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纪元,末法时代。
那是天地初开后最古老、最混乱的岁月。混沌海还未分化,万界雏形初显,大道法则如蛛网般交织碰撞,时而诞生奇迹,时而引发灾劫。生灵万族在混沌中挣扎求存,强者开辟道统,弱者依附求生。
墨渊诞生在一场剑雨里。
那日,东方天域有太古剑修斗法,双剑争锋三千年,最终同归于尽。亿万道破碎剑意如暴雨倾盆,坠落在一处无名荒原。剑意不散,在荒原上纵横交错,形成天然的剑意禁地。
百年后,禁地中央,第一柄天然形成的石剑破土而出。
又三百年,石剑旁诞生了一团朦胧的意识——没有形体,只有纯粹的剑意凝聚。它吸收着荒原上弥漫的残存剑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便是最初的墨渊。
那时的他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有对“剑”的本能亲近。他在剑意荒原上游荡,触碰每一道残留的剑痕,聆听那些剑意中封存的、早已消散的剑修执念。
有的剑意凌厉霸道,诉说着主人“一剑斩尽不平事”的豪情;有的剑意绵密柔和,记录着主人“以剑守护心中珍重”的誓言;有的剑意悲凉孤寂,是主人临死前对大道求而不得的叹息。
墨渊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一切。
千年过去,荒原上的剑意被他吸收殆尽。他的意识逐渐清晰,能化出一道淡淡的虚影——白衣,黑发,眉眼冷峻,腰间悬着一柄无形之剑。
他给自己取名“墨渊”,取“墨染深渊,剑藏其中”之意。
但这片荒原太小了。他想看更广阔的天地,想见真正的剑修,想寻自己的剑道。
于是,他离开了诞生地。
混沌纪元的世界,比后世险恶万倍。天地间充斥着未稳定的法则乱流,常有虚空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吞噬途经的一切。各族势力割据,征战不休,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
墨渊这样一道初生的剑灵,本应是强者的猎物。
但他运气不错——或者说,是他的本质特殊。
离开荒原第七日,他遭遇了一队“猎灵者”。那是专门捕捉天地精魄、先天灵物去贩卖或炼器的组织,为首者是位神君初期的邪修。
“好纯粹的剑灵!”邪修眼中露出贪婪,“抓回去,炼入我的万魂幡,至少能添三成威能!”
十余名化神期手下围拢上来,各种法器、神通齐出。
墨渊没有实战经验,只凭本能应对。他身形如剑,在攻击缝隙中穿梭,指尖迸发出的剑意虽不成熟,却凌厉无比,竟接连斩断三件法器。
邪修见状不怒反喜:“好好好!越强越好!”
他亲自出手,祭出一面血色幡旗。幡旗展开,阴风呼啸,无数怨魂从中涌出,尖啸着扑向墨渊。
那是墨渊第一次感受到“绝望”。
怨魂无形无质,他的剑意斩上去如斩流水,效果甚微。而怨魂的撕咬却真实地消耗着他的灵体本源,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眼看就要被擒,天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家伙,也不害臊?”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如玉的青色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并不凌厉,反而如春风化雨,所过之处,怨魂如冰雪消融,无声湮灭。血色幡旗“咔嚓”一声裂开,邪修惨叫倒退,看向来人的眼神充满恐惧。
墨渊抬头。
来者是位青衫男子,约莫三十许人相貌,眉眼温润,气质儒雅,腰间悬着一柄朴实无华的青铜古剑。他踏空而立,衣袂飘飘,仿佛不是来打架,而是来赏景的。
“混沌剑尊……青冥!”邪修声音发颤,转身就逃。
青冥也不追,只是随手一指点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跨越空间,精准没入邪修后心。那邪修身形一僵,直直坠下,气息全无。
剩余的手下一哄而散。
青冥这才看向墨渊,眼中带着好奇:“先天剑灵?倒是罕见。可有去处?”
墨渊摇头,警惕地看着他。
“不必紧张。”青冥笑道,“我若想害你,刚才就不会出手。可愿随我修行剑道?”
墨渊沉默良久,问:“你能教我什么?”
“教你真正的剑。”青冥认真道,“不是杀戮之剑,不是守护之剑,不是恩怨之剑——而是‘道’之剑。剑为器,道为魂。你若能明悟自己的道,将来成就,不会在我之下。”
墨渊心动了。
他跟随青冥,来到了混沌纪元最着名的剑道圣地——“问剑山”。
那是座悬浮在九天之上的神山,山体本身就是一柄倒插的巨剑。山上居住着当世最顶尖的剑修,百家争鸣,万剑争锋。
青冥是山主之一,地位尊崇。他收墨渊为记名弟子,亲自教导。
在问剑山,墨渊如鱼得水。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一切:剑法招式,剑意凝练,剑心淬炼,剑道感悟。他天赋极高,进步神速,短短百年便从一道懵懂剑灵,成长为问剑山年轻一代的翘楚。
但他也有困惑。
问剑山的剑道流派太多:有的讲究“一剑破万法”,追求极致杀伤;有的主张“剑心通明”,重在修心养性;有的钻研“剑阵合击”,强调配合变化。
墨渊尝试了所有流派,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些剑道都很强,却都不是他想要的。
青冥看出了他的迷茫。这日,师徒二人在山巅对坐,云海翻腾。
“师父,”墨渊终于问出心中困惑,“剑道的终极,究竟是什么?”
青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墨渊沉思许久,缓缓道:“弟子觉得……剑不该只是杀伐之器,也不该只是守护之盾。剑应该有更根本的……意义。”
“说下去。”
“弟子在剑意荒原诞生时,接触过无数剑修残留的执念。”墨渊眼中泛起追忆,“他们用剑的理由各不相同:为复仇,为守护,为证道,为求名……但弟子发现,无论最初的理由是什么,最终让他们剑道大成的,都不是那些外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本心’。认清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为何执剑。这个答案越纯粹,剑道就越强。”
青冥眼中露出赞赏:“你悟性果然极高。那么,你的本心是什么?”
墨渊愣住了。
是啊,他的本心是什么?
他为剑而生,天生亲近剑道。可这不够——亲近不是理由,天赋不是答案。
他究竟为何执剑?
这个问题困扰了墨渊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走遍混沌纪元各个角落:去最混乱的战场,看剑修如何在生死间突破;去最宁静的秘境,看隐世剑客如何参悟自然;去最古老的遗迹,寻找失传的剑道传承。
他看到太多,也思考太多。
直到某日,他误入一处即将崩塌的小世界。
那是个人族与妖族混居的小世界,规模不大,灵气稀薄。但因地处偏僻,反而避开了混沌纪元的大规模战乱,百姓安居乐业。
墨渊本打算稍作停留就离开,却恰逢天灾——一颗陨星偏离轨道,正朝这小世界撞来。
以他的修为,完全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只救下少数人。这种小世界的生灵,在混沌纪元强者眼中,与蝼蚁无异。
但他没有。
看着那些毫无所觉、依旧平静生活的生灵,看着孩子们在田野嬉戏,看着老者坐在门前晒太阳,看着年轻夫妻携手劳作……
墨渊想起了剑意荒原上,那道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剑意——它的主人曾言:“我之剑,不为斩妖除魔,不为证道长生。只为守护这些平凡而真实的‘活着’。”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忽然懂了。
墨渊拔剑了。
那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剑。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是一剑斩向天外陨星。
剑光朴素,却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意”。
那不是杀意,不是战意,不是守护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存在”本身的尊重。
一剑,陨星湮灭。
小世界的生灵甚至不知道灾难曾经临近。他们依旧过着平凡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墨渊收剑,静立虚空。
他明白了自己的本心。
他不是为战而剑,不是为道而剑,甚至不是为守护而剑。
他是为了“见证”而剑。
见证万物存在,见证生死轮回,见证平凡中的伟大,见证混乱中的秩序。剑是他的眼,是他的笔,是他记录这个世界的媒介。
明悟的刹那,他停滞多年的修为轰然突破。
剑意冲天而起,竟引动了问剑山那柄倒插巨剑的共鸣!远在亿万里外的青冥心生感应,抚掌大笑:“成了!我徒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剑道!”
墨渊将这种剑道命名为“混沌剑意”。
混沌包罗万象,既有毁灭也有新生,既有混乱也有秩序。他的剑意亦然——可斩万物,亦可容万物;可破万法,亦可生万法。
此道一成,墨渊修为一日千里。
千年后,他已是混沌纪元最年轻的剑尊,与青冥齐名。问剑山上,年轻弟子们将他奉为传奇,无数剑修慕名而来,只为求他一招指点。
但墨渊没有开宗立派,没有广收门徒。
他在混沌海边缘寻了一处荒芜星域,以无上剑意开辟出一方小世界,命名为“剑冢”。
他将自己修行途中收集的、那些在战乱中损毁的名剑残骸,以及剑主陨落后残留的剑意执念,都安葬于此。每一柄剑,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剑意,都是一段人生。
剑冢成了混沌纪元剑修的“归宿”。
许多剑修在预感大限将至时,会来到剑冢,将自己的佩剑和毕生感悟留下。他们知道,墨渊会妥善保管这些传承,等待有缘人。
青冥曾问:“你建这剑冢,究竟为何?”
墨渊站在剑冢中央,看着周围林立的残剑,轻声道:“为记住。记住这个时代,记住这些剑,记住那些执剑的人。即使混沌纪元终将落幕,至少……剑的故事不该被遗忘。”
青冥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你比我看得远。”
又过了数万年。
混沌纪元步入末期。
“秩序之主”的阴影开始笼罩万界。这个由混沌海自发孕育的清理机制,最初只是消除过于混乱、可能引发崩溃的变量,但渐渐失控,开始无差别抹杀一切“不可控”存在——包括混沌本身。
剑修,因其道心坚定、意志独立,成了秩序之主重点清理对象。
问剑山首当其冲。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青冥率问剑山全体剑修迎战秩序军团,血战三百年。剑修们剑气冲霄,悍不畏死,奈何秩序之力克制一切混沌衍生之道,伤亡惨重。
墨渊在剑冢感应到战况,毅然出关。
他赶到问剑山时,战事已近尾声。山门破碎,尸横遍野,青冥浑身是血,倚在一柄断剑上,气息微弱。
“师父!”墨渊冲过去。
青冥看见他,眼中闪过欣慰,却摇头:“你不该来……快走……保存剑道火种……”
话音未落,秩序之主的一具分身降临。
那是一团纯粹的、冰冷的白光,没有形体,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抹杀意志。它“看”向墨渊,发出机械般的声音:“混沌剑意……高优先级清理目标。”
墨渊拔剑。
那一战,是墨渊生平最惨烈的一战。
他的混沌剑意虽能对抗秩序之力,但境界差距太大。秩序分身已是圣人层次,而他只是巅峰神君。
血战十日,墨渊燃尽剑魂,终于斩碎秩序分身。
但他自己也油尽灯枯,剑体破碎,只余一点真灵不灭。
青冥用最后的力量将他送回剑冢,留下遗言:“活下去……等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墨渊在剑冢陷入沉睡。
这一睡,就是整个混沌纪元的终结,以及新纪元的开启。
万古岁月里,他的真灵在剑冢深处缓慢修复、壮大。偶尔有外界剑修误入剑冢,会感应到那股深藏的、令人心悸的剑意,却不知其来源。
直到新纪元,神域时代。
直到那个叫凤临的年轻神君,在逃亡中误入剑冢。
墨渊在沉睡中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凤临本身,而是凤临身上那股与混沌纪元一脉相承的、属于“混沌神道”的气息。
他苏醒了。
以残念显化,见到了凤临,也见到了后来那个叫星澜的女子。
再后来的故事,便是另一段传奇的开端了。
剑冢深处,墨渊的真灵缓缓睁眼。
他看向遥远的神域方向,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小小身影——凤曦。
那孩子身上,有他熟悉的星辰气息,也有混沌纪元某些故人的影子。
墨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剑冢中回荡,“新的时代,要有新的故事了。”
而他,将如这万古剑冢一般。
见证,并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