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提着酒坛,扛着酒坛,携着两坛酒,往回走。
一个人往回走。
远离食堂,远离喧嚣。
远离喧嚣,上了玄枵。
须臾十八载,他过得很开心。
太开心以至于全然忘记自己已经年近半百。
五十。
常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少虞仍不知天命如何——
知天命,得神游。
可这修仙一途,寿元漫长,五十之数,似乎也没想象的那么大。
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他也的确年轻。
至少,他的年岁只是二师兄的零头。
而二师兄在这八荒修士之间也是少壮。
青石小径倒映两旁高高的竹影,竹影筛碎了天上的月光,在地上起了粼粼水色。
月华如洗,静影沉璧。
前也无人,后也无人。
前也幽幽,后也幽幽。
只有他的影子,被拉扯的很长。
经过芒种院,芒种院还没有锁门。院子里空空如也。
院子里还有架子,架子也空空如也;架子下面开了几垄地,地也空空如也。
少虞:“……”
少虞忽而有些好奇,想知道这地里出了什么问题。他若是没记错,离火这几垄地已经有小半个月。无论种什么,总该有些动静。
进了院子,放下两坛酒,双手提起裤腿,撩起前裾,蹲在地上捡起泥块在指尖碾碎,看了一会儿——施肥太多了,苗烧坏了。
说来,他原本不会种地,是上山后大师兄教他的。
刚上山的时候,师父、大师兄、二师兄教了他许多东西。
师父:“哎,我教你怎么乞讨吧!”
少虞:“……”
师父:“别这么看我啊!这叫技多不压身!说不定以后咱师门落魄了呢!这可是个傍身的本事!一辈子都能用得上!肯定不会失业的!”
师父教他怎么乞讨。
二师兄教他唱莲花落。
二师兄:“……光乞讨不行,还是要有才艺!我小时候莲花落唱的可好了!一开嗓,不出半个时辰,剩饭剩菜就满了,我给你来一段!”
来了一段。
师父:“你这唱的不地道啊,听着味儿不对!”
二师兄:“你能听出个什么呀!你会么!”
师父:“哼哼,爷们儿不才,曾是丐帮八袋长老!八个袋子,可都是米袋子!不是普普通通的小袋子!莲花落,数来宝,咱那是张口就来!敢问,您是……”
二师兄不说话了。
其实少虞也很沉默。
他觉得自己可能拜错仙山了……
旁边还有一个粉粉嫩嫩的五岁小姑娘,手里提着根木棍儿,扯他的袖子。
一低头。
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当过丐帮帮主。我有一套棒法。你学了就可以当帮主。你叫我师姐,我可以教你。”
少虞:“……师姐。”
二师姐:“很好,我这套棒法叫打狗棒法!”
一边说,一边拿着小棍乱挥乱扫……
“噗通”一下摔地上了。
少虞以为小姑娘会哭。
但小姑娘若无其事,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小师弟,最后这一招我模仿的是敌人被打倒的样子。不用学。”
大师兄:“师妹,你是说,你刚刚是在表演被打的狗么?”
二师姐:“……”
二师姐小手一挥。
师父和二师兄齐心协力,将大师兄打了一顿。
大师兄是好人。
老实人。
只有大师兄教他真东西——
“我教你语言的艺术。”
少虞认真的和大师兄学怎么说好话。
因为光学说话,太干巴。
所以一边教他怎么说话,一边捎带手的开荒、垦地、起垄、平田……
“……其实我认为人与人交往,真诚才是必杀技!你以后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不能太直白。就比如看见我们家二丫摔倒了,你不能说她笨。你要说她可爱。为了增加你的真诚,你可以说‘真可爱’。真字要重读。同时还要保持微笑。就是我这种,憨厚的笑。”
他后来试了一次。
二师姐摔倒了。
他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认真道:“真·可爱。”
二师姐:“……”
有没有效果不清楚,但是他开的几垄地,收获颇丰!
语言的艺术没学完,倒是把选种、育种、沤肥、改土等等庄稼把式学会了。
甚至还学会了嫁接、罩大棚……
少虞:“……”
少虞还是觉得自己可能拜错仙山了。
抬起头,看看星星。
天色已晚。
已然太晚。
对着大暑院的方向一伸手,一个拳头大的小球飘飘而来,悬在院子正中。
少虞拂袖一挥,小球倏而明亮。
太阳。
小太阳。
掸掸手,站起身,四下看了一眼,看见抵在屋子旁边的锄头,取了过来,将地重新翻了一遍。
刨坑撒种被土。
一气呵成。
又晃了晃架子。
架子也不太稳当,便又重新绑好。
一切做完,这才提起两坛酒出了院子——最后看了眼院子里的井。
枯了三百年的井,因为有人住,月初才通的水。
昊峰山顶自然不会有井水。
水来自昊峰水网。
昊峰水网始建于七年前。由十六岁的二师姐亲自规划设计,指挥他、老二、老四开凿山体,铺设管道……主要应用于各个弟子院不间断纯净水供应,以及支撑现代化卫生间的修建项目!
至于水网怎么运作……
他问过二师姐。
“二师姐……这水网是怎么运作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一个害我拉肚子的人?!”
“我错了,以后豆角一定炒熟!”
“我现在怀疑你的工作履历。”
“二师姐,我认为纯粹是你自己手欠!我说没熟,你非要尝尝味儿!”
二师姐:“……”
大师兄是教真东西的。
自打学会了语言的艺术,他的抗击打能力在肉眼可见的提升!
当然,二师姐是个好师姐,她愿意答疑解惑。
“……这部分是工程学的问题,说了你也不懂。”
“……这部分是玄学的问题,告诉你也不会。”
“……总之,水网运行原理很简单,你遇见玄学上不懂的事,就告诉自己这是工程学,遇见工程学不明白的,你就和自己说这是玄学。”
总之。
少虞喜欢谓玄门里的一切,每一个院子,每一个记忆,每一个人。
哪怕是一个小住半月的人。
少虞并不知道离火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会记住离火。
因为这是一个难得一见,愿意听他指导意见的健身搭子。
掩上院门,没走几步,突然又折了回去——忘熄灯了。
熄灭了小太阳,回到大暑院。院子里有个男人,正拄着长刀缓慢行走。
两人对视一眼。
男人没有说话。
从他醒来,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吃饭,喝酒,拉屎,撒尿。
该醒醒,该睡睡。
若有力气,便走一走,若没力气,便晒晒太阳。
男人不说话。
少虞也不说话。
进了院子,看他一眼,将肩上的酒坛抛了过去。
酒坛在少虞肩上显得不大,可男人的胳膊却是猛地一沉。
眉头微蹙,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长刀往旁边一抛,胳膊再用力一提,拍开泥封,一言不发仰头灌酒。
月色如银,酒水如瀑。
白色的酒水喧腾而下。
少虞还有一坛酒。
但是,他不能这么豪饮。
一来,一会儿他还要进屋;二来,这坛酒是黄色的……
兜头畅饮——知道的是他在喝酒,不知道的……会觉得他疯了。
少虞正要回屋,身后忽有风声骤起。
酒。
半坛酒。
被男人抛了回来。
男人的伤还没有好,酒坛飞的不远,也飞的不高,就在从最高处往下坠时,少虞头也不回,伸手一把抓住坛口。
少虞看了酒一眼,看了男人一眼,一抖手腕,倒提酒坛,酒水又一次喧腾而下。
风轻月满。
酒已喝完。
少虞将酒坛放到一旁。
“陈三玄,在谓玄门。”
“……”
男人弯腰捡起长刀。
不声不响,一步一步出了院子。
少虞没有回头,径直进了屋子。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桌子上。
桌子上有一碗粥,两盘清淡小菜。
这是晚宴开始前给芷瑶做的,由小萤送过来。
只是粥也好,菜也好,都没有动。
“睡了么。”
“醒着呢。”
“没胃口?”
“嗯。”
“现在有胃口了么。”
“镇岳真君。”
“我在。”
“苏情……她还好么?”
少虞把酒放在桌上。
扯过椅子坐在芷瑶身边,端过桌上的菜肴,见菜已凉透,少虞随手召来一只太阳,温好餐食,用勺子盛了一口粥,送到芷瑶唇边。
芷瑶微微一怔。
旋即张开了嘴。
吃了一口粥。
少虞才开口道:“苏情没事。”
芷瑶:“哦……”
少虞:“不过,我家掌门要我问你,关于种植灵根的事,你是怎么和苏情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