红的场景了……
最可怕的是她不受控制的开始想青青的本钱怎么会那么大!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想着想着,姜凝开始失魂落魄,黯然神伤……
楚小萤:“……”
楚小萤默默的看着姜凝脑海里上演的小剧场。
“姜凝。别胡思乱想。小师叔不会的。要相信小师叔!”
姜凝点点头。
这人没说要相信“钱青青”。
楚小萤:“……”
楚小萤:“也要相信钱青青!”
姜凝:“……你这样好刻意。”
楚小萤:“走吧,她们这不也没进去?走,去看看她俩,然后一起……”
话没说完,就听苏情大声道:“天天大保健?!”
姜凝:“……”
楚小萤:“……”
钱青青急道:“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啊!周围人都在看咱俩啊!你在这个世上难道没有在乎的人了么!”
苏情:“没有。”
钱青青:“我有哇啊!!!”
巧了。
姜凝和楚小萤也有在乎的人……
所以……
姜凝偏过头看着楚小萤:“要不咱俩先回山吧……我觉得和她俩走在一起好丢脸啊。”
楚小萤也力竭了……
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走吧……离她俩远点儿。太丢人……”
说完,姜凝一抬头。
“哎,那是不是二师姐!?二师姐,二师姐!”
……
天上。
楼心月架着大云飞速掠过贺来城。
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不想跟这俩人扯上关系……
她刚飞到贺来城上空,一眼就在在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看见了楚小萤和姜凝这俩鸡毛掸子!
头上戴满五颜六色的小发卡、鸡毛掸子似的帽子从头顶垂到腰际——这和扫把有什么区别?!
脖子挂着花花绿绿的长项链。
神识扫过,那是有骷髅头的、有雨花石的、有佛珠、有核桃、有大枣、有干辣椒、有山楂干……
哎呀!
这俩人还在那捡脖子上挂的山楂干吃呢!
洗了么?!
这俩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还有那一手腕的叮铃当啷小首饰,脸上一只没有镜片的熊猫镜框……
哦!
还不知道在哪买了个橙黄色马甲!
马甲背心处一个黑边白底的大圆!
圆里面分别写着一个字——
楚小萤后背是“亀”,姜凝后背是“鹤”……
“……二师姐,二师姐!载我俩一程啊!”
楼心月要快点儿回山。
不要,绝对不要!
她不要和这俩人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