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送走医生之后,黑眼镜重新回到了正房。
无邪和胖子,一个坐在房间里像是要把躺着的人盯出个洞,一个则是站在房门口披着件军大衣抽烟。
贺舟头痛的问题是他们很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随着互相的深入接触,发现并没有发作的很频繁,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似乎只是在初次见面的那段时间有过。
关于这件事,无论是无邪和胖子还是黑眼镜,都一直认为是贺舟之前身体不好而造成的。
所以身体的问题解决之后没有再发病也很正常。
谢雨臣那边架着贺舟去做过一次全方位的体检,并没有发现异常。
而贺舟本人似乎也并不是很愿意提起,久而久之这件事几乎已经快要被他们遗忘了。
黑眼镜和胖子不虽然不知道今晚无邪和贺舟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无邪现在这副模样,显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很可能不是医生猜测的那种,因为伤病而复发的情况。
况且,西南那次,贺舟的伤势远比这次要重的多,他却并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不适。
只是,两人心里虽然门清,却谁也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无邪。
而坐在房间里的无邪也同样觉得医生的猜测有问题。
他一直在思考贺舟突然变成这样的诱因。
无邪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出现这种情况的场景。
那是在海底墓的时候,阿宁像是魔怔了一样冲向他们发现的青铜铃铛树。
铃铛一旦响起,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很有可能会直接死亡或者变成痴呆留在墓里。
当时贺舟把她铐起来,而他在旁边劝说。
但那次的劝说显然起了反效果,有那么一瞬间,无邪觉得那个时候的贺舟对他真的起了杀心。
可也是那次,他突然的头痛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现在回想起来,无邪忽然发现,张启灵对于贺舟突然失去意识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
当然,张启灵对什么事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但对方的态度,就像是曾经见过一样。
此后,谢雨臣显然也发现了这件事,并且要求贺舟做了全身体检。
不过结果显然并不如意,没有查出什么相关的问题。
而这一次,在无邪看来,是贺舟在回忆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再次陷入了那种状态。
他想起张启灵从陨玉里出来时的情况。
这两者似乎……
有些相似?
只不过贺舟并不会在这之后失去记忆。
但张启灵的状态却给无邪提供了一种另外的可能。
结合在此之前,他才对贺舟说过看见过解放前时期的他。
无邪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难道说贺舟跟小哥一样,记忆都出现过问题?!’
*
意识一片混沌。
之前被‘强制下线’后,贺舟脑子里总会出现各种,或真或假的记忆。
可这次,意识像被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眼前人影幢幢,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这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成百上千粘稠的触手,要将他往深渊拉扯、缠绕。
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深海漩涡中心。
在那仿佛归墟尽头的地方,像是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盯视着他。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如此渺小,灵魂轻的甚至能被一阵微风给吹散了。
眼前的白雾渐渐被深红覆盖。
红色的雾气中还夹杂着一缕一缕的黑色,像是无数小蛇在游走。
贺舟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黑色的东西,最后看见了它们汇集的地方。
巨大的非人之物,头部位置似乎是梯形,上面蜿蜒着花纹,那些花纹还能够随着它的呼吸而变幻移动。
而头部以下的地方有些许隐藏在血雾中,露出来的部分是十条长短、粗细都不一样的长条形。
那些长条时而像是触角一样灵活扭曲,时而又像是人类四肢的关节一样,永远只能作用于各一个方向。
血雾中的黑色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源源不断的靠近那个不知道应该称之为什么的东西。
而那些黑色的东西一旦靠近,就好像是被吞噬了一样,成为了庞然大物的肥料。
突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震动。
那些触手像是疯了一样疯狂的扭动,似乎想要将这番天地剿灭。
贺舟就这么直直的看着那怪异头部上的纹路缓缓移动变幻,然后越来越快……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冷汗浸湿,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温热的血液。
一股又一股的腥甜从喉咙翻上来。
他想闭眼,可眼珠子丝毫不能挪动。
贺舟感觉自己的意识和理智正在被那些花纹漩涡抽走,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这不对。’
他第一次如此切实的感觉到现在的异常。
‘这不只是单纯的噩梦。’
他用仅剩不多的理智,试图思考现在的处境。
‘必须想办法先醒过来。’
可是现在的他,别说是想办法醒过来了,连保持理智都做不到。
这种灵魂被扭曲的感觉,让他几欲呕吐。
‘有什么东西……’
时间似乎被拉长,又好像被极致缩短。
只是短短几个念头,他的理智就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最后保留的一丝本能。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像是要有东西要将这些彻底抽离他的身体。
可在那么一瞬间,纷乱繁杂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
青烟袅袅上升。
‘三清保佑……’
三清像静静端坐。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长髯垂胸眼眸微合,仿若洞悉因果却又眼含慈悲。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铛的一声,三清铃响,声如刺破黑暗的紫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