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璃化为石蛋坠落的那日，永恒神山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不是寻常雨，是金色的、带着涅盘气息的灵雨。雨水落在石蛋上，被缓缓吸收，蛋壳表面逐渐浮现出细密的凤凰纹路。
小石头将石蛋抱回栖梧宫，安置在星澜寝殿的窗边——那里阳光最好，也有星澜残留的气息，最是温暖。
起初，石蛋毫无动静。
小石头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地为石蛋擦拭外壳，注入温和的剑气温养。太白星君每隔七日来检查一次，推算涅盘进度。苏小蛮炼了专门的“养魂丹”，化成药雾笼罩石蛋。陆明轩每次从天衍宗来，都会带来新收集的凤凰族古籍，研究如何助赤璃尽快重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三个月后，石蛋第一次有了反应——某日清晨，阳光照在蛋壳上时，蛋壳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
像是雏鸟啄壳。
小石头当时正在擦拭蛋壳，手一颤，差点把石蛋摔了。他连忙稳住，屏息凝神，耳朵贴近蛋壳。
又是一声“咔”。
很轻，很弱，但真实存在。
小石头冲出寝殿，把所有人都叫来了。
太白星君、苏小蛮、陆明轩、赵怀安，甚至正在闭关的几位凤翎卫统领，全都围在石蛋旁，大气不敢出。
“咔……咔……”
啄壳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天。
到黄昏时，蛋壳顶端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见里面隐约的金红色光晕。
“快了！”太白星君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最多三日，必能破壳！”
果然，第三日清晨，第一块蛋壳碎片脱落。
一只湿漉漉、毛还没长齐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只雏凤，只有巴掌大，绒毛稀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细嫩的喙呈淡金色。它费力地挣扎，一点一点从蛋壳里挤出来，最后“噗通”一声掉在铺着软垫的托盘里，累得直喘气。
众人都呆住了。
赤璃……重生成了这样？
雏凤喘匀了气，慢慢睁开眼。那是一双清澈的、带着懵懂的金红色眼睛，它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茫然和怯意。
“赤璃？”小石头试探着唤了一声。
雏凤歪了歪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熟悉的光彩，只有陌生和警惕。
它不认识他了。
小石头心中一沉。
苏小蛮蹲下来，柔声道:“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她伸出手指，雏凤往后缩了缩，但见她没有恶意，又试探着啄了啄她的指尖。
太白星君仔细检查后，叹道:“涅盘重生，记忆全失，灵智也退化到幼崽状态。这是凤凰族的正常涅盘过程，需要从头开始成长。”
小石头沉默良久，问:“要多久，她才能恢复记忆？”
“看造化。”太白星君摇头，“快则数十年，慢则数百年。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气氛凝重。
雏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弱。
小石头将它轻轻捧起，用柔软的棉布擦干它身上的黏液。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没关系。”他轻声道，不知是对雏凤说，还是对自己说，“不记得，就重新认识。我会一直陪着你。”
从那天起，栖梧宫多了只小凤凰。
它有了新名字——“小火”。因为赤璃这个名字对现在的它来说太沉重，而它浑身金红，像一团温暖的小火苗。
小火很黏小石头。
或许是因为破壳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熟悉的剑意，小火只让小石头靠近。其他人想摸它，它会躲，会啄人，唯独对小石头，它会主动跳到他肩上，用绒毛蹭他的脸。
小石头承担起了照顾小火的全责。
他学会了给小火喂食——用灵泉浸泡过的灵米，捣成糊状，一点一点喂；学会了给小火梳理绒毛——用特制的软刷，顺着羽毛生长方向轻刷；学会了陪小火玩耍——用羽毛逗猫棒逗它扑腾，虽然小火飞不了两尺高就会掉下来。
小火成长得很快。
一个月后，它长出了漂亮的绒羽，能短距离飞行了。三个月后，它学会了第一个法术——吐出一小簇金红色的火苗，虽然只能点燃一根蜡烛。六个月后，它开始学习凤凰族的传承记忆——不是恢复记忆，而是像新生儿一样，从头学习血脉中封存的知识。
它很聪明，学得很快。
但它依旧不记得前世。
不记得星澜，不记得凤临，不记得自己是那个活泼爱笑的赤璃。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凤凰，喜欢玩，喜欢闹，喜欢追着蝴蝶跑，喜欢把小石头的剑穗叼走藏起来。
小石头从不说破。
他陪着小火成长，教它辨认灵草，带它认识栖梧宫里的每一个人。他告诉小火:这是太白爷爷，很慈祥；这是小蛮姐姐，会做好吃的丹药；这是明轩师叔，剑法很厉害；这是怀安哥哥，会讲很多故事。
小火学得很认真。
它尤其喜欢苏小蛮——因为小蛮总会给它带各种好吃的灵果。它也喜欢赵怀安——怀安讲故事时绘声绘色，听得它眼睛都不眨。
唯独对“赤璃”这个名字，它毫无反应。
有次赵怀安无意中提起“赤璃姐姐以前……”，话没说完，小火歪着头看他，眼中满是困惑。
赵怀安连忙改口:“我是说，小火以后也会像以前的凤凰前辈一样厉害。”
小火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小石头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一年后，小火长大了些，有鸽子那么大，羽毛丰满，尾羽初显华美。它已经能熟练掌控本命真火，能飞上栖梧宫最高的梧桐树，能听懂大部分指令，还会用简单的神念传递想法。
这日，小石头带它去神域坊市。
坊市热闹，各族修士往来。小火第一次见这么多陌生人，有些紧张，紧紧抓着小石头的衣襟，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忽然，它眼睛一亮，神念传来:“那个！想要！”
小石头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是个卖灵果的摊子，摊上有种金红色的“朱炎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走过去，买了一串。
小火迫不及待地啄了一颗，眯起眼，满足地晃脑袋。
摊主是位凤凰族的老妇人，看见小火，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小凤凰！公子养的？”
小石头点头。
老妇人仔细打量小火，忽然“咦”了一声:“这孩子……怎么有点眼熟？”
小石头心头一跳。
老妇人眯着眼看了又看，喃喃道:“像……像赤璃殿下小时候。不过赤璃殿下早就是成年凤凰了，应该不是……”
小火正埋头吃果子，没注意对话。
小石头付了钱，匆匆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问小火:“刚才那婆婆说你像赤璃，你知道赤璃是谁吗？”
小火茫然摇头，神念传来:“不知道。赤璃……是好吃的吗？”
小石头失笑，摸了摸它的头:“不是好吃的，是个……很重要的人。”
“比小石头还重要吗？”
这个问题让小石头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道:“一样重要。”
小火似懂非懂，蹭了蹭他的脸。
又过了半年，小火开始出现一些“异常”。
它偶尔会盯着栖梧宫某处发呆，眼中闪过迷茫，像是在回忆什么。有次星澜的寝殿门没关，它飞进去，落在当年星澜常坐的梳妆台前，盯着台上那面混沌镜看了很久。
镜中映出它的倒影。
小火忽然歪了歪头，神念传来:“这里……好像来过。”
小石头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还有一次，苏小蛮炼丹时炸了炉，轰隆一声巨响。
小火正在院中扑蝴蝶，听到巨响的瞬间，它整个僵住，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然后尖叫一声，扑进小石头怀里，瑟瑟发抖。
那不是对普通惊吓的反应。
那是……创伤记忆被触发的本能恐惧。
小石头抱着它，轻声安抚:“别怕，只是丹炉炸了，没事的。”
小火在他怀里发抖了很久才平静下来，但那一整天都蔫蔫的，不玩不闹。
夜晚，小石头在灯下擦拭长剑，小火蹲在他膝上，忽然问:“小石头，我以前……是不是死过？”
小石头手一颤，剑锋差点割破手指。
他低头看小火，小火也抬头看他，金红色的眼中有着不属于幼崽的清明。
“为什么这么问？”他轻声问。
“不知道。”小火歪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现在的一切，像做梦。好像我曾经经历过更可怕的……然后醒来了，什么都不记得。”
小石头放下剑，将它捧到眼前，认真道:“不管你以前是谁，经历过什么，现在的你，就是小火。是我的小火。”
小火看了他很久，忽然展翅，轻轻啄了啄他的鼻尖。
“嗯。”它用神念说，“我是小火，小石头的小火。”
那一夜，小石头抱着小火在窗前坐了很久，看了一夜的星辰。
时间继续流逝。
小火三岁那年，凤凰族来人。
来的是新任族长——是赤璃的堂姐，当年那位“清羽公主”。她已接任族长之位，听闻赤璃涅盘重生，特来探望。
清羽见到小火时，眼眶瞬间红了。
“像……太像了……”她颤声说，“和赤璃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火躲在小石头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位陌生又亲切的凤凰。
清羽没有勉强相认，只是留下了一枚凤凰族长老令牌，对小石头道:“等这孩子将来愿意回族里看看时，这令牌能让她畅通无阻。凤凰族永远是她家。”
她又看向小火，温声道:“孩子，不管你记不记得，凤凰族永远欢迎你。你的父母虽然早已陨落，但族里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亲人。”
小火似懂非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清羽离开后，小火问小石头:“我的父母……死了吗？”
小石头迟疑片刻，点头:“嗯。很多年前，在一场大战中陨落了。”
小火沉默很久，轻声说:“那他们一定很爱我。”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小火歪头，“虽然不记得他们，但每次想到‘父母’这个词，心里就暖暖的。他们一定给了我很多爱，所以就算不记得了，感觉还在。”
小石头眼眶微热，将小火搂进怀里。
是啊，爱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就算记忆消失，感觉也不会骗人。
小火五岁那年，修为突破到了化形期。
凤凰族五岁可化形，这是血脉传承的规律。小火早早就开始准备，紧张又期待。
化形那日，栖梧宫众人都来了。
小火蹲在梧桐树下，周身金红光芒流转。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个光茧。光茧缓缓收缩、变形，最终碎裂开来。
光芒散去，原地站着一个小女孩。
约莫五六岁模样，穿着金红色的羽衣，头发是漂亮的火焰色，扎成两个小揪揪。五官精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赤璃当年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孩童的稚嫩。
她睁开眼，眼睛依旧是金红色，清澈明亮。
“成、成功了！”她开口，声音稚嫩清脆，带着兴奋。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脚，又蹦跳了两下，高兴得转圈圈:“我能走路了！我能用手拿东西了！”
众人围上去，纷纷道贺。
小石头站在外围，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小火——现在该叫回赤璃了——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石头！我化形了！你看我好看吗？”
小石头蹲下，与她平视，认真点头:“好看。”
赤璃笑得眉眼弯弯，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最喜欢小石头了！”
这个动作，和当年那个活泼爱笑的赤璃，一模一样。
小石头浑身一僵。
赤璃松开他，又跑去抱苏小蛮，抱太白星君，抱每一个人，分享她的喜悦。
她依旧不记得前世，但性格却渐渐与从前重合——活泼，开朗，善良，有点小调皮，对在乎的人毫无保留地亲近。
或许，有些东西真的刻在灵魂深处。
记忆会消失，但“自己”不会。
化形后，赤璃正式开始了修行。
她重新学习凤凰族的功法，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结交朋友。小石头依然是她的“监护人”，教她剑法基础，带她游历各界，陪她度过每一个成长阶段。
偶尔，她会有一些“即视感”。
比如第一次见到龙族时，她会脱口而出:“龙族啊，我好像有个朋友是龙族的太子……”然后自己愣住，“咦？我怎么知道？”
比如第一次下厨做饭，她会下意识地往菜里加某种调料，说“这样更好吃”，而那确实是前世赤璃的习惯。
比如听到“星澜”这个名字时，她心里会莫名地悸动，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触动。
但这些瞬间都很短暂，她很快就抛在脑后，继续当她的“小火”。
小石头从不主动提起。
他想，就这样也好。如果那些记忆带着伤痛，那么忘记，或许是种恩赐。现在的赤璃很快乐，这就够了。
至于将来……
将来若她真的想起来，他会陪她面对。
若永远想不起来，他就永远做她的小石头。
梧桐树下，赤璃正努力练习新学的凤凰舞。舞姿稚嫩，却充满活力，金红色的羽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石头抱剑倚在树下，静静看着。
远处，太白星君捋着胡子，对身旁的苏小蛮低声道:“你看，小石头那眼神。”
苏小蛮看过去，笑了:“像老父亲看女儿。”
“不只是父亲。”太白星君摇头，眼中有着看透世事的睿智，“有些缘分，是斩不断的。该来的，总会来。”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赤璃一个旋转没站稳，眼看要摔倒，小石头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她身后，稳稳扶住。
“小心。”他说。
赤璃回头，冲他灿烂一笑:“知道啦！”
那笑容，如阳光穿透云层。
照亮了岁月，也照亮了某个人沉寂已久的心。
新的故事，正在书写。
而有些爱，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