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微月。
谷雨冬桃。
寒冬腊月时节，已入了三九。
八荒之地有南北，许是天圆地方，又或是一个球。
但终归是有的地方很冷，有的地方不算冷。
至少谓玄门的冬夜就不算冷。
会有寒风，些许冷冽。
而晚风梳院，拂过竹林，入了谷雨院，便只剩下三分凉意，沁凉的晚风，一年四季，别无二致。
春也好，秋也好，惠风和畅，舒爽宜人。
就像院子里的桃花。
夏也罢，冬也罢，团团锦簇，娇艳欲滴。
一树树粉白色的桃花，大团大团的开满院子，被晚风摇啊摇，摇的睡了觉，摇的做了梦，桃花便在梦里，随风而起，飘飘摇摇，铺满一地。
整个院子都是粉色的。
整个院子都有桃香。
月华如水。
世外桃源。
这样好的夜晚，这样好的院子，总会有三个人。
一个男子。
两个女子。
围着石桌，坐在石凳上。
各干各的事。
院子里，也不会太暗，会有灯。所以在朦朦月色，昏昏灯光里，或是看话本，或是吃零食，或是一边看话本一边抢零食。
今天的谷雨院依旧有三个人。
但不是常规组合。
小师姐不在。
胳膊拗不过大腿，小师姐还是被楼心月勒令回去继续蹲半个时辰。
被我押解回四门法司的一路上，小师姐嘴巴撅的老高了，老不开心了，感觉都能挂油瓶。
“……一定来接我哦！”小师姐双手握着粗大的木栅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委屈巴巴的看着我。
“当然来接你，怎么可能让你在这里睡。”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要小师弟你来接我！我不要见楼心月！烦人！”
“好好好，我来接你。”
“要不随安你陪我吧！陪我半个时辰？！我可以给你讲故事！你也可以给我讲故事！怎么样？”
“我还得回去刷题啊。你也抓紧刷题吧，别到最后又输了。”
“喔……”
所以谷雨院替代小师姐的人，是大师姐。
前几天二师兄也在这里。
顶着泡面头，总是“chua~chua~”的用眼神电大师姐！
大师姐有没有被电到不知道，但她会笑。
大师姐爱笑。
笑盈盈的看着二师兄脑袋上的泡面，以及那双眼睛。
只是二师兄毕竟无所事事，呆不久的。
因为我们三个都有事干。
我们现在是谷雨院学习小组，天天刷题！
当然了，当然了。
这几天说是晚上在谷雨院里一起刷题学习。
但楼心月刷两道题就打呵欠，便把话本拍在石桌上，开始看话本——天天教训小师姐，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把考驾照这东西当回事。
而大师姐呢……
这个学习小组就是大师姐提议的。
作为发起人以及学习委员的大师姐，是真的很爱玩。
和小师姐一个路子。
只不过和小师姐相比，大师姐的脑回路还在正常与不正常的临界范围内，勉强算是个人……
这么爱玩的大师姐，在第一天学习过程中，眼睁睁的看着二师姐堂而皇之的一边吃零食，一边看话本后，自然不可能独善其身，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近猪者笨，近墨者黑，也从二师姐那里借了话本，天天跟追连载似的，到点过来看——因为大师姐很忙，白天要去当值，晚上又要睡觉，只有吃完晚饭，接着一起学习的时间看两眼。
为什么不熬夜？
大师姐不熬夜，她说——
“小师弟小师弟，你觉不觉得大师姐很好看？很漂亮？”
“大师姐，你休要陷我于不义！”
“……那大师姐，悄悄地问！偷偷地问！”
“大师姐，你能不能背着点儿人，然后声音放低一点儿？你难道以为大大方方的用修饰词，旁边的二师兄二师姐就听不见了么？！你这是什么谓玄门式的掩耳盗铃？！”
“那小师弟你说我好不好看？”
“飞凫一直很好看。”是二师姐说的。
大师姐无所谓的，谁回答都行。
所以点点头，心满意足道：“我就是不熬夜！所以很好看！”
二师兄问：“飞凫，你在弱水时也不熬夜？”
大师姐：“不熬夜！”
二师兄：“那你如何镇守弱水？”
大师姐：“我梦游。就是你们看起来我好像是清醒的，能思考，能说话，能吃能喝，但其实我在睡觉。”
这个理由让我们始料未及……
我最后确认了一下：“大师姐，你这六十年来，都是这么哄自己的么……？”
一瞬间。
大师姐好失落，好难过，就像头顶上有小乌云，在哗啦啦的下大雨，浇的大师姐情绪相当低落，甚至蹲在地上开始画圈圈。
在我察觉到二师兄想要替大师姐出头时，我立刻给二师兄使了个眼色——好机会，还不去安慰！
作为小机灵鬼的我成功化险为夷，不单单消弭了二师兄的怒火，还收获了二师兄的感激。
只不过，二师姐当时说：“你觉不觉得……飞凫这人，很像沈鸢？”
不然呢？
不然怎么会和小师姐斗舞？
所以，这几天，美其名曰是学习小组。实则是一起看话本，吃零食。
但无论是楼心月和田飞凫，都非要打开习题，写上几笔，让自己安心，让彼此放心——自己已经学过习，而对方没有再学习。
我不知道大师姐回立春院会不会继续学习。
但二师姐会！
每当大师姐走了，她就收起话本，偷偷摸摸的再刷几道题。
刷的打呵欠了，再掏话本继续看……
真正刷题的只有我。
“……随安，你好好刷题，别溜号。”
每天晚上二师姐都监督我……
她可以自己不学习，同时也要想着法勾引大师姐不学习——大师姐也的确好勾引——但二师姐要监督我学习。
这几天，让我梦回早晚扎马步的时候。
二师姐也很有感觉。
很是感慨。
非常享受那种还能指导我的岁月——也就过了半年多——甚至昨天兴致起来，想让我在她面前扎马步当书架……
可惜。
如今我的身份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我现在是王·谓玄门掌门·大白猫·喷火龙·楼心月的夫君·随安！
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我是不可能当书架的。
二师姐不舍得。
嘿嘿。
“……没错！小师弟，你要好好刷题，你要努力！”大师姐也跟着起哄。
但，大师姐这就属于瞎起哄。
她是作为大师姐的没有走心的“苦口婆心”。
因为……
二师姐让我努力学习，我很清楚她打的什么算盘。
每个人的神识不同，二师姐的神识天生就是为了考试作弊而存在的……
进入考场，她能凭借神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只要我学的好，二师姐的成绩就能好。
而大师姐……
她是彻彻底底的被楼心月玩弄于股掌之间。
跟着二师姐混，是没有好下场的。
直到今晚！
小师姐说要以成绩定地位，楼心月与田飞凫齐齐进入状态，开始埋头刷题！
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极其浓厚的学习氛围！
没有话本，没有零食，没有小甜水，只有研墨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以及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
两个师姐在院子里头都不抬，挑灯夜战！
我能理解两人的努力。
因为小师姐的话激发了楼心月的斗志！
无关地位。
无论什么都不可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她是单纯的不能接受，自己考不过沈鸢，没有沈鸢优秀！
而田飞凫是真的在乎自己的地位……
基于谓玄门心法，察言观色，大师姐对于自己在谓玄门的地位不太满意。
六十年前，一人一剑，一路西行，镇守弱水，她是实打实的大师姐；
六十年后，一人一鹤，重回玄枵，她居然成了名誉“大师姐”！
地位下降，话语权旁落……
哪怕大师姐性子再好，不争不抢，也会有小心思。
“小师弟……你看看这道题，为什么选A啊？参考答案很难说服我哦！”
我：“……”
我默默地看着拧着眉毛，一脸不解的田飞凫。
依旧是那身轻罗广袖，薄纱丝绸。
胸前系着吊带，雪颈后打着绳结。
大开的交领，从肩头斜斜而下，于腹部交汇。
锁骨盛着一汪月色。
肩膀也蒙着月色。
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我恍惚了一下，真的以为这人是沈鸢……
我不理解。
和参考答案较什么劲啊！？
这是刷题啊！
它怎么说，你怎么选啊！？
知其然就够了！
为什么要让参考答案说服你啊！？
你难道也要和卷子吵起来？！
好在，大师姐还是比沈鸢讲道理。
并且不爱吵架，情绪稳定——稳定的发癫，稳定的发神经，稳定的天然不在线……
“哪道题？”我伸过脖子看了过去。
“就这道。”大师姐手指指着习题册，念道，“根据《蓬莱空域管理条例》，凡人聚居城镇上空的法定最高飞行速度为：
A. 三十里 / 时辰；
b. 一百二十里 / 时辰；
c.我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d.你很会飞么？会飞有个屁用啊！出来飞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飞哪条道啊！”
我：“……”
大师姐为什么要一本正经的把后面两个答案也念出来……
我：“所以……选A有什么问题么。”
楼心月这时候也抬起了头——她和大师姐刷的同一套卷子——得知这道题的官方答案是A，十分惊愕。
“这道题选A？开什么玩笑。三十里，也就是十五公里，半个时辰7.5公里，那我飞什么？我跑都比这个快。”
我扭过头看着楼心月：“师姐，蓬莱十二城上空能让飞就不错了。本来就不让飞的……所以大师姐你选了什……”
我：“……”
当我的视线落在大师姐的卷子上时，仿佛大脑皮层的褶皱被瞬间抚平了、拉展了，有股瞬间的放松，就像漫步在云海间，徜徉在沧海里……
是“d”。
大师姐选了“d”。
这个答案，落在纸上，实实在在的冲击了我幼小的心灵，让我重新认识了面前的大师姐——这人只是性子有些像楚师姐，但内核实际上是沈鸢！
这么离谱的答案，她怎么想着选的？！
咱就是说c、d这两个选项，正常人怎么可能选？！
一扭头，我看向了二师姐的卷子。
我：“……”
楼心月：“？”
楼心月选的“c”。
我：“二师姐，你认真的……？”
楼心月：“倘若我不认真，我会选b。”
我：“明白。”
楼心月认真了。
楼心月选这个答案，那是天经地义，义无反顾，顾盼生辉，辉辉赫赫浮玉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楼心月：“……”
桌子下，师姐轻轻踩了我脚尖一下。
眨眨眼。
楼心月：正经点。
我：师姐太好看了，我好难正经。
楼心月斜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能选c、d的两个人，什么解释都多余……
然而大师姐还眼巴巴的看着我……
所以，我便开口道：“去年改的……原本是b选项，因为小师姐在城镇上空顶格飞行，各种炫技，造成了大面积的交通堵塞，影响恶劣，所以改成A了……”
我看向楼心月：“二师姐，当时你不还和二师兄一起揍的沈鸢么……”
楼心月：“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次来着。”
我默默地低头刷我自己的题……
才刷了三道题，大师姐又有了新的疑惑。
“嗯？这道题的答案也很难服众哦！我觉得这个参考答案并不能让我信服！”
我不想抬头。
只听二师姐道：“的确。是有点儿问题。”
然后桌子下面，楼心月用脚尖轻轻磕了我一下。
“随安。”
“师姐你说，我听着呢。”
“好，你听好——在无特殊管制的公共空域上飞行，遇到下列哪种飞剑时应当主动避让：
A. 宗门长老的私人飞剑；
b. 运送急救丹药的飞剑；
c. 开玩笑，我避它锋芒！？撞过去！撞过去！
d. 缓速慢行，退一步海阔天空！别让亲人为你流泪，能让就让。”
我头也不抬，开口道：“b。”
楼心月：“理由呢。”
我：“师姐，你认为该选什么……”
楼心月：“d。”
我瞬间抬头！
我：“哈？！”
我没听错吧！？
楼心月：“你这什么表情。”
我惊愕道：“不是，师姐，这个选项，不太符合你的人设！”
“哦？那我在你眼里本应该选什么呢？”
楼心月瓷白的玉手，指尖夹着毛笔，拄着脸，凑了过来。
眯起那双桃花眼，桌子下面，绣鞋小脚搭在我的脚背，时刻准备发力。
我：“……”
我：“b！二师姐英明神武，我本以为师姐一定能选择正确答案的！可师姐你为什么会选择d?”
楼心月：“这几天看见多起因为超剑飚速而发生的交通事故，现场很惨烈，我总会联想到你们。”
我：“不会的师姐，咱师门的人分为守规矩派，和不守规矩派，守规矩派的性子都好，不会路怒，不会超速；不守规矩派的外人撞不动……”
然后，我就瞥见了大师姐的选项。
是A！
是充满了人情世故的A！
大师姐发现了我的眼神，立刻解释道：“宗门长老啊，寻常御剑修士，能避就避，万一一个不好，凭人家长老的势力，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但你看这个正确答案，我怎么知道这个飞剑是运送丹药呢？万一是运送违禁药品呢？这个题就是脱离生活，脱离群众，是出题人主观臆想出来的具有不切实际的人文主义关怀的题目，不符合生活常识！”
我点点头。
味道对了。
没错。
就是这样！
小师姐就是这样！
和题干吵完，和标准答案吵；和标准答案吵完，还会隔空与出题人吵！
而大师姐性子柔。
她不吵。
她是质疑！
质疑题干、质疑答案、质疑出题人……
我：“大师姐，你记住。考试，考的不是‘你以为’，考的是出题人‘以为’！你要找出题人想要的答案！”
楼心月在旁边道：“难以捉摸。匪夷所思。不可理喻。找不到。”
我：“……”
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楼心月如何做到，前一道题选的激进风格的c；而后一道题是极度保守的d……
看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充满了不理解……
楼心月还是很疑惑：“d这个选项哪里有问题呢？不比前三个正经？”
我：“师姐，题干问的是‘遇到下列哪种飞剑时应当主动避让’，问的是飞剑。并且，不要随便缓速慢行，会造成交通拥堵的！”
楼心月：“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刷到过……
本来和小师姐约好立冬就驾考的，结果去了一趟弱水，来回两个多月，这冬天都快过去了……
然后我们三个重新刷题。
刷了一小会儿。
又是大师姐……
大师姐和二师姐是两种风格的——大师姐是写一道题，看一道题的答案；而二师姐全部写完一起看答案。
只听大师姐长叹一声：“我真觉得出题人的想法好难理解。小师弟小师弟，你快帮我看看这个！问，下列哪种行为会被一次性扣 12 分？
A. 未携带御剑执照；b. 酒后御剑；c. 挑衅公职人员！；d. 以无敌酷炫吊炸天的雷霆模式各种炫技。”
我：“c。”
大师姐不解道：“为什么？！”
我：“你没看这个答案很生气么，用的感叹号结尾……”
小师姐的驾照被吊销的时候，我可是在场的……
这人就是挑衅公职人员没的驾照。
楼心月难得的点点头：“没错，挑衅公职人员，必须严惩不贷！所以飞凫，你选的是什么？别和我说你选的是……果然。”
大师姐选的是d。
楼心月抬起那双好看的眸子看着大师姐：“理由呢。”
大师姐蹙眉道：“我觉得我的答案也很符合出题人的想法哦！出题人费尽心思在一个答案上给了这么多字，就是为了让我选的啊！”
我：“这是陷阱，为了引诱你的！”
“这太坏了！居然还设置陷阱！算了算了！”大师姐长叹一声，“现在什么时候了，我觉得我该睡觉了。熬夜可不好！”
好像我也该接小师姐回家了。
我看向楼心月。
楼心月起身道：“一起吧。我和你一起。”
“那我回去咯，师弟师妹明天见！”
楼心月：“……”
二师姐很不满意别人叫她师妹。
但大师姐今天用脑过度，平时都不会这么叫的，眼下田飞凫举起双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扭头出了谷雨院。
我：“师姐，要不要师弟载你一程？”
楼心月挑起眉毛，睨着我：“你有驾照？”
我：“我有天涯！”
楼心月：“……”
楼心月踮起脚尖，扬着脖子，视线穿过月亮门，见田飞凫已经走远，双眼微微熏红，直视着我：“不许乱摸。”
我：“？？？”
我：“师姐！你不要大晚上的说这么暧昧的话！我很正经的！”
楼心月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脸蛋：“有多正经？每次都不老实！”
我：“！！！”
我：“师姐！我不能让你成为那个睁眼说胡话的人！所以，这一次，师弟我会身体力行，证实师姐所言非虚！让你看看什么是手脚不老实！”
“啪！”额头挨了一弹指。
旋即天旋地转，身子一轻，我被二师姐横抱而起。
我：“……”
月色下。
师姐的眼尾很红，耳朵很红，脸颊雪颈都很红——师姐很害羞。所以先下手为强……
也行。
能和师姐贴贴就行。
我正色道：“不许乱摸。”
楼心月：“……”
楼心月：“师弟，你不要大晚上的说这么暧昧的话。我很正经的。”
一眨眼，周围景色变化，便到了大牢前。
楼心月将我放下施展了障眼法，悄悄靠近小师姐。
因为小师姐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蜷起双腿，摊着习题册，认认真真的在括号里写答案——
“这个无敌酷炫吊炸天的雷霆模式是什么模式？好玩么？能不能给我展示一下？”
楼心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