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岫含黛,近峦叠翠。
有青月在天,有星子在畔。
脚踏桃木。
云海泛波。
钱青青:“噗!哈哈哈!”
我:“……”
我:“好笑么?你笑一路了!”
钱青青抿着嘴,咬着嘴唇摇摇头。
可是没憋住。
手指抵在鼻翼下,遮住自己的嘴,斜着眼睛看我——平举双手,保持平衡。
以前我觉得小师姐可能是没脑子,总喜欢惹楼心月;
后来觉得小师姐可能是喜欢和师姐玩,所以总是逗楼心月;
现在我发现小师姐就是没脑子。
纯的!
挨揍没够儿!
在玲珑阁,沈鸢没跑了……刚跑到门口,就被楼心月一个猛虎下山,飞身而下,一把按在地上!
跟虎打武松一般,给沈鸢硬邦邦的脑壳做了个佛祖造型以后,便领着她给宁萌准备见面礼。
当初我和师姐不在,小师姐多仰仗宁萌才能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这五光十色,缤纷世界。
所以,宁萌回礼是个不那么大,但也绝不那么小的事情。
而沈鸢。
沈鸢的意思是她准备了最好的礼物!
一整套她私人置办的伴手礼,还有她选用上好纸质,在上面精心临摹了一副《五牛图》,同时用小纂,写下祝福话语,并且还撒了亮片的的私人订制头等仓位的演唱会门票。
我想要,楼心月也想要。
但小师姐不给!
她说只有独一无二才能算有收藏价值!偷偷私发,就没有收藏价值了!难道要像收藏绝版邮票那样最后人人一张绝版邮票,市场还在偷偷刊印,导致崩盘么!
有道理。
所以楼心月又给她脑袋来了两个犄角。
不过,虽然我和师姐很想要,但这并不够。
很多时候,自以为最好的东西,在不同的评价体系里并不具有相同价值。
说来说去,这张票仅仅是一张纸。
而宁萌她真正关心的师门存续,有大同济生阁拨援助款,又有扫黑震慑金龙岛多方势力后,若宁萌有我红儿的能力,太华门一定能在这个窗口期里发展起来。
再不济,也能保住宗门。
连神龙教,海月神宗都没灭门呢,太华门也不会。
这已不是问题。
剩下的,就是既体面,又有实际价值的礼物。
总归是要花心思。
不然花了钱又得罪人。
花了大价钱,反而受人挑剔,不能收获人情,又落了下乘。
比如。
若有人送我,价值数千万的玉饰。效果就大打折扣。
但如果用数千万在蓬莱岛开设工厂,增加就业,帮忙安置流民,那他就是大善人!
当然。
若是数千万买到一箱传世孤本、买到廿一宗门掌教长老实锤花边,我同样会很开心!
这就是投其所好的重要性。
如此,二师姐才要亲自去给沈鸢置办。
而我没时间了。
山上各个掌门族长都在。
天色已晚,临近晚宴。我若不露脸,影响终归不好。
所以便和青青一起先回。
偶有飞鸟,又有仙剑。
这一次我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戴面具,除非是别有所图,基本上来往仙剑都下意识的躲得远远地——绕道走……
青青还在偷偷斜瞄我。
还在偷笑。
我:“有那么好笑?!”
青青拉长了人中,抿住嘴唇。
点点头!
我:“那我来的时候你怎么没笑?”
青青:“也在笑……只不过你没看见。”
她不用剑下吊框,便盘坐在墨仪所赠的澄秋剑上。
一身白。
衣料厚实绵软,领口三层褶皱。
堆叠大领,阔摆长裙。
长裙铺在剑身上,又垂下一大截,在云气里飘飘荡荡。
看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不知何时穿在青青身上已不显邋遢。
白衣云色。
洒脱逍遥。
晚风从云海尽头推过来,拨开云海,撩乱长发。
青青顺手往后一撩,蓬松厚实的大波浪翻上去,又从额头上方滑下来。自然的在肩头垂落。
天上已不剩多少霞光。
霞光都被收进琥珀色的眸子里。
融化了蜜糖,弯出绵软的笑意。
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意味深长。
双手拄着脚踝,轻附上身,扭头看我脚下桃木。
桃木破开长风,划过云头。
流岚浮沉,聚散无定。
“师父啊,没想到,你居然不会御剑。”
“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
“哦?可我以为师父你什么都擅长呢!”
“你说的也没错,不瞒你说,为师只学过一次御剑。”
“那……你还是天才咯?”
“天才谈不上。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钱青青抿着嘴角剜了我一眼。
腰肢一扭,澄秋剑便贴了上来。
抬起头,挂着坏笑。
“师父啊,你说,我要是碰你一下,你会怎么样?”
我:“?”
话音刚落,钱青青抓住我脚下的桃木枝,狠狠一晃!
我本能地双脚离开桃木枝,悬浮在空中。
钱青青:“……”
“为师是羽化真仙!真以为我飞在天上需要御剑?”
钱青青有些尴尬:“师父啊,你玩赖!”
我:“你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吗?”
钱青青:“!!!”
钱青青:“师父,你不会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呜哇啊啊啊!”
手指一挑。
平流层里猛地起了对冲气流!
剧烈的震动,直接将青青从剑上颠了起来!
“哇啊啊啊!大掌门,错了错了错了啊!”
“大掌门错了?”
“不不不不……青青错了!青青错了啊!我还没乘霄!掉下去就真完了!”钱青青瞬间花容失色,一个下腰,身子往前一扑,紧紧抱住剑身。
“错哪了?”
“唔喂!王随安!你别欺人太甚……好吧好吧好吧!我错了!不该取笑师父!”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敢不敢捉弄为师了?!”我背着手垂着目光,看着毫无形象趴在剑上的青青。
“不捉弄了,不捉弄了!”
息了风。
我继续张开双臂,脚踩桃枝,保持平衡。
钱青青反而不起来了。
跟一只懒猫一样,垂着胳膊,垂着腿,脸颊贴着剑背,偏头看着我。
我:“还看?”
钱青青瞪着眼睛,晃着双腿:“看看都不行了?谁家师父不让弟子看的?”
我:“……”
我:“你能不能坐起来?”
钱青青:“为什么?”
这人穿着裙子,又没穿中裤,两条小腿全露在外面。
脚踝也在外面。
我:“海拔这么高,风这么大,我觉得你老了以后可能会得关节炎。”
小师姐就很听话的把裤脚老老实实的掖在袜子里。
钱青青双手一拍剑背,身子弹起,旋即重新盘起双腿,看着越来越近的山门殿。
“我才不会得关节炎……”
瞥了她一眼。
“嗯,青青也不会老。”
钱青青:“……”
钱青青扭头剜了我一眼:“王随安,你好烦……”
眼见临近师门,我这丢人的样子不能被师兄们看见,收起胳膊,脚起轻云,凌空漫步。
随手挥动桃木枝。
“青青。”
“嗯?”
“你说这根桃木枝是不是很适合做什么?”桃木枝在空中划过,挥出“嗖嗖”的鞭稍声。
“干嘛!你想要抽我?!”
“你好聪明啊!”
“你敢!那我就叛出师门!”
“还敢炸毛?!”
对我一禁鼻子,吐了舌尖。
小声道。
“小屁孩……”
“你说什么?!”
钱青青一仰脖子:“我说什么了?!”
似笑非笑。
将眼尾眸光曳的好长……
我瞪了她一眼。
圣人说的不错!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钱青青脸忽而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谁怨了!少自作多情了!王随安,你太自恋了!”
我:“……”
我:“别红啊,脸别红。”
钱青青这下是彻底恼羞成怒,一只手捂着脸,扬起眉毛,嚷嚷道:“我脸哪红了!莫名其妙!”
她这一嚷嚷,山下密密麻麻的人齐齐抬头。
钱青青:“啊,好多人啊!”
这都什么人?!
只见山门殿前,分作两列,排了长龙,正在接受安检,有序进山。
我:“……”
做安检的是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全身披甲。
两男两女。
女子身披亮银细甲,腰甲收得极窄,腰身掐成盈盈一握,裙甲垂覆至膝,铁靴裹着小腿,线条紧致利落。
男子玄铁重甲覆满周身。肩吞兽面狰狞,护心镜暗沉如渊。比女子高出整整一头,甲裙垂地,便如一尊铁塔。
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想到的是楚师姐、三师兄穿甲胄会是什么样子。
两个披甲女子拿着纸笔,站在后面做登记。
披甲女壹:“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来谓玄门做什么,准备停留几天?”
披甲女贰:“那个……您这个名字是哪个yáng?您写一下……哦!这个字念敭啊!”
两个披甲男子则在前面,逐一检视行囊。
一双虎目发出两道精光,对着上前的两个人上下一扫。
“过。”
“下一位。”
我和青青看的莫名其妙。
忽然左侧披甲男子厉声道:“等一下,你这包里有液体!干什么用的!拿出来!”
正接受检查的是一个身穿布袄的姑娘,被男子一吼,吓得一哆嗦:“神将……我、我这里没装什么……就是就是带的化妆品。只有化妆品!”
披甲男子眉峰一扬!暴喝道:“拿出来,请配合检查!”
姑娘赶忙将包袱放在地上,解开扣子,将一个小瓷瓶拿了出来,递给“神将”。
“您看,就一个护肤水。”
神将甲,煞有介事,装模作样的看了看,随后递给另外一个神将乙看。
神将乙左看看,右看看,摇摇头,又递了回来。
神将甲凝视着姑娘,沉声道:“喝一口。”
姑娘:“???”
姑娘:“这是护肤水!我……我为什么要喝!”
神将甲:“请配合检查!否则我们怀疑你携带危险物品!”
姑娘:“你们怎么这样!大不了我不进去了!还给我,我要回家!”
神将甲:“很遗憾,我现在怀疑你是大魔所化,意欲行不轨之事!”
这头还没完,神将乙那边也出了声:“等一下,你这包里有可疑白色粉末,拿出来!”
老头战战兢兢的把包袱打开,掏出一个瓦罐……
“这、这……这怎么了?!这也犯忌讳?!”
神将乙才不管那个呢!抢过瓦罐,打开盖子,一指头擦进去,沾了粉末开始在牙龈上抹!
我:“!!!”
什么情况?!
这都哪来的怪人啊!
整这一出?!
这种出格的举止,我认为只可能出现在我、楼心月、沈鸢,我们仨身上!
按下云头。
下意识的抬起胳膊,青青便抓着我的小臂从剑上跳下来。
一先一后,凑了上去。
神将乙扭头看着神将甲:“这味儿……不对啊!”
神将甲勃然变色:“哦?!二等功?!呔!你这老头儿!居然违法犯罪!搞掉头的生意!还想进谓玄门!”
神将乙一挥手:“来人呐,给我拿下!”
小老汉儿当时腿就软了!
神将甲漠无表情的看着神将乙:“这里只有司马卿和赵子玉,谁听你的?咱们都平级,你还指挥上了!”
司马卿?赵子玉?
身后两个女神将点头道:“就是!你还指挥上了!”
老汉儿彻底绷不住了,连连摆手:“神将爷爷,神将奶奶,我、我不来摆摊了,我这是……我这是葛根粉啊!”
不行了。
不能由这四个人胡闹下去。
“你们是什么人。”
我一开口,四个神将齐齐看了过来。
同时山上排队的男女老少也都看了过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仙尊!”
霎时间,山呼海啸!
刚刚还怯生生的姑娘立刻缩到我旁边:“仙尊,仙尊为我做主!这个魔修污蔑我!说我是大魔!还让我喝护肤水!”
老头儿也不干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咣咣”磕头!
哎呀——!
赶忙上前将老汉儿扶起来!
“老人家,先起来!!!”
“仙尊做主啊!两位神将爷爷为难我!咱在山下说的明白,仙尊给小仙子做音乐节,我们过来捧场打台子,还有游客过来游玩。这上来就为难我们!没有这样的!我这辈子老实本分,他们说我违法犯罪!老头儿我不活了!我撞死在这谓玄门!我我……我以死明志我!”
我看向四个披甲男女。
四个披甲男女看见我的那一刻神色齐齐一变——一阵小碎步,横成一列,站直身子。
神将甲:“向右看齐!”
“唰”三人齐齐一摆头。
我:“???”
神将甲:“向前看!稍息,立正——!”
我:“……”
不对不对不对!这种神经质的行为模式,越看越亲切,越看越眼熟……
随后四人抱拳垂首,朗声道:“末将,参见陛下!”
我:“哈?!”
神将甲又整一句:“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请陛下恕罪!”
我回头看了眼身后……
谁是陛下啊?
楼心月?
可是楼心月不在啊。
四师兄也不在。
谁也没看,看见了钱青青。
青青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弯着一双琥珀眼看着我。
我:“你干嘛?”
青青:“保命啊,我以为你们会打起来!”
我:“那你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青青忽然把下巴垫在胳膊上,歪着头,眨眨眼:“近么?”
我掸了掸肩膀:“别闹!”
再回过头。
就看神将乙双膝跪地,拜服而下:“末将明文章,恭祝吾皇寿与天齐,日月同昌!”
先不管什么明文章啊,什么吾皇啊,什么陛下啊……
反正山上男女老少——也包括我——齐齐看着直愣愣杵在原地的神将甲。
神将甲:“……”
感觉他老尴尬了。
随后,两个女神将,也扑通跪下。
“末将司马卿。”
“末将赵子玉。”
“恭祝吾皇三界一统,仙寿恒昌!”
听不懂。
也不知道这四个人发什么神经。
但我们所有人依旧默默地看着神将甲。
神将甲:“……”
神将甲终于顶不住压力,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陛下饶命啊!陛下!罪臣扈文长就是装了一下……没有忤逆谋反之心啊!”
我:“等一下,我想问……你们说的陛下,是谁啊?”
扈文长一抬头,不等他开口。
身后忽有桃花香。
又有……
乱七八糟的香味。
青青唰的一下把手抽了回去。
东看看,西看看。
我回过头,看着沈鸢满嘴油了麻花的。
我:“吃什么呢?”
沈鸢还在嚼嚼嚼:“我和楼心月刚刚吃了小烧烤!反正你要吃晚宴,又不和我们一起吃!”
楼心月垂落大袖,背负双手,扫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四人。
回头看我。
楼心月:“这是什么人。”
我:“我也不清楚。”
“我刚刚听他们高呼陛下,那可能说的是我!我就说我梦见自己是仙王来着!都退下,让我来!”沈鸢一抹嘴巴,上前一步,“咳咳!诸位爱卿,都起来吧!平身平身!”
四个神将没动弹。
连眼皮子都没抬!
“转世投胎么,不认识我也正常!”沈鸢搓了搓人中,一点儿也不尴尬的退了回来。
楼心月瞥了她一眼,摇头晃脑,托着长音,挑着眉毛,垂着眸光:“啊~是仙王来了。”
“怎么了!有本事你试试!”沈鸢不开心!
四个神将在悄咪咪的看我。
哦?
我是陛下?!
我在师姐身后指了指自己。
扈文长、明文章两个男将不着痕迹的低下头。
啊……先不论这些人是谁,又为什么让我黄袍加身!但哪个儿郎没有指点江山,坐拥天下的美梦!
一挥袖子!
“都起来吧。”
然而这四个人还是没起来。
同时楼心月“瞪”圆了眼睛,看着我:“王卿家,你此举意欲何为?”
我:“……呃,就是,感觉气氛到了。”
楼心月:“不做佞臣了?你想要谋反?”
我:“没有没有没有!”
四人还在看我,又用眼神瞥我师姐。
还看我!
你们这帮人!害苦我了!
不听我的看我干什么!
楼心月背着一只手,提着一只袖子,款步向前,也不看四人,平淡道:“让开,别挡路。”
“是……!”
四人立刻低着头站起来!
我:“!!!”
沈鸢:“???”
沈鸢两步跟了上去:“师姐,你在外面建国了?!”
楼心月:“我要是建国,就将你发配边关!”
“也行,我和随安放牛去!”沈鸢和楼心月一前一后穿过四个神将,迈过门槛,沈鸢还有双手扣着指环套在眼睛上,“大水牛很可爱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还会牛顿!啊!我想养一只大水牛!”
楼心月:“……”
四个神将刚刚起身,就看姜凝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跨过门槛!
“啊!师兄师姐,你们回来了!真是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