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黎明审讯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寂静号”已被安全转移到距离海岸线十五海里的预定海域。两艘海警船在外围警戒,防止任何意外的接近。而“尖刀”小组的队员们,在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连续行动后,依然保持着高度戒备——只是换班轮休,确保船上始终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局势。
陆远志搭乘小艇从指挥船转移到“寂静号”上。当他踏上甲板时,第一缕晨光正从东方海平线渗出,将深蓝色的天空染上一抹淡金。海风依然凛冽,但已经没有了夜间的狂暴,变得相对温和。
“头狼”在甲板上迎接他:“陆教官,船上已经初步排查完毕,没有发现其他隐蔽的威胁。六名俘虏被分别关押在不同舱室,沃尔科夫单独关押在隔离舱。”
陆远志点点头,目光扫过这艘船。晨光中,“寂静号”的轮廓清晰可见——流线型的白色船体,现代化的设计,如果不是那些异常多的天线,它看起来就像一艘普通的豪华游艇。
“实验室在哪里?”他问。
“船中部,左舷的大舱室。”“头狼”带路,“我们进去后,尽量保持了现场原样,只拿走了明显的危险物品。”
两人沿着狭窄的走廊走向实验室。门已经被修复,但锁被破坏了,现在由一名队员把守。
实验室很大,约有一百平方米,分成几个区域:化学实验区、电子工作区、数据分析区,还有一个小型的生活区。各种仪器设备琳琅满目,有些看起来很先进,有些则看起来像是自制的。
陆远志缓缓走过实验室,观察着每一处细节。工作台上,烧杯、试管、电子元件散落着,像是工作突然中断;墙上挂着复杂的电路图和化学方程式,有些地方用红色记号笔标注;角落里,几个金属柜子锁着,标签上写着“高能材料”、“精密仪器”、“数据存储”。
“这些柜子打开了吗?”他问。
“还没有,”“头狼”回答,“等技术人员来了再统一处理。我们初步检查,没有发现爆炸物或生化危险品,但谨慎起见,还是等专业人员。”
陆远志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实验数据、计算公式、设计草图。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典型的科研人员风格。
他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记录着昨天的实验内容:“测试新型缓冲材料在冲击波下的能量吸收效率……结果:78.3%,比预期低2.7个百分点……分析:材料分层结构存在微观缺陷,需要调整制备工艺……”
完全是正规的科学研究记录,如果不看上下文,很难想象这些研究会被用于制造爆炸物。
“沃尔科夫的背景资料显示,他曾经是顶尖的科学家。”陆远志合上笔记本,“看这些记录,他依然保持着严谨的科研习惯。这也许是我们突破的切入点。”
“头狼”不解:“严谨的科研习惯……是弱点?”
“可能。”陆远志说,“严谨的人往往有强烈的逻辑性和秩序感。他们习惯于用理性和数据来理解世界。如果我们能打破他的逻辑框架,让他无法用那套科学的思维来解释自己的处境,可能会迫使他寻求新的解释——比如合作。”
他顿了顿:“但这也意味着,常规的审讯手段可能对他无效。威胁、恐吓、疲劳战术,对这些高智商、有强烈理性思维的人,效果有限。我们需要一种更……有技术含量的方式。”
这时,“天使”走进实验室:“陆教官,‘头狼’,医疗检查完成了。沃尔科夫身体状况良好,只是有些脱水,已经给他补充了水分。另外两名研究助手和三名船员也检查过了,没有健康问题。”
“沃尔科夫的情绪怎么样?”陆远志问。
“很平静,”“天使”说,“过于平静了。他几乎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愤怒,只是问我们是什么人,有什么权力扣押他。我说了我们是根据国际法和相关协议执行任务,他就没再问,只是说需要联系他的律师。”
“典型的西方思维。”“头狼”评论。
“不只是西方思维,”陆远志说,“也是科学家的思维——相信规则、程序、法律。这既是他的保护壳,也可能是他的弱点。”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准备审讯。我需要一些东西:沃尔科夫的所有个人物品,他的研究笔记,还有……一杯咖啡。”
“咖啡?”“头狼”一愣。
“对,咖啡。”陆远志点头,“他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罪犯,只是嫌疑人。给他基本的尊重,可能会让他更愿意开口。”
队员们迅速准备。二十分钟后,在“寂静号”上一个经过清理的会议室里,审讯开始了。
会议室不大,约二十平方米,有一张长方形桌子和几把椅子。陆远志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摆着沃尔科夫的笔记本和一些技术文件。沃尔科夫被带进来,坐在对面。他换上了干净的便服,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学者,只是手腕上戴着特制的手铐,但被桌子遮挡着。
一名队员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口守卫。
“咖啡可能不是最好的,船上条件有限。”陆远志说,“但至少是热的。”
沃尔科夫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陆远志,眼神中有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谢谢。”
他没有碰咖啡,只是坐着,等待陆远志开口。
陆远志也不急,慢慢翻开笔记本:“亚历山大·沃尔科夫,或者说,我应该称呼你‘教授’?”
“亚历山大就可以。”沃尔科夫的声音平稳,带着学者的冷静,“‘教授’是以前的同事和学生对我的称呼。”
“好的,亚历山大。”陆远志点头,“我先介绍一下:我是这次行动的顾问,负责评估情况。你已经被控制,这艘船也已经被控制。现在,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我有权利保持沉默,也有权利联系律师。”沃尔科夫说。
“你有权利,但我们现在不在任何国家的司法管辖范围内。”陆远志平静地说,“我们是在国际公海上,根据多边安全协议执行任务。当然,我们会遵守基本的法律原则和人权标准。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事实。”
他顿了顿:“比如,为什么一个曾经获得过‘青年科学家奖’的物理学博士,会在自己的船上进行爆炸物相关的研究?”
沃尔科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远志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在进行合法的科学研究。”
“合法的科学研究?”陆远志拿起一份文件,“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你订购的某些化学试剂和电子元件,是制造高性能爆炸物的关键材料。而且,‘信天翁’网络的成员已经供认,你为他们提供了技术指导和服务。”
“那可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沃尔科夫说,“我没有义务为别人的指控辩护。”
“确实。”陆远志点头,“但物理证据不会说谎。”
他示意门口的队员,队员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陆远志打开,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从“海鸥号”上找到的监控录像,显示沃尔科夫亲自接收一批特殊材料,并与“信天翁”的财务主管陈明达会面。
沃尔科夫看着视频,眼神依然平静:“这只能证明我购买了一些材料,并与某个人会面。不能证明我有违法行为。”
“那么这些呢?”陆远志又展示了几张照片,是在实验室里发现的一些半成品装置,结构与之前缴获的爆炸物高度相似。
“那只是我的研究样品。”沃尔科夫说,“我是材料科学家,研究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行为是我的专业领域。这些样品用于冲击测试,是合法研究。”
陆远志放下平板电脑,靠回椅子上。他知道,面对沃尔科夫这样的人,直接的质问和施压很难奏效。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亚历山大,我看了你的研究笔记。”陆远志拿起那个笔记本,“非常严谨,非常详细。你对每个实验都进行了严格的控制和记录,对每个数据都进行了反复验证。你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
沃尔科夫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那是被理解和认可的细微反应。
“但我不明白,”陆远志继续说,“为什么你会离开学术界?你在‘自然’和‘科学’这样的顶级期刊上发表过论文,你在大学里有稳定的职位,你本可以继续在科学的道路上走下去,为人类知识做出贡献。”
长时间的沉默。沃尔科夫看着陆远志,似乎在评估这个对手的深浅。
“学术界……”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情绪,“学术界已经变成了官僚主义和商业利益的奴隶。研究不是为了探索真理,而是为了发表论文、争取经费、提升排名。真正的科学精神,已经死了。”
“所以你离开了。”
“我离开了那个虚伪的世界。”沃尔科夫说,“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一个可以完全按照科学原则进行研究,不受愚蠢规则束缚的道路。”
“但这条路上有犯罪,有暴力,有伤害。”陆远志说。
“科学本身没有道德属性。”沃尔科夫的回答迅速而坚决,“火药可以用来放烟花,也可以用来造武器。核裂变可以用来发电,也可以用来制造核弹。决定用途的是人,不是科学。”
“所以你为犯罪网络提供技术支持,也认为是中立的?”
“我提供的是技术服务。”沃尔科夫说,“我改进材料的性能,提高能量的利用效率,优化系统的稳定性。至于这些技术被用于什么目的……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应该关心的。”
陆远志摇摇头:“这不是一个科学家应该有的态度。真正的科学家,应该对知识的应用负责,应该考虑研究的社会影响。”
“那是道德家的说教,不是科学的态度。”沃尔科夫反驳,“科学追求的是真理,真理是客观的,不因人的意志而改变。我的工作,只是探索和揭示这些客观规律。”
“即使这些规律被用来伤害无辜?”
沃尔科夫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陆远志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知道,突破可能就在这里——在沃尔科夫精心构建的“科学中立”逻辑中,存在着一个裂缝:他无法完全否认自己的技术可能造成的伤害,但他又无法在自己的逻辑框架内处理这个问题。
“亚历山大,”陆远志的声音变得柔和,“我知道你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在你的笔记里,我看到你对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对每一个误差都反复修正。你想要的是完美的实验,完美的数据,完美的理论。”
沃尔科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不可能完美。”陆远志继续说,“因为你合作的是一些不完美的、混乱的、不可控的力量。‘信天翁’网络会被我们打击,‘兀鹫’组织内部有背叛和猜忌,你的实验数据可能会被滥用或误解。在这样的环境中,你怎么可能实现你的‘完美’?”
这是陆远志精心设计的心理攻势——针对沃尔科夫作为完美主义者的核心特质。对于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来说,最大的折磨不是失败,而是无法达到完美的状态。
沃尔科夫的手指再次收紧,这一次更加明显。他的呼吸节奏也发生了变化。
“我有我的方法。”他最终说,但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坚定。
“但你的方法正在失效。”陆远志拿起另一份文件,“‘信天翁’的据点被我们摧毁,‘海鸥号’被我们控制,现在连你自己都被我们找到了。你的整个系统,正在崩溃。”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亚历山大,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到局势。继续对抗没有意义,只会让你的‘完美’离你越来越远。”
沃尔科夫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一起的手腕。晨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阴影。这个曾经自信甚至傲慢的科学家,此刻显得脆弱而迷茫。
陆远志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不能逼得太紧,也不能放得太松。他需要给沃尔科夫一个台阶,一个既能保全他的自尊,又能让他合作的理由。
“我们不是在要求你背叛什么,”陆远志缓缓地说,“我们是在给你一个机会,重新选择一条路——一条可以让你真正专注于科学研究,而不用担心被卷入犯罪和暴力的路。”
沃尔科夫抬起头:“什么意思?”
“合作。”陆远志说,“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信天翁’网络的完整结构,‘兀鹫’组织的联系渠道,还有……你这些年所有的研究成果。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保证你的研究成果不会被滥用,甚至可以为你争取减刑,让你将来有机会回到合法的研究领域。”
这是一个重大的承诺,陆远志知道这可能超出他的权限。但他相信,对于沃尔科夫这样的高价值目标,这样的交换是值得的——不仅能瓦解整个犯罪网络,还能获得他多年积累的技术知识,这些知识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
沃尔科夫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他的表情复杂,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
陆远志耐心等待。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亚历山大,科学是追求真理的过程。但真理不仅存在于物质世界中,也存在于人性中。你现在的处境,也是一个实验——一个关于选择的实验。你会选择什么?继续在一个注定失败的道路上追求不可能实现的‘完美’,还是选择一条虽然不完美,但更有意义的新路?”
会议室外,海浪轻轻拍打着船体。晨光越来越亮,透过舷窗,将会议室照得通明。
沃尔科夫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不同了——少了一些防御,多了一些思考。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陆远志点头,“但时间有限。这艘船很快会被移交给相关部门,到那时,你的选择余地会更小。”
他站起身:“我给你两小时。两小时后,我会再来。希望那时,你能有一个决定。”
陆远志走出会议室,轻轻关上门。门外,“头狼”和几名队员正在等待。
“怎么样?”“头狼”问。
“裂缝已经打开,”陆远志说,“但需要时间让他自己走出来。他是一个骄傲的人,需要自己说服自己。”
他们走向甲板。晨光已经洒满海面,金色的阳光在波浪上跳跃。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陆远志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海风。他感到疲惫,但也感到满足。这次审讯虽然没有立即取得突破,但他相信,沃尔科夫最终会选择合作。
因为他是一个科学家,而科学家的本能是寻求最优解。在当前的局面下,合作显然是最优解。
“陆教官,”“头狼”站在他身边,“你觉得他会合作吗?”
“会。”陆远志肯定地说,“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而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改变策略。”
他们看着远方的海平线,那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大海染成一片金色。风浪已经平息,海面变得平静而宽广。
“寂静号”静静地漂浮在这片金光中,像是一艘从黑夜驶向黎明的船。而船上的人们,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都在这场漫长的夜航后,迎来了新的一天。
接下来的两小时,将决定许多事情。但无论结果如何,陆远志知道,他们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任务——将黑暗中的幽灵船,带到了光明之下。
而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耐心地等待,等待一个科学家的理性最终战胜他的骄傲,等待一个迷途的天才最终找到回头的路。
海风轻拂,晨光温暖。在这片广阔的海面上,新的一天充满了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