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布鞋,僧帽,小沙弥。
与比丘师父修行。
晨钟暮鼓,诵经礼佛?
不。
他与师父总是睡到自然醒。
他不知道什么是修行。
师父说,他也不知道。
甚至,他师父比他不知道的事要多。
他师父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出家,为什么要做和尚。
而他,早已有了答案。
混口饭吃。
当和尚,是为了填饱肚子。
世事繁杂,无论做什么,都要填饱肚子。
谁给他一口饭吃,他就跟谁走。
只不过,师父先找到了他。
倘若,师父是乞丐,他便是乞丐;师父是道士,他便是道童。
至于为什么师父找到他,这个问题,师徒二人都清楚——他生的很好看。
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有一副很好的皮囊。
他们常常游走于小镇村头,开坛讲法。
沙弥不讲法,只闻法。
师父开坛,他恭立倾听。讲法时,总有妇人对他嬉笑。
阿弥陀佛。
讲的什么法?
讲的欢喜妙法。
讲来信众,求佛法普渡,女弟子则入屋中与师父、诸长老行欢喜法。
他也在其中。
因为许多信众却是为他而来。
甚至,还有许多,专程而来。
即是妙法,自然引信众趋之若鹜。
初时三五天一求法,继而一二天求三法……
最后,常得数十众。
行法于朝暮,朝暮之间,最终成仙丹一粒。
若是男弟子,则有师父一人,身披袈裟,闻得二三事,开坛行法事。
法事需财帛。
初时三五百,进而三五万,最后三五百万。
倘若,尚有家资,则又有水陆法会,仪轨七天七夜,分设内坛、外坛数十坛场。
盖诵经、拜忏、放焰口、授戒、放生、由上百位僧人共同修持。
师父已不能做主法者,主法者又有旁人,是为大长老。
寺有十三长老。
大长老,盖为主持之下第一人。
如此靡费三五亿。
倘若,无有家资……
他也常有疑惑。
是否这便是修行。
他师父说——
“我虽不知何为修行,但这绝非修行。”
“那我们在做什么?”
“骗财骗色骗得七情六欲,以成仙丹一粒。”
“仙丹有何用?”
“仙丹也无用。”
“既然无用为何还要仙丹?”
“世上太多无用事,无用人;无用人行无用事得无用果,成此无用世界。你我皆无用。为何还要存于此世间?”
“既来之则安之。”
“阿弥陀佛,所以,不必问。世事皆有因果,你我今日业障,来日必得果报。”
“师父既知业障,为何还要行此无用事?”
“阿弥陀佛。既来之,则安之。”
果报。
双十岁,三师七证见证,受二百五十条具足戒。
为僧宝,做比丘。
法号修明。
拜寺十三载,不知庙门向哪开。
今日为比丘,为僧宝,正式受戒方知寺名为“万全”。
他受具足戒。
师父受果报。
行欢喜事间,为云天自在宗所诛绝。
他承了师父的事。
具足戒。
二百五十条,四波罗夷、十三僧残、三十舍堕、九十单堕、四悔过、一百众学、七灭诤。
凡有重罪,戒杀、盗、淫、大妄语……
万全寺戒杀者,不戒杀,戒生灭分别心: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若遇众生沉沦苦海,送其早脱皮囊,是拔苦与乐,何罪之有?
应杀便杀,是名真持戒。
万全寺戒盗者,不戒取,戒我所占有心:
世间财物,本无定主,因缘聚散,如露如电。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菩萨取用,不为一己私欲,而为普济群生,取万金而不挂怀,与空手而行无二无别。
应取便取,取而不取,是名真持戒。
万全寺戒淫者,不戒行,戒尘欲染着心:
凡夫愚痴,贪着其乐,被欲念缠缚,故堕苦海;真修行人,了知欲性本空,行其事而不滞于心。饥来吃饭、困来眠卧,自然而为,不生贪染,反是乐空双运、转贪成智,方便法门。
应行便行,行而无行,是名真持戒。
万全寺戒妄者,不戒言,戒欺诳利养心: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言语文字,本是假名。凡夫执言为实,分真假、辨是非,故有 “妄语” 之缚。说神通、言证果,如同以黄叶为金,止小儿啼哭,何妄之有?
度化恶人,镇服群邪,皆是菩萨方便,虽妄语百千句,无一句是为私利,无一句存欺心。
应说便说,妄而不妄,是名真持戒。
阿弥陀佛。
修明自知佛法无边,苦海无涯!
是以,蒙昧讲法。
他有好皮囊,得更多善信。
他有好口舌,得更多檀越。
善信越多,越发蒙昧;檀越越多,越发饥渴。
蒙昧于此身困于苦海;
饥渴于此身空虚无助。
直到……
他救了一个和尚。
一个双眼毁尽的筑基和尚。
本有佛家修行语:曰沙弥、曰比丘、曰须陀洹、曰斯陀含、曰阿那含、曰阿罗汉、曰菩萨曰佛。
盖因八荒道儒一体,取筑基一说,是以佛门只留了菩萨果位,佛果位对应归墟境、无极境。其余诸境界,尽取道儒说法。
筑基和尚盖有八十岁,看去却与他一般容止。
不过是,与沧海案边,开坛讲法时,见有人伏于沙滩,为展慈悲心,顺势所救。
既然救下,又为僧宝,修明不知是否该请他入寺。
既来之,则安之。
他本该顺势而为,可他却是犹豫了。
“……阿弥陀佛,小僧修明,敢问师兄法号?”
“阿弥陀佛,贫僧了凡。”
了凡有修为。
修明没有修为。
因为他的师父没有教他修炼。
他也没有求问修炼。
为谢救命之恩,沙滩小住几日,了凡简单受了修明修炼法。
“修明师弟在何处修行?”
“不过一座小庙罢了。”
“我已无依无靠,不知师弟可否行个方便?”
修明又犹豫了。
“不可。”
了凡没有挂怀,照例教他修行,偶有说法兴起,修明也避而不谈——他没有什么佛法。
只有妄语。
只是这海边几日,修明见了晨钟暮鼓。
海边没有钟也没有鼓,但却有双目空空的了凡起于天色未明之时,息于天色未暗之际。
诵经礼佛。
风雨不误。
“师兄,在修行?”
“是。”
“师兄,何为修行?”
“修明师弟,是在考教贫僧?”
“并非考教,小僧不知何为修行。”
了凡想了好久。
从早上想到了晚上。
动也不动,盘膝而坐。
他也受其影响,竟是做僧第一次,盘膝打坐一整日。
许久之后。
了凡开口:“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修明:“这我知道。”
了凡:“自觉、自律、自净。”
修明:“这我也知道。”
了凡:“你做不到?”
修明:“我做不到。”
了凡:“我也做不到。”
修明:“那你为何说自己在修行?”
了凡:“做不到,到能做到,便是修行。”
修明:“师兄,你能教我修行么?”
了凡:“可以。”
然后,师兄渐渐成了师父。
他也不再开坛讲法,
只是随着了凡,从入门《吉祥经》开始默诵——为僧十年,他不曾背过一本经书。
了凡没有好奇。
按部就班,恍然间,修明隐然有种感觉,好像是了凡在将他师父教给他的事,教给自己。
“吉祥经”后,是“佛说八大人觉经”、“法句经”、再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然后,万全寺找了过来。
……
“听起来,这两个和尚都是有鼻子,有耳朵的。”
苏情想要坐起来。
却被修明大师用金光佛法压了回去。
榻上换了新床褥,身上盖着新被子。
苏情趴在床榻上,吃牛蛙,喝淡酒。
修明大师笑道:“和尚总归是从有鼻子,有耳朵,变成没鼻子,没耳朵的。”
苏情笑道:“可你现在又有鼻子,有耳朵了。”
修明大师宝相庄严,圆融得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得善知识王仙尊度化,我又有了鼻子,有了耳朵。”
苏情冷笑一声:“你居然是小王掌门度化的?”
修明大师徐徐笑道:“苏施主,不也正被度化?”
苏情面色骤变,勃然大怒:“死秃……”
一个“驴”字,生生吞了回去。
“乱讲什么鬼话!”
东方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修明大师却是笑了。
“苏施主,不必着恼。小僧所言,许是那座山,许是那个小院。或是谷雨院,或是芒种院,总归是玄枵山谓玄门在教化苏施主。”
修明大师不喝酒。
却给苏情斟了一杯酒。
苏情看着自己手里的酒,一抬头。
“你如今知道如何修行了?”
修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徐徐笑道:
“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