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抉择与新生
会议室的门在陆远志身后轻轻关上,将沃尔科夫一个人留在那个被晨光照亮的空间里。
手铐在手腕上感觉异常沉重,虽然材质轻便,但它象征的意义却如山一般压在心头。沃尔科夫——或者说亚历山大,他现在更愿意用这个本名——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舷窗,望向外面金光粼粼的海面。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日出了?记不清了。这些年,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关在数据中,关在那些精密的公式和复杂的电路里。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天还是雨天,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验数据,是材料性能,是能量转化效率。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精心构建的世界,像纸牌屋一样倒塌了。那些他以为可以控制的变量——犯罪网络的运作、物资的供应、安全的保障——全都失控了。而他最珍视的“寂静号”,这个移动的完美实验室,现在成了他的囚笼。
陆远志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现在的处境,也是一个实验——一个关于选择的实验。”
选择。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的词。作为一个科学家,他习惯于相信一切都是确定性的:给特定的输入,就会得到特定的输出;执行特定的步骤,就会得到特定的结果。但人生不是科学实验,人的选择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复杂性。
沃尔科夫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咖啡杯上。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想起自己在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日子,每天早上,研究室的咖啡机都会煮好新鲜的咖啡,香气弥漫在整个走廊。他和同事们会端着咖啡,讨论最新的研究进展,争论某个理论模型的优劣,或者只是闲聊天气和周末的计划。
那时候,他是受人尊敬的沃尔科夫博士,是学术新星,是未来可期的青年科学家。他发表的论文被广泛引用,他的研究获得多项资助,他的实验室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学生。
是什么改变了一切?
沃尔科夫闭上眼睛,让记忆回溯。是那个被他视为“代表作”的项目被取消的时候?还是他发现自己辛辛苦苦的研究成果,最后变成了公司财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的时候?或者是当他意识到,学术界所谓的“自由探索”,实际上被经费、排名、政治正确等各种因素束缚的时候?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真正的转折点,是他第一次接触“那个世界”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在苏黎世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个自称是“投资者”的男人找到他,对他的研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不是学术上的兴趣,而是“应用”上的兴趣。男人说,他的某些研究,在“特定领域”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可以提供远超学术界的资源和报酬。
一开始,沃尔科夫是拒绝的。他受过正统的学术训练,有着科学家的骄傲和道德底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在学术界遇到的挫折越来越多,随着他对所谓“科学共同体”的失望越来越深,他动摇了。
第一次交易很简单:为一个“私人安保公司”设计一种新型的防爆材料。技术上是合法的,报酬是丰厚的,而且客户对他的专业知识表现出真正的尊重——这种尊重,在学术界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交易,一个又一个项目。技术难度越来越高,道德界限越来越模糊,但他获得的资源和自由也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他掌握的技术,他建立的合作关系,他参与的“项目”,都让他无法再回到那个他曾经鄙视的“正常世界”。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辞去职位,卖掉房产,关闭研究中心,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然后,“教授”诞生了,“寂静号”启航了,一个在公海上自由研究、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完美实验室”建立了。
至少在理论上,它是完美的。
但现实呢?现实是,“信天翁”网络的那些人粗鲁、贪婪、短视;现实是,物资供应总是不稳定,需要他不断催促和施压;现实是,他必须时刻警惕各种威胁——法律的、竞争的、内部的威胁。
而现在,现实是他被抓获了,他精心设计的一切都结束了。
沃尔科夫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那杯凉咖啡上。他想起陆远志的话:“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保证你的研究成果不会被滥用,甚至可以为你争取减刑,让你将来有机会回到合法的研究领域。”
回到合法的研究领域。这个可能性,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在他选择了这条路之后,他就告诉自己,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回头路。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回头是可能的。虽然会有代价——自由、名誉、尊严——但至少,他可以重新做一个科学家,而不是一个罪犯。
代价是什么?沃尔科夫思考着。坐牢,这是肯定的。他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多国法律,刑期不会短。名誉扫地,曾经受人尊敬的沃尔科夫博士,会变成罪犯沃尔科夫。尊严……在监狱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但是,如果合作,如果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和技术,也许刑期可以缩短,也许条件可以改善,也许……也许在服刑之后,他真的还能以某种方式继续他的研究。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不是恐惧,而是……希望。一种他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的情感。
他想起自己的研究笔记,想起那些尚未完成的实验,想起那些他想要探索但还没有机会探索的科学问题。如果就此结束,如果他的知识和研究随着他一起被埋葬,那将是多么巨大的浪费。
作为一个科学家,他相信知识应该被传承,研究应该被继续,真理应该被探索。这是科学精神的核心,是他最初选择这条道路的原因。
而如果他合作,他的研究不会消失。即使不能亲自继续,至少可以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基础,可以避免自己的技术被滥用,可以……可以做一点弥补。
弥补。这个词让沃尔科夫感到一阵刺痛。弥补什么?弥补他这些年来可能造成的伤害吗?那些使用他的技术制造的爆炸物,可能已经夺去了生命,毁掉了家庭。这些伤害,是他能够弥补的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新闻上报道的爆炸袭击现场,伤者被抬上救护车,家属在废墟中哭泣……这些画面他以前刻意回避,告诉自己这些与他无关,他只是提供技术,如何使用是别人的事。
但现在,在这个被晨光照亮的房间里,在这个无法逃避的现实面前,他不得不面对:他的研究,他的技术,确实造成了伤害。即使不是直接,也是间接;即使不是他本意,也是结果。
科学没有道德属性吗?也许在抽象的理论层面上是的。但当科学转化为技术,当技术应用于现实,道德就无法回避了。一个科学家,如果只关心“是什么”,而不关心“用来做什么”,那他真的配称为科学家吗?
沃尔科夫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和羞愧。这些情感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在他的“完美实验室”里,他用理性和逻辑压制了一切情感。但现在,这些情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的导师,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曾经对他说过:“亚历山大,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但记住:科学的终极目的不是证明我们有多聪明,而是让世界变得更好。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他忘记了。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在渴望“自由”的驱动下,他忘记了科学的初衷,忘记了作为一个人的责任。
现在,是时候重新记起了吗?
沃尔科夫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的海面。阳光越来越亮,海鸟开始在空中盘旋,新的一天完全展开了。在这个新的一天里,他面临着一个选择:继续固执地坚持那条已经失败的道路,还是勇敢地承认错误,选择一条虽然艰难但正确的道路。
他想起了陆远志最后说的话:“希望那时,你能有一个决定。”
决定。是的,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不仅仅影响他自己,也影响许多人的决定。
沃尔科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暴风雨过后海面的平静。所有的纠结、挣扎、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露出了清晰的答案。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陆远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头狼”和一名记录员。
沃尔科夫抬起头,他的表情已经不同了——没有了之前的防御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坚定的神情。
“你考虑好了?”陆远志问。
“考虑好了。”沃尔科夫点头,“我愿意合作。”
陆远志在对面坐下:“你能提供什么?”
“一切。”沃尔科夫说,“‘信天翁’网络的人员结构、资金流向、运作模式;‘兀鹫’组织的联系方式和交易记录;我所有的研究笔记、实验数据、技术图纸;还有……‘寂静号’上所有的设备和材料清单。”
他顿了顿:“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我的研究成果,特别是那些还没有被滥用的部分,我希望能够被妥善保存,并在适当的时候交给合法的研究机构,用于和平目的。”
“可以。”陆远志点头。
“第二,我的两名研究助手,他们只是技术人员,不知道我的全部活动。我希望他们能得到公正的对待。”
“我们会根据他们的参与程度进行评估,依法处理。”
“第三,”沃尔科夫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有机会向我可能伤害过的人道歉。我知道这不能弥补什么,但至少……我想做。”
陆远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个,我们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安排。”
“好。”沃尔科夫点头,“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沃尔科夫详细地讲述了他知道的一切。他提供了“信天翁”网络在亚洲、欧洲、美洲的多个节点和联系人;他描述了与“兀鹫”组织的几次交易细节;他解释了自己研究的各种技术的原理和应用;他还详细说明了“寂静号”上的所有设备和安全系统。
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技术人员根据他的描述检查船上的设备和文件,验证他提供的信息。每一项都得到了确认。
傍晚时分,审讯告一段落。沃尔科夫被带回隔离舱休息,而陆远志和“头狼”则开始整理和分析获得的大量情报。
“这比我们预期的要多得多。”“头狼”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和记录,“沃尔科夫的合作,可能让我们能够彻底摧毁‘信天翁’网络,甚至对‘兀鹫’组织造成重创。”
“更重要的是,”陆远志说,“我们获得了大量先进的技术知识。这些知识如果被用于正途,可以推动材料科学、能量技术等多个领域的发展。”
他们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橙红。一天的时间,从黎明到黄昏,他们见证了从对抗到合作的转变,见证了一个迷途天才的回头。
“你觉得他为什么最终选择合作?”“头狼”问。
陆远志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他本质上还是一个科学家。科学家追求真理,而真理包括对自己的诚实。当他无法再用‘科学中立’来为自己辩护时,他不得不面对真相——他走错了路。而合作,是纠正错误的唯一方式。”
“头狼”点头:“也许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对正确道路的渴望。只是有时候,我们会被各种东西蒙蔽了眼睛。”
“对。”陆远志望着远方的夕阳,“重要的是,当我们意识到走错了,要有勇气回头。”
海风轻拂,带着傍晚的凉意。“寂静号”在夕阳中静静漂浮,像一艘完成了漫长航程的船,准备驶向新的港口。
而在船舱里,沃尔科夫躺在简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感到疲惫,但也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就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就像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审判、刑罚、社会的谴责。但他也相信,这是正确的道路。至少,他可以重新做一个诚实的人,即使是在监狱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研究,想起了那些尚未解决的问题。也许在监狱里,他还可以继续思考,继续学习,继续以某种方式贡献自己的知识。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够弥补一些自己造成的伤害。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海平线,夜色开始降临。沃尔科夫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许下一个承诺:从今天起,我要用我的知识做好事,而不是坏事。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一个科学家的新生,也是一个罪人的救赎。
而在甲板上,陆远志和“头狼”还在工作。他们知道,沃尔科夫的合作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们需要利用这些情报,展开更大规模的行动,打击整个犯罪网络。
但至少在这个傍晚,他们可以稍稍放松,庆祝这个阶段的胜利。他们在黑暗中找到了幽灵船,在黎明中说服了幽灵教授,在黄昏时获得了关键的突破。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新的挑战还在前方。但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中,他们感受到了希望——对正义的希望,对和平的希望,对一个更好的世界的希望。
海面上,最后一道金光消失在地平线。星星开始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大海,注视着这艘船,注视着这些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努力前行的人们。
夜色温柔,前路漫长。但只要有光在,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