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凝:“……”
山门殿。
山门殿前,天色已暗,却人头攒动。
今天谓玄门里蓬莱仙洲有头有脸的人太多。
可谓玄门平日又闲散惯了。
毕竟有师父,有大师姐,有……不对不对,重新来!
毕竟有掌门师兄,有二师姐,有小师姐,然后,还有大师姐,二师兄,有三师兄,四师兄镇守,导致安保等级日常处于没有的情况。
全靠陆吾祖师兼职。
可是今天谓玄门太闹腾,陆吾祖师去太古林了。
所以,面对山门殿前这么多闲人,姜凝不得不努力甄别,筛查可疑之人!
可问题是姜凝觉得所有人都很可疑!
从山门殿前十步长的平台后,一路往下,全是人!
扛着皮影,手提二胡的班组;扛着木偶,手提唢呐的班组;扛着幕布准备放露天电影的班组……
就这么三帮人,大有三足鼎立之势!
姜凝就觉得自己脑子嗡的一声!
跟着还有穿大褂拿快板的说唱艺人、大金链子大铁链子一头脏辫的说唱艺人在张望。
两类说唱艺人,互相打了招呼——
大褂的拱了拱手,脏辫的打了个响舌!
姜凝:“……”
最后又有小贩在吆喝:“花生瓜子矿泉水嘞~白酒饮料爆米花嘞~小马扎五块一个,十块钱俩嘞!”
哇!
一点儿优惠都没有啊?!
话说这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难道又有什么宗门项目?!
此时此刻,山上除了她姜凝,也分不出来人接待迎宾。
二师兄……如果只是平日同门师兄师姐玩闹,那看不出分别,可一旦有外事活动,或者祭祀典礼,那身份地位差距还是很大的。
最起码姜凝不太敢这个时候找二师兄。
觉得二师兄气场有点儿强……
大师姐领着红儿去天上兜风;三师兄要看护芷瑶;修明大师在陪着诸岛重要人物;苏前辈又刚刚躺下……
至于师父。
师父被太上剑宗弟子围住,决定搞一场二胡协奏曲——二泉映月,三日凌空!
七十二人,无论男女,都围着师父转。
家里没大人了!
姜凝,你要支棱起来啊!
“小仙子,这里是王仙尊的山门不?”
暮色下,一个背着皮影的男人试探性的开口。
这人佝偻着腰,人也瘦,脑袋上没有头发。
颧骨凸起,两颊凹陷,尖嘴猴腮。
逢人说话,先带三分讨好笑意。
衣服也是洗的泛了旧。
看着是穷苦人。
这让原本还想拿架子,给谓玄门增加几分仙家庄严气象的姜凝,瞬间破功。
半年前,她也是这般模样。
一时走了天运,才拨开云雾见青天。
姜凝柔下声音道:“没错,这里是谓玄门,我掌门师兄便是王仙尊。只是不知诸位来此是为何事?”
后边一个拎着一捆武器,看着像是玩杂技的汉子瓮声道。
“贺来城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的人说,谓玄门近来有个什么演唱会,可以撂地摆摊,又不收租子。便过来问问……咱这儿管吃住么?吃住不另花钱吧!”
姜凝不知道这件事。
想要联系师兄,又不知道怎么操作。倒是昊峰三万六千级台阶,如果没这回事,这些人上来下去怎么办?
哇!面前这个玩皮影的,可能走到半山腰就会嘎掉!
不要慌!
大不了……她姜凝一个个送下去!
咽了下唾沫。
她有些紧张。
遇见陌生人,手心会出汗,头皮会发紧,本能的不想打交道。
以前走街串巷寻活计,那是逼不得已。
她也不想腆着笑脸挨家挨户叩门,问有没有活……
“……大姨,我是走方的道士,会消灾符、安宅符,也能给看看灶台、床位的风水!添点家宅福气!”
“……要是觉着最近邪性、不顺当,我都能给料理,开坛做法事,价钱公道,绝不狮子大开口!”
“……我也会打小家具,修个木器活儿,也能搭手!装潢刷漆也在行!伺候花草也可以!还可以打扫卫生!也可以做饭!照顾老人小孩都行!”
她已经极尽可能的谦卑了。
可依旧日常吃闭门羹,被人甩脸色,一句话没说出来,又被人甩门砸脸……还有语出讥诮,阴阳怪气数落她的。
太难听。
不说了。
想想都是噩梦!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是名满蓬莱王随安的小师妹!
师兄十八岁。
她也十八岁。
要担事情!
短短一息之间,姜凝完成了心理建设。
没急着回答这个汉子的话,又看向后面的一个老婆婆——大包小包,背后的包袱压得她直不起腰。
姜凝:“???”
姜凝:“大娘,您是怎么上来的?!”
老婆婆一抬头,得意道:“小仙子,可担不起你一声大娘!老婆子今年将打将七十,在仙人面前,称不得什么!这下面有那个……那个叫什么?小伙子,咱们刚刚搭的是什么?”
姜凝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两手空空,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小伙子。
小伙子也在看姜凝。
确切的说自打姜凝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眼睛就没离开过!
心脏怦怦跳。
如今暮色四合,已没有多少光,
可姜凝就是那一道光!
肩线单薄凝素,腰肢纤细匀亭。
素白绫罗裙,交领窄袖裳。
腰间一条素绦,裙摆长及足面。
体态清挺,步姿轻盈。
一举一动,皆有法度;
一行一止,不逾规仪。
明眸皓齿,清丽可人。
小伙子越看越着迷,心里在盘算能不能请媒婆说个媒。
旁边老婆婆见他没反应,一肘顶人胸口上。
“噗呃……!”
“嗳,小哥,咱上山那个是什么……什么剑?”
小伙子这才回过神,捂着胸口,龇牙咧嘴道:“摆渡剑!仙子!我们是乘山下摆渡剑上来的!”
姜凝:“摆渡剑?!”
那是什么?
师兄师姐又开展新业务了?!
不一会儿。
远天暮色之中出现一个女子。
身着绫罗裙,斜插珠步摇。
桃花面,含笑眼,眼尾细细挑上去,眉尾轻轻落下来。
口角两个小梨涡,见人先带三分笑。
姑娘!
是姑娘!
是师兄搞的鬼!
只见女子脚踩飞剑,剑下吊着大筐,又送上来一批人。
还是个乘霄!
怎么!
蜕尘已经不入师兄法眼了是么!?
她觉得自己也快乘霄了!只需要再给她一点点时间!
女子下了剑,放下筐,拍拍手道:“好啦!大家在这里等着!……放心,放心!肯定有人接你们下去!……你听谁说的?!谁说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我从来不骗人!……哎呀!好吧好吧,你们不信我,最起码信你们口中救苦救难王仙尊啊!……下面还有好多人呢!我走了!”
女子放下筐里的男女老少,便要起身离去,姜凝赶忙唤住。
“道友请留步!”
妖娆女子,听见姜凝唤她,猛地止住遁走身形!
众人眼前一花,便觉香风拂面。
定睛一看,只见女子已在众人身前,一甩裙子,跨上一步,单膝下跪,高举双手抱拳道:
“在下清怡!姜道友有何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凝:“???”
姜凝:“你认识我?!”
清怡猛一抬头,双眸炯炯有神,目露赤诚之色!
“清怡虽未曾见过姜道友,但已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姜凝。
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陌生女子特别神经质的举止,导致她瞬间回到了舒适区。
不由分说,想也不想,本能地抱起胳膊,扬起下巴,顺口就问了出去——
“哦?那你说说,你是怎么‘仰’我大名的?”
清怡:“???”
清怡:“嗯……啊……唔……就是,降妖除魔,镇邪驱鬼……哦!有了!”
清怡轻轻一咳。
再次抱拳!
目露坚毅!
“眉如远山含翠雾,眸似秋水映玉壶。
袖藏黄纸叠三叠,指蘸朱砂画一符!
朱符燃起烟未散,乾坤无极一声呼!
九天雷祖听差遣,四方邪祟跪地伏!”
哇喔!
姜凝被这首打油诗吹的,瞬间头重脚轻,晕乎乎的!敌意去了大半!
怪不得二师姐喜欢被人拍马屁!
真是延年益寿啊!
清怡说完,山上男女老少,就纷纷呼喝!
“好啊!好!”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清怡扭头高举双手,对着空气拍了拍——好像是要压下众人的喝彩似的。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诸位男女老少爷们儿们!若是听得好,咱再给诸位来一个!玲珑塔,塔玲珑……”
刚开口,拿快板的说唱艺人不乐意了:“嘿?!怎么戗行呢!”
姜凝:“……”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就这功夫,天上又有一把剑飞过来。
剑下依旧吊着筐,筐里依旧坐满了人,剑上依旧是女子。
一个同样美的好像一幅画的女子。
就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
她身材高挑,却松垮垮地站着,像没扎紧的柳条。
一身黑衣,手腕缠着银铃铛,腰间挂着毛绒小熊钥匙扣。
女子下了地。
放下众人。
便从最后面歪过身子,探出头。一眼看见清怡,便快步上前:“你在干嘛?磨洋工是吧!你完蛋了,我要打报告!”
清怡临危不惧:“放肆!你怎么敢在这位大能面前无礼?!”
姜凝:“……”
黑衣女子这才看向姜凝。
紧接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撩裙裾,“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姜凝:“!!!”
黑衣女子高举双手扑在姜凝脚前,吓得姜凝连连后退!
“弟子季翎,拜见谓玄门……呃,哦!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嗯……总之,拜见姜大能!”话音落地,她整个人也趴在了地上……
说是五体投地大礼。
可看着好像是趴在地上休息。
众人没见过这阵仗,拿快板的男人对着旁边同伴小声道:“你瞧瞧,瞧瞧人家谓玄门,嗬!这规矩!大着呢!”
同伴:“嗯。我也看出来了。”
快板男:“咱怎么说,这进去了,可不敢随便乱看。”
同伴:“是,容易坏规矩。”
快板男:“也不能乱走。”
同伴:“对,容易迷路。”
快板男:“这老话讲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同伴:“哪的老话呀!”
快板男:“瞧瞧,你是不是小时候没上过学?把你爸爸找过来!不许找我啊!”
同伴:“有人听没人听,你就在这说啊!”
有人听!
姜凝听进去了!
深呼吸。
再呼吸……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出来。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天上又来人了……
哦。
这回到是个男人——书生打扮,一脸青春痘。
又是好几筐人!
“都看着点脚下啊!随身物品看管好,看着点儿老人小孩儿!文明礼让啊!”
落了地,招呼筐里人一声,便快步上来,走到姜凝面前,单手施礼。
“姜道友,在下李如康。奉八荒独一无二,举世无双,智慧与美貌并存,英雄与侠义的化身,楼大仙尊法旨,护送音乐节商贩来谓玄门!姜道友勿怪,是我管教不严,让这两个祸害搅扰姜道友清听,这就把两人带走!”
季翎从地上爬起来:“你为什么觉得你能管我呢?”
清怡点点头:“1。”
姜凝默默的看向清怡。
季翎默默看向清怡。
李如康也看了过去:“很好,清怡!你在现实里都‘1’来‘1’去的。那在群里发1,一定是主观敷衍咯!”
清怡:“!!!”
清怡:“等一下,听我狡辩!”
李如康:“行了行了,下面一堆人呢!晚上不接完,我看你俩怎么办!”
是二师姐啊。
那就没问题了!
看着已经排在拐角处,人头攒动,一排排站满整个台阶的人,需要快点安排。
眼下里面各个掌门家主正在接受采访,不能搅扰;其次要妥善处置这些人。天色已晚,山风渐起,要及时安置。
“小仙子,这……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啊!不会要等明天吧!”
姜凝看了他一眼。
那人躲避不及,正好撞上姜凝的视线,旋即讪讪一笑。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安排!”
话音一落,山风忽然一凝。
众人只见姜凝手里,翻出一枚小印。
羊脂青玉,整料雕琢,三寸六分,四面环刻六丁六甲十二神将。
正是完整映照古时工艺风貌与社会风貌,兼具极高历史、艺术与科研价值的玉清派一级文物——六丁六甲都天大印!
这东西姜凝天天在手里把玩,没觉得有什么用。
怎么说呢。
十二个神将,在谓玄门里好像只能欺负青青……
并且灵力消耗巨大!
每次启动大印,召唤神将都要消耗姜凝一半灵力——她可不是普通蜕尘哦!她有日日修习超绝无敌心法!
自认为可操控的灵力堪比十个楚小萤!
所以想要驱使这枚大印,不上羽化是不行的……
而消耗又与收益不成正比,这十二神将连谓玄门的乘霄都不一定能应付,更别提谓玄门的羽化了……
这也导致,姜凝还是只能欺负青青,想要拓展业务,欺负小萤都不行……
姜凝抖腕一抬。
大印四方立刻有十二神将虚影洒落在地,又从地面升腾而起。
十二个神将几乎透明,飘忽而立——一副随时可能消散的模样。
姜凝赶快布置任务!
“你们领着众人,去找院子。找好一点的院子,没人住的。先安置好再回来!每个院子,你们看大小安排人……”
正说话间,姜凝分明看见有几个神将开始溜号!
姜凝:“???”
姜凝:“算了……信不过你们!”
再一抬手,又有十二枚黄符,悬于半空。
姜凝并指如剑,凌空虚划,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手掐法诀,心中默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山水蒙。”
上艮下坎,山下出泉。
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或言:困蒙之吝,独远实也。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是以此符名曰——
通窍明神符!
主要功能就是启蒙开智!
当初她走街串巷,处理鬼物,有时候可能遇上地主家的傻儿子,傻闺女,七八岁了不说话,主人家担心是不是被鬼上身,姜凝就要处理!
为了帮助小孩子启蒙通窍,她便开了这么个符箓。最开始效果一般,能止口水,后来逐渐优化,能帮助小孩子不尿床!
经过姜凝锲而不舍,一切为了灵石的原始驱动力驱动下,连年优化,不断创新,这张符可以有效帮助治疗“小儿先天性脑发育不全”、“先天性脑积水”、“智力障碍”、“自闭症”等等……因脑部神经损伤影响的智力发育问题!
贴个符,就能让小孩子正常沟通交流!
没办法!
个体户,就是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捎带手,当个儿科医生!
否则不挣钱的!
十二张符箓,起符头,定符胆,朱砂黄纸,再一抖手腕,通窍明神符便落在十二神将额头上。
霎时间,十二张黄符朱砂纹路同时亮起!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从符头一路烧进符胆!
符箓化作流光,顺着神将眉心直贯而下!
姜凝:“???”
异象突起,姜凝一怔!
只见十二道虚影猛地一颤,随即像一幅抖开的画,一寸一寸地凝实起来——先是指甲,再是护腕,然后是胸甲、肩吞、护心镜,最后落到眉眼。
原本透明的神将虚影,竟真的长出了血肉轮廓!
甲胄上,云纹层层叠叠,手中兵刃也不再飘忽,映着山门外最后一抹暮色,泛出冷冽的光泽!
十二双原本空洞无神、只会听令的眼睛,竟都带上了活人的光彩!
这……这六丁六甲活过来了?!
姜凝赶忙下了台阶,拦在一众平民身前,而底下人不明所以,齐齐喝彩!
“好啊!好!”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姜凝趁着这个空当,有样学样,扭头高举双手,对着空气拍了拍——好像是要压下众人的喝彩似的!
哇啊啊!
姜凝!你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蠢事?!
这边一喧嚷,一众神将登时回神!
六丁女相,六甲男相。
有女相低头扯甲裙,左看右看;有男相试着活动肩膀,关节咔咔作响……
活动一番,四顾之下。
霍然转身,冲着姜凝抱拳朗声:“末将,谨遵上仙法旨!”
天上又来了人。
“哎呦,这么多人啊!六哥,咱这大鱼缸怎么搬进去啊!?”
……
雷夏泽。
玉京山。
天宪殿。
殿内无人。
敛目垂眸元始天尊神像,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