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卯时。
临近卯时。
未见天光，天已有色。
灰蒙蒙的天上已开始泛蓝。
还很早。
时间还很早。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诶？心月，你今天起的好早哦？！”
田飞凫要上班。
倒数第二天啦！
特别开心！
心情都很轻松！
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感觉自己今天工作效率能大幅提高！
她决定好好表现，不能懒洋洋的，要好好处理公务，留下一个好印象！
何况，双喜临门！
昨天小师弟暗赠大礼包，考试不用愁，大师姐的位置稳稳当当！
步子都轻快了一些！
心情好！
所以，田飞凫又在这身素白的谓玄秋装上加了小配饰！
肩膀上别了一朵小花儿。
从姜凝院子要的一朵！
而楼心月。
少见的起这么早。
没有赖床，没有迷糊，没有在谷雨院。
堂而皇之地在汉白玉广场上心平气和的打太极拳。
她的身上穿着和中衣很像的练功服。
依旧是一身白。
但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黑。
太阳生少阴。
一举一动，刚柔并济。
一行一止，行云流水。
似缓实急，噼啪作响！有拳风！
拳风都把田飞凫的刘海吹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田飞凫双眼向上挑着目光，看着自己额前的头发，伸手拍了拍，然后仔细的用双手分开叉，等楼心月一招打完，田飞凫立刻笑盈盈的鼓掌！
“哇！心月，好棒！”
楼心月扭头看着田飞凫。
看着这个富丽堂皇，花开富贵，雍容娴雅的人家大牡丹。
这就导致她给田飞凫这身谓玄门秋装设计的巧思不够用，还是太素了。
“飞凫，你喜不喜欢首饰？”
“嗯？！你要送我首饰？！”
好理解。
楼心月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去玲珑阁挑吧。你就说是我让的。让红儿给你选。”
“啊……？”田飞凫迟疑道，“这不好吧……玲珑阁不是小师弟的……”
“我说可以，就可以。”
楼心月的气息平稳，语气平稳，身形也是四平八稳——
落脚转腰，扣脚穿掌，旋身翻腕。
右脚向前活步，脚尖虚点地面，随即提膝上摆！
绷直脚尖，一条大长腿，自左下向右上方扫出，如刀锋划弧，在她身前画了一抹完美的圆顶！
随后楼心月单腿撑地，稳稳的收脚收拳。
一记完美的“转身摆莲”！
真功夫！
二十三岁的年纪，打出了一百二十三岁的底蕴！
唯一的问题是楼心月的腿太长……突然来这一下把田飞凫吓了一跳——真的跳了一下！
刘海又是轻轻一颤。
田飞凫拍了拍自己的刘海……
“飞凫很好看。你的刘海也很好。没事的。”
“嘿嘿，心月也好看！打拳也好看！”
然而，今天的楼心月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人捧人高，花花轿子众人抬的夸夸而表现出丝毫开心。
她很平静。
收形敛势。
楼心月平静道：“回来，我就要看见你的首饰。”
“哦……那我需要和小师弟打招呼么？”
“不用。”
田飞凫不懂楼心月这是怎么了。
但她猜是和王随安有关！
看模样，好像是心月和小师弟闹矛盾了……
矛盾还不小！
她可不能触霉头！
万一心月不开心，十二月十五号不让她下班，改到十二月五十号她就完蛋了！
“嗯嗯！我一定带回来！”
田飞凫快速离开汉白玉广场。
一套四十二式太极拳打完，就算热身完毕，楼心月开始心平气和打大开大阖的洪拳！
“二师姐早！”
“过来。”
姜凝。
姜凝今天开开心心的约了楚小萤去钓鱼！
上次小萤不在，这次她要给楚小萤展示她真正的钓鱼技术！
所以起了个大早，头顶斗笠，身披蓑衣，一只手手拄着鱼竿，另一只手里拎着鱼护，蹦蹦跳跳的往外走！
结果楼心月这一声“过来”，姜凝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语气不对！
她姜凝也是谓玄门“老炮儿”了！
不用看！
一耳朵就能听出二师姐那没有情绪的语气里藏着怎样的喜怒哀乐——这是所有谓玄门弟子内功修为是否大成的唯一标准。
所以……
姜凝有点儿害怕！
短短的一瞬间，把上山以来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一直想到昨天……
“咕咚。”
艰难的吞了下口水！
没问题的！
姜凝！
你一定没问题！
堂堂正正！
你就……你就只是和师兄单独独处了一会儿能怎么样？！
你可什么都没干！
姜凝好好的安慰了一下自己，随后开始在心里疯狂找事情想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有点儿难……
楼心月还在等她。
纤巧窈窕的身姿，宽松垂坠的练功服。
一个马步扎下去，像一座活火山。
快喷发了……
姜凝深呼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扶了扶有点大的斗笠，露出那张逐渐有福气的脸。
迈出了第一步。
觉得有点不顺畅……
又迈了第二步。
还是不顺畅……
“你顺拐了。”楼心月淡淡道。
姜凝：“哦……”
“跑步过来。”
“是……！”
姜凝用手按着脑袋上的斗笠，一路小跑，跑姿有些滑稽，扭腰晃肩，胳膊还往外甩……
“做什么去。”
楼心月开始练洪拳，起手一套桥功。
干净利落，势大力沉！
“我钓鱼去……”姜凝站在楼心月身前有些紧张。
“最近修炼怎么样。”
“啊……我觉得有些进步……”
楼心月：“你要努力了。谓玄门……喝！”
姜凝：“！”
楼心月正好发力，喉间一记暴喝，给姜凝吓了一激灵！
“……谓玄门中咱们这一批弟子里，你乘霄的速度已经是倒数了。之前最慢的是老三。他……哈！”
姜凝又是一激灵。
“……他半年蜕尘入乘霄。算算日子，你也快半年了。”
“那、那我去修炼了……”姜凝失落道。
“你今天不是要出门玩么。”楼心月也不看姜凝，凝神沉气，专注于练功。
“不玩了……”
“修炼是长期的，不在这一朝一夕。”楼心月这才看向姜凝，“零用钱够不够。”
姜凝心头一喜！问她零用钱，这就是没事儿了！所以小脸上立刻绽放笑容！重重点头。
“够用够用！”
“去玩吧。”
“嗯！”姜凝欢天喜地，劫后余生，蹦蹦跳跳的刚错开一步。
就听楼心月漫不经心道。
“昨天过得好么？”
姜凝：“！！！”
姜凝瞬间定住身子，僵硬的回过头。
楼心月开始打工字伏虎拳！
双掌缓缓前推，动作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势。如怒涛翻涌，层层叠叠，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姜凝咽了口唾沫。
“过得，过得……”姜凝急中生智，福至心灵，霎时间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二师姐！我、我昨天值日！上午……上午打扫大殿来着！然后……然后师兄非要拉着我玩五子棋！我说不玩不玩，他说玩嘛玩嘛！我……我拗不过，就玩了五子棋；再然后……师兄偏要帮我做午饭！我说不用不用，他说没事没事！偏要做，抢着干！”
对不起了！
师兄！
生命只有一次。
请原谅她这个贪生怕死的小师妹……
楼心月：“呼……”
楼心月吐出一口浊气。
“玩去吧。别玩太晚，天黑前回来。”
“哦……”
姜凝这回是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意思，一路小跑的过了虹桥。
楼心月又开始打虎鹤双形！
开拳见礼过后，一个双膝内扣小内八，接开钳羊马……
动作很娇俏。
小萤不敢笑。
楚小萤其实早就看见了！
她和姜凝是前后脚！
其实说来也巧，她刚刚乘霄，正在夯实基础，每天早上都会张开神识，探视昊峰——自我修炼是其中之一，也是想着能追上小师叔的步伐。
她想替小师叔做事，不想拖后腿。
虽然谓玄门这一大家子，归墟也像普通人，神游也像普通人，可真在一起，谁修为低谁尴尬……
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担心。
她，不想让小师叔担心。
所以每天早上就是锻炼神识，蕴养剑意，雷打不动。
她的神识是以自己为圆心，有层层涟漪形圆环向外扩散，再从自身所在位置，伸出一根直线，贯穿圆环，一圈一圈的扫描。
哪里有人，就在脑子里冒出一个点儿……
灵力越大，小点儿越亮。
嗯……
这个神识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目前这个她取名为——扫描雷达……
接下来就是往无源相控方面发展，最后变为有源相控！
总之，楚小萤今早一起来就发现了异样！
广场上扫描到了太阳！
这只能是楼心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以和姜凝一起出门越走越不安，直到临近广场，她借口忘带防晒霜，让姜凝先走，自己回去取，随后一转身，藏在大殿墙后面，窥视情况……
楼心月打完单手练完，一个四平大马扎下来，开始准备双手式：“过来。”
楚小萤：“……”
想也不用想。
就是在叫她……
楚小萤赶快起身，迅速走到楼心月身前，低下头，开始老老实实问安：“楼姐姐早……”
楼心月一怔。
她没想到楚小萤这个反应，这个表现，突然一声“楼姐姐”让她有些意外。
“嗯……”
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目，温驯乖巧的楚小萤，楼心月感觉不舒服……
除了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外，还有一种罪恶感……
“不许再叫我姐姐。”
楚小萤抬起头道：“不是你要我叫的？”
楼心月：“我说不许。”
楚小萤：“那……叫什么？”
楼心月：“以前叫我什么？”
楚小萤：“师伯……”
楼心月的目光在楚小萤身上打量一番。
最终叹了口气。
“沧海冬季多有海怪。你看着点姜凝。遇见危险，人先回来。不要莽撞。”
随后伸出手指，在楚小萤眉心轻轻一点——将楚小萤纳入自己的好友列表。
“有危险，和我说。”
楚小萤笑道：“嗯，多谢……心月师伯？”
楼心月：“……”
楼心月：“零用钱够花么？”
楚小萤莞尔道：“够的，我在山上也没出花销。灵石攒了好多。”
楼心月点点头：“嗯，万事小心。早点回来。”
“好！”
楚小萤挺拔腰身，亭亭玉立，步履携风，大步流星的走上虹桥！
过关！
楼心月继续练功。
一双桃花妙目便看着一个人推着轮椅上了广场。
苏情。
苏情自然也看见了她。
苏情的表情开始不自然。
不知如何开口。
但楼心月，先开了口。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