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夏泽。
雷夏泽左二百里有浮云。
浮云连绵,宛若纱帐。
纱帐蒙住了夜色。
连绵的浮云里忽然出现了一座楼。
一座高楼。
上下九层,其状若塔。
楼里零星几盏灯。
影影绰绰,映出几道人影。
浮云袅袅。
高楼在动。
缓慢的向着月亮的方向移动。
楼身破开浮云,浮云便似流水。绕着高楼向东而去。
高楼前,盖十丈远,一左一右,间距又十丈远,从云河里冒出两个小尖。
所谓小荷才露尖尖角。
楼向西,小尖尖也向西。
楼推开了云。
小尖尖也划破了云。
远处有飞鸟。
飞鸟似乎飞累了,落在这高楼前,云河里的小尖尖上。
尖不大,整你落下一只鸟爪。
飞鸟展开一只翅膀,埋头啄了啄翅膀根。
偏了偏头。
映着天上星星的鸟目透过云河,向下望去。
尖尖下,还很长。
是一根角。
角尖垂直于天空,顺势而下,划着弧度,逐渐变粗,直到根部平行于地面,连在一个距离地表百丈高的黑不隆冬的巨大石头上。
“嗷!”
飞鸟啸鸣一声,振翅而起,俯冲而下,穿过云河,想着大石头疾掠而去,然后,大石头动了。
它缓缓的转动。
露出了一只眼睛。
圆滚滚的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一颗头。
“哞——!”
一颗牛头!
这是一只牛!
一左一右,两根巨角冲天而起,对弓而峙,直插云霄!
整个牛身仿佛山岳!
此牛造化,是名曰夔!
夫夔牛者。
一言其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
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
为黄帝鼓。
又一言其兽多犀象。
四足奔发,无雷无电,无风无雨,状若野牛。
此夔便是野牛。
巨大的野牛,驮着高楼,让高楼接于天际,仿佛伸手便可揽月!
此楼便是六楼之一——揽月楼!
仙人居高楼,随夔牛而逡巡四方。
世上如今都说六小楼。
可揽月楼却比玉京山的玉清派更早驻于雷夏泽。
作为已有数千年历史的揽月楼,如今楼里已无多少仙人。
几乎都是凡人。
隐隐绰绰的,都是凡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计一千零三十二人。
都是雷夏泽左近难民。
因江城事,因魔障侵蚀、因入狂修士九死一生,大难不死的平民百姓。
百姓一小半躺在草席上,或是饥饿,或是病痛,或是受伤。
还有一小半静静坐着休息发呆。
剩下尚能行动的人,则在给这些人喂粥换药。
还有少许仙家修士。
其中揽月楼弟子刚满二八之数,不过十六人。
其中又有六人魔障入体,毁了根骨。在病榻上辗转反侧。
修为最高的是一个刚刚乘霄的男修士。
也是离了仙楼,奔走四方,救护难民,一时心有所感,得开所悟,璇玑给了他一笔灵石,助他乘霄——没错。
玉清派无事峰首座璇玑,在揽月楼。
率其座下十二名亲传弟子,及一百蜕尘八品弟子皆在揽月楼,主持大局,救平民,收于揽月楼。
“你看看你,都什么样子了。”璇玑看着面前狼狈至极的水清,笑了一声。
水清怫然不悦!
那日一别,她心思不宁。
担心璇玑出事便跟了过来。
结果,入了雷夏泽放眼全是腥风血雨,魔障遍地,本来想打退堂鼓,但见哀鸿遍野,十室九空,见百姓流离失所,便起了恻隐之心,救下了几个人,便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为了救人,撞上五个入魔修士。
水清不善打斗。
再加上,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这个亘古不变的至理。
水清受伤了。
四个修士扑杀水清,一个绕过去吃平民——水清倾力施为,半边身子都毁了。
如果不是夔牛刚巧走到这里,水清一个乘霄大士,就没在这荒山野岭里了。
此时此刻,揽月楼掌门静室,水清裸着半个身子,一只手捂着胸口,盘坐在蒲团上,看着璇玑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来气!
“你比我又好哪里去?”
璇玑取来玉京清露,化了黄符。
明明身穿宽大的太极道袍,遮掩一身玲珑曼妙。可偏偏一举一动,尽是风情。
头顶玉冠束发,额间一点朱砂。
朱砂如一团火焰,衬的她肤白胜雪,艳若桃李。
唇角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似怨非怨。
仿佛惯看风月,尽是妖冶媚态。
只有一双目光还很清朗。
眼含明月,星子入眸。
“我哪里不好了?”璇玑笑问道。
“你、你眼角有眼屎行不行!”水清看着远比前几日在天机阁见面时,情况更加糟糕的璇玑就好生气,“我要早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才不过来呢!”
璇玑端着符水走到水清身边,另一只手掐了一道诀,手指一挑,符水附着一丝银白雷光落在水清伤口上。
“一个人?你也真会想。”璇玑浅笑道,“一个人能做多少事?这一千多人,我一个人就算能救下来,又如何能照顾的过来?何况,还要找揽月楼的楼主……这雷夏泽,遍布魔障,神识张不开,当然要人帮忙。”
“嘶……”伤口刚接触符水,便是“嘶啦”一声,腾起一股腥臭的黑烟。
“别动。留了疤,你的代言可就要少一半。”
“说什么呢?”水清忍着疼道,“像你呢!接的全是小衣肚兜,健身瑜伽,减肥药的代言!”
一句话,说到璇玑痛处了。
食指一挑,雷光烁烁!
水清面色一变:“哎!我开玩笑的!”
璇玑徐徐笑道:“水清,你的伤必须要有雷法驱邪。不然留下病根,像我一般,一身魔障,可活不长。”
身染魔障,欲火缠身。
不提还好。
这一提,水清又看向璇玑的唇瓣。
娇艳欲滴的唇瓣。
饱满的像樱桃。
好想咬一口。
水清舔了舔嘴唇:“对了,这个给你。”
水清意念一动,乾坤袋自动打开——都乘霄了,不会还有人什么事都上手吧——里面出来一块玉佩。
白玉三清佩。
正面是三清神象,背面是玉京山。
璇玑:“这是……”
水清:“昨天是你生日,没赶上,送你的生日礼物,能帮你压制欲火邪思,清神醒脑。别哪天把自己搭进去。”
璇玑:“……”
水清:“你这是什么表情?!”
璇玑:“嗯……你知不知道三玄为什么分家?”
水清一怔。
看着三清像。
水清:“不至于吧,这天下道家,不都供奉三清?你们玄门正宗怎么会在这事儿也犯忌讳!”
璇玑抛起玉佩,一把抓住。
“就是这点儿事,闹了上千年。”
水清:“那……我把这仨老头儿刻在一起,会打架么?”
璇玑手指灵巧一翻,玉佩从她掌心翻到手背,夹在指缝里笑道:“好友相赠。就算这仨祖师真打起来,我也要劝一劝了。对了,既然这是生日礼物,你是不是该唱歌啊?”
……
“祝……祝你生日快乐~”
四门法司甲字牢房里赫赫有名的“大鸢仔”,此时此刻,满脸惊慌,故作镇定,一脑门冷汗的拍着小手,强颜欢笑的欢迎着牢房外那个面容淡淡,不苟言笑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气质清冷出尘。
从没有人在她脸上看见失态的样子。
她总是这么清冷。
也从来没有情绪。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外表清冷,情绪稳定,宽宏大量,性淡如菊。
所以,听见“大鸢仔”记错了她的生日,她也不生气,只是平静道:
“我生日在中秋。”
“哈哈……啊哈哈……”
沈鸢一只手挠着后脑勺,背起另一只手,那双弯弯的,笑眯眯的月牙儿一样的眼睛下意识的偏向一边,看着地面,脸上挂着傻不楞登的笑。
“我我我……我其实是为你准备了惊喜!那个……哦!对对对!师姐,我想你了!我想见你,所以‘小楼’只是计谋!引师姐下来的计谋!”
然后,沈鸢看着站在外面的楼心月,走进牢房栏杆,将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伸入牢房,在沈鸢面前摊开。
沈鸢:“……”
“惊喜?”楼心月不慌不忙的看着慌慌张张的大鸢仔,“也就是说,你准备了礼物。给我。”
沈鸢抻着脖子,“咕叽”一声,艰难的吞了口口水。怔怔的看着楼心月的手掌。
脾气很好的楼心月,友情提示道:
“你知道,骗我的下场是什么。”
沈鸢抿着嘴唇。
眼睛有些直了。
不聚焦了。
明明刚刚玩的很好!
明明在聊天!
这人真小心眼儿!
楼心月:“……”
沈鸢:“!”
沈鸢:“我……我的确准备了礼物!”
沈鸢深吸一口气,瓷白的小手握着拳头,伸到了楼心月的掌心上。
她刚要张开拳头。
“如果这是那只蟑螂,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鸢默默的缩回了自己的小拳头。
她低下了永不言败的头颅。
还挺不开心的撅起了小嘴。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至少和沈鸢身高一样的楼心月看不到的角度,沈鸢的脸上闪过一抹冷笑!
“嘻!”
电光石火之间,沈鸢一跃而起!向前拱着小肚皮,向后弯起小蛮腰,反弓腰身如满月!
大长腿离地而起,高举胳膊,一只白皙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如秋风扫落叶的速度,猛然落下!
“啪”的一声!
清脆的声音跟鞭炮似的!
沈鸢重重的给楼心月的手,来了一巴掌!
楼心月:“……”
沈鸢:“……”
楼心月无动于衷。
一只手依旧白皙如玉——
稳如磐石!
而沈鸢……
沈鸢咬着嘴唇,嘴角抿动……再次低下了永不言败的头。
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逐渐红肿,眼睛也开始红了……
“哼呜……哼哼呜……呜呜呜,呜哇啊啊……”
啊,掉小珍珠了……
沈鸢握着自己的手腕哼哼唧唧的咧着嘴哭!
“疼,好疼!呜呜呜……”
“礼物呢。”楼心月没有感情的又问了一遍。
“你是魔鬼么!你没看见我的手都废了么!你都不关心我!呜呜呜!”
楼心月:“开门,让我进去关心关心她。”
沈鸢瞬间抓着栏杆,伸出食指指着季老五:“不不不!季老头儿,你不许开门!不许哦!好好说话嘛!我是犯人,你是良民,你干嘛要进来!不许哦!”
楼心月:“沈鸢,你胆子最近挺大的。在号子里不思悔改,又犯‘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屡犯大过,数罪并罚,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沈鸢一怔,睁圆了眼睛:“说、说什么呢!我都蹲号子了,怎么可能又犯法!”
楼心月:“你不会以为,这牢房是你的安全屋,进来以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沈鸢:“我又不知道……不知者无罪!我不知道啊!”
楼心月:“现在你知道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只要我提起诉讼,你就完了。没个十年八年,别想出来。”
沈鸢害怕了。
“师姐,你不会是诈我吧!你哪来的人证物证?”
楼心月没有接茬,继续道:“把新荷莲圣解散,然后跟我挨家挨户还了你收的保护费,上门道歉,我可以给你争取宽大处理。”
沈鸢拉拉着小脸:“啊……!那、那怎么行!这是我……”
楼心月:“沈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沈鸢快哭了:“可、可是我已经花了二十万啊!”
楼心月:“……”
急公好义、急人之困的楼仙尊,很大度的表示:“二十万我给你垫上。算你欠我的。季牢头儿,开门,我带我师妹去还钱。”
季老五赶忙开了大门,然后小声道:“仙尊,您师妹还买驾考答案来着……”
楼心月:“……”
沈鸢:“!!!”
沈鸢:“喂!你这老头儿!知不知道我是谁啊!我可是……”
话到一半,沈鸢忽然察觉到楼心月的目光。
瞬间低下了头颅。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好。”随后沈鸢小声道,“师姐师姐,不过我可以借给你,咱俩一起看!”
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的楼仙尊义正言辞的拒绝道:
“我辈修士,道心澄澈,不欺暗室,作弊这种事,我不会参与。不过,所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我不会要求你如我一般,有这么高的道德标准。既然买了,就自己学吧。”
“嗯嗯!”
沈鸢乖巧的连连点头。
一只手小手绕道楼心月身后,悄咪咪的把“小楼儿”挂在了楼心月的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