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已过。
昊峰很高。
昊峰总会迎接蓬莱第一缕曙光。
第一缕曙光落下,芒种院里的苏情也醒了。
此时此刻的她还想象不到,等一会儿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还很惬意。
谓玄门的生活就是很惬意。
这让她越来越懒。
如果不是有事要做,她倒是很愿意睡到中午醒。
人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
比如——
去看看那个昨天很嚣张的芷瑶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很窘迫!
那个废人离开她怕会不会真能被尿憋死!
苏情躺在床上,最后在感受一下被子里的温度。
腿还很酸。
腰也很酸。
腹肌同样很酸。
一天一夜,她的这具肉体凡胎消解乳酸的速度太慢了。
并且,今天她的胳膊也开始酸胀酸胀的!
昨天玩轮椅玩的太狠……
苏情将两条胳膊深处被子——两条细胳膊,光滑水嫩,没有一丁点的训练痕迹,找不到半分肌肉线条。
她不喜欢!
她是个狠人。
以前她对自己狠,后来她对别人狠,现在她又开始对自己狠!
她决定先来一组晨练!
万事开头难……!
咬着牙站起来,逼着自己穿戴梳洗。
这回她有了防备。
抓着被子,先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影,听一听院子外面有没有动静,确定没人了,这才掀开被子,赤条条的起身,开始穿衣服。
浑身上下的酸疼,让她穿衣服异常艰难。
上身穿上中衣,下身……下身只穿了小裤。
她抬不起腿……
苏情掩上门窗。
反正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
今日晨练,从俯卧撑开始。
苏情:“一……”
然后……
苏情趴在了地上……
撑不起来。
没关系。
她不气馁!
双膝跪地,勾起纤长的小腿,来半程俯卧撑总可以吧!
苏情:“一……”
又趴了一会儿……
这具躯体简直是个绣花枕头……
太废物了。
一边嫌弃,一边艰难起身,坐在椅子上,围上一件玄底描金的马面裙。
前天双十二下山置办衣服时买的。
一共买了三条裤子,三件内衬,两件外搭。
本来,她是不想买裙子的。
主要是苏情总觉得自己过了穿漂亮裙子的年纪。
钱青青好像有读心术似的在旁边宽慰她,说她要放平心态,跟导购一起给她下迷魂汤,让她试了许多裙子——结果就是多花了三千灵石……
小王掌门给他的薪酬,那是分文不剩。
其余七千,她全买了米面柴油!
为的是以防万一!
下身玄黑。
上身便披上一件石青色立领对襟长衫。
缠枝松的暗纹,素银梅花的盘扣,银丝滚的细边。
做工很好,款式很好,她的眼光向来很好。
外面又罩一件金丝描凤,雷纹勾边的对襟长比甲。
一身新衣,头发也要弄一下。
前几个月随便抓个马尾是因为自己住,穿的用的一直处在斩杀线附近,没工夫打理。
今日有了新衣服,最终还是抓了马尾——她“肌无力”。
但是头上加了铜冠,束住发根,又别了一支古拙的铜簪。
站在镜子前。
是一个修长高挑的女子。
马尾高束,铜簪横叉,发冠压住几缕散落的碎发,衬得她下颌线条愈发利落。
石青色的长衫垂落,衣襟上的银梅盘扣一丝不苟,玄色马面裙沉稳庄重,裙摆微动间,暗金纹路若隐若现。
是年轻时的自己。
又有些不一样。
镜中人有贵气,有沧桑,却没有年少时的神采飞扬。
她决定调整一下。
“咳咳!”
清了清嗓子。
直起腰肢。
双手环胸。
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微微前移。
微微扬起下巴。
哦!
这感觉就对了!
她从来就不用正眼看人的!
只是看着看着,苏情自己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越笑越大声。
笑的前仰后合,捧着肚子,弯下了腰。
笑的肚子疼,笑的有了泪花。
装什么小姑娘。
再抬头看向镜子。
眉眼似乎柔和了。
收起笑容,艰难起身。
跺了跺脚。
穿戴整齐,去看芷瑶。
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扶着大腿……最终还是坐回了轮椅。
关键是抬不起腿……
疼!
推着轮椅,来到院子里,这模样去嘲讽好像有些糗……
输人不输阵!
苏情气势全开!
拿出她身居高位的气质来!
直起腰,放下腿,双手搭在两边。调整下目光,正襟危坐。
嗯——!
来感觉了,来感觉了!
一股生杀予夺、威加海内,睥睨万方,只手遮天的感觉!
配上自己今天这身雍容的装扮!
那就是君临天下!
一代女帝!
苏·女帝!
苏·女帝挺直了腰板,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院子,压到狗尾巴了……
“汪汪汪!”
是香蕉。
因为菠萝的尾巴是卷的。看见香蕉被压了尾巴,好兄弟讲义气,它也开始替香蕉骂人。
“呜呼呜呼……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二位,我没看见。回来给你俩带骨头!”
苏·女帝老老实实给两条狗道了歉,继续推着轮椅往大暑院走。
可是……好像还是有点儿糗,怎么办?
眼见大暑院越来越近,苏情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正要往回走,便发现院子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躺在摇椅上,平静的看着她。
普通人。
是那个什么刀客。
“……你昨天不吃不喝就算了,你说胃口不好,今天你还要绝食,这怎么行?!”
“我……不吃。”
“少吃一点?”
“不……”
“芷瑶,我是你的负责人,你要听我的话!快点,张嘴,啊——!”
哦……
看来芷瑶为了少些“麻烦”,昨天绝食了。
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很好,她就不进去了。
打定主意,一个原地掉头,苏·女帝又开始风驰电掣的推着轮椅——逮虾户——巨特么帅的一个漂移,上了汉白玉广场,正在感慨无人欣赏的时候,一扭头看见了楼心月。
苏情:“……”
楼心月也看见了她。
霎时间,那股子君临天下,睥睨四方,双轮在手,天下我有的豪情散了个一干二净。
苏情突然就不那么开心了。
她想要扭头进大殿……
“过来。”
清清冷冷,平平淡淡的声音。
苏情有些局促,有些拘谨。
她有点儿怕楼心月。
疯的时候,她采取的是王不见王的策略,一直避着她。
结果现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如果换个其它人,在她眼里那就是二十三岁的小丫头片子……
但楼心月……
推着轮椅来到楼心月身前。
楼心月站着。
苏·女帝坐着,好像不太好……
苏情想要起身。
楼心月开口了:“你这是怎么了。”
苏情:“嗯……没什么事。”
楼心月:“没事你坐什么轮椅。”
苏情脾气瞬间涌上来了。
但她决定再忍一手。
“衣服不错,哪买的。”
“锦绣阁。”
“眼光不错。”
“谢谢。”
楼心月手指一划,取出一把黄花梨木的圆椅,坐了下来,依旧是往日里那副慵懒的模样。
撑着脸,看着苏情。
“我听说,贺来城南的棚户区,是你出的钱?”
“不知道。没了解。”苏情回答的很不耐烦,可是她的身体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规规矩矩的坐了起来。
“贺来城的物资与流民能安顿好,多亏了这笔钱。一共……三十……”
楼心月闭上了眼睛。
晃着脚腕,手指敲着太阳穴,好一会儿才道:“三十六亿灵石。若没有你的捐赠,贺来城的二十万棚户区恐怕没办法建完。粗略算了一下,一个棚户,人力成本,治安成本,衣食用度,熬过这个冬天大概需要灵石。二十万棚户也就需要八十亿灵石。”
楼心月的声音不急不缓,没什么语气。
听她平平静静的娓娓道来,苏情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楼心月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脚腕,斜倚在圆椅里。
“三十六亿。剩下的缺口,听说是东方寻贱卖了鳌背城、潮生城、瑶光三城中离火的产业股份才顶上来的。玲珑阁的钱用在买物资施粥上了。城主府也没有多余的资金,这城南棚户没有你的钱,恐怕建不成。”
楼心月继续道:“一个棚户内平均住三至五人,按四人算,一共八十万人算是为你所救。没有你的灵石,虽不至于尽数丧命,总归会有人死。说起来……”
楼心月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拈在一起,轻轻搓动。
“……那么多灵石,那么多钱,真就一点不给自己留?就住在一间破茅草屋里,你是怎么想的。”
你管我怎么想的?!
苏情冷着脸刚要开口。
“我劝你三思。”楼心月微微睁开眼睛道,“态度好一点儿。我在和你好好说话。”
你态度好么!?
“这是我能对离火这个人,拿出最好的态度了。”楼心月闭上了眼睛,“你救下小萤,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多谢。”
苏情:“……”
楼心月:“然后——回话。”
“仙尊能看出我所想,又何必要我回话。”苏情强压下火气道。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楼心月重新闭着眼睛,晃着脚腕道,“离火,别挑战我的耐心。”
苏情不耐道:“我还能想什么?!我想要钱便要钱,不想要钱便不要钱!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楼心月点点头。
“嗯。”
然后便没了动静。
苏情想走。
可又不敢走。
她觉得,还不至于闹的太僵。
可现在已经很僵。
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天大地大,离了谓玄门还没有地方活了?
苏情抿动嘴角,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撑着脸,慵懒矜贵的楼心月。
闭着眼。
没有看她。
苏情逐渐坐立难安。
“安心坐着。”楼心月闭着眼睛缓缓道。
苏情:“……”
那她就安心坐着!
“我在想一个问题的答案。你也帮我想一想。”楼心月的语速很慢,比平时要慢,“你说一个修士,被人夺舍了,脑子里住了一个邪修。邪修占据这个身体,杀人放火,最后邪修被这个修士压制住了。那么已有的法律是该审判这个邪修还是这个修士?”
苏情:“……”
楼心月并没有等苏情回答。
不徐不缓,云淡风轻。
漫声漫语,淡淡开口。
“上面这个问题似乎比较简单。下面这个,你要好好想想。”
楼心月不再晃动脚腕,也彻底睁开了那双不悲不喜的桃花眼。
眸光澹澹。
波澜不惊。
平静的看着苏情。
“倘若一个修士,她身种七情,疯疯癫癫,不可理喻,神智不全,期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朝阴差阳错,散尽修为,还归清明,随后散尽千金,庇护万民。那么该如何审判这个修士?”
“你说呢。”
“是我在问你。你还不配反问我。”楼心月撑着额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平静道,“你救了小萤,你在谓玄门便有位置。我许给你。但,今日我问你的事,你要自己给我一个答案。最后提醒你——善行洗不白罪行,罪行也无法否定善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罪赎罪。别一天天的活泛心思,在大殿里闷头给人当小秘。”
苏情:“???”
……
“冤枉——!冤枉——!”
沈鸢是被连夜从法司大牢转移到思过崖的。
换了单间。
楼心月精心打造的银丝鸟笼……
还有花纹呢。
这可一点儿也不舒服!
身下只有一米见方的地方。
没办法躺着!
而钱青青也在,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她坐在思过崖的大石头上,看着自己手里的大白虫子。
大白虫子已经和钱青青谈判了一晚上——
“……其实,我可以佩戴式使用。真的,真不用吞我!我在外面也能调节你的激素分泌水平!”
但钱青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脑袋都是楼心月的声音。
“……你吞虫子,就是为了避红鸾造化?行,我信你。我给你想办法,这两天你老实点儿就行。别没事瞎折腾自己。吞虫子……恶心死了!……不用担心。我保证这两天你们师徒俩见不到。”
她真的……
好感动!
死心塌地啊!
士为知己者死啊!
钱青青肝脑涂地啊!
“哎?你也有虫子么,你那是什么虫子?”沈鸢双手抓着栏杆——这个鸟笼可没有下面法司大牢的栅栏间距大。所以她只能挤出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看着钱青青。
钱青青:“我的是蛊虫。”
沈鸢:“我的是蟑螂!”
钱青青:“……”
沈鸢:“你的起名字了么?”
钱青青:“没有。”
沈鸢:“我的叫小楼儿!”
钱青青:“……”
沈鸢:“你的叫小月怎么样?!”
钱青青默默地看着沈鸢,恼道:“哇啊啊!心月叫我是来盯着你的!不要让我也进去笼子里啊!”
……
“诶?!王师兄,你……”
“阮一啊,你怎么来了?”
“那个……何师兄有事找你确认,看你不在,所以……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哦,没事,和我二师姐切磋来着。一招之差惜败。”
“王师兄,你不会死了吧……”
我:“……”
躺在云床上,艰难的对着阮一挤出一丝笑脸。
我:“阮一,和你师父学点儿好,别学的这么毒舌!未来两天我可能……就不去大殿了。有什么事让你师父定夺吧。”
阮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