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曦六岁那年,第一次自己溜出了永恒神山。
严格来说,不完全是“溜”——他是拿着太白星君给的通行令牌,正大光明从正门出去的。守卫的神将认得这位小圣子,又见令牌无误,便恭敬放行,只暗中派了两名凤翎卫远远跟着。
凤曦想去的地方是“观星台”。
那是神域最高的建筑,位于神山南麓的孤峰之巅,由太白星君亲自督建。台高万丈,通体以星辰石砌成,夜晚会自动吸收星光,白天则散发着淡淡的星辉。
凤曦早就想去看看了。
他顺着青石台阶一级级往上爬。六岁的孩子,腿短力气小,爬了不到百级就累得直喘气。但他不肯休息,咬着牙继续。
爬到五百级时,他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小脸通红,汗水把额发都打湿了。
暗中跟随的凤翎卫对视一眼,犹豫要不要现身帮忙。
就在这时,台阶上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圣子既然累了,何不歇歇再走?”
凤曦抬头,看见太白星君拄着拐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白爷爷!”凤曦眼睛一亮,站起来,又腿一软差点摔倒。
太白星君慢悠悠走下来,在他面前蹲下:“想去看星星?”
凤曦用力点头:“想!”
“那为何不让人带你飞上去?”
“爹爹说,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凤曦认真道,“而且……爬上去看到的星星,更珍贵。”
太白星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志气!那老朽陪你一起爬。”
一老一小,就这样慢悠悠地往上爬。
太白星君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给凤曦讲台阶两旁雕刻的星图故事:这是北斗七星,指引方向;那是牛郎织女,隔着星河相望;那边是二十八星宿,各司其职……
凤曦听得入迷,连累都忘了。
爬到三千级时,他们遇见了也来爬山的赵怀安。
年轻的星官见到师父和小圣子,连忙行礼。得知他们是徒步上山,赵怀安笑道:“那弟子也陪着走一段。”
三人结伴,继续向上。
爬到五千级,遇到了来采“星露”的苏小蛮——观星台顶的星辰草,每日清晨会凝结蕴含星力的露珠,是炼丹的好材料。
苏小蛮见凤曦小脸通红还咬牙坚持,心疼得不行,掏出补充体力的丹药要喂他。凤曦却摇头:“小蛮姐姐,我要自己爬上去。”
苏小蛮拗不过他,只好陪着一起。
七千级,陆明轩出现了——他是来观星台练剑的。此处接近星空,剑意能引动星力,对修行有益。
见到这一行人,陆明轩二话不说,也加入进来。
最后一百级时,连赤璃都闻讯赶来了——她如今已长成少女模样,性格依旧活泼,听说凤曦在爬山,特意来看热闹。
“安安加油!最后一点了!”她在一旁给凤曦打气。
凤曦咬紧牙关,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观星台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圆形平台,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平台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星象仪,四周环绕着十二根星柱,柱顶镶嵌着不同颜色的星辰宝石。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西下,天边晚霞绚烂。
凤曦站在平台边缘,俯瞰下方——云海翻腾,神山巍峨,远处城池如棋盘,万物尽收眼底。
风吹起他的衣袍和头发。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如何?”太白星君走到他身边。
凤曦睁开眼,眼中闪着光:“好高……好自由……”
“这就是登高的意义。”太白星君温声道,“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心有多高,路就有多广。”
夜幕降临。
第一颗星亮起时,观星台活了。
地面上的星图自动亮起,星象仪开始缓缓旋转,十二星柱发出柔和的光芒。漫天星辰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可摘。
凤曦仰头看着星空,看得痴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晰地看着星辰。那些星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光点,而是有生命、有呼吸的存在。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有的活泼,有的沉静,有的年轻充满活力,有的古老蕴含智慧。
“它们……在说话。”他喃喃道。
太白星君心中一震,看向凤曦:“小圣子能听见?”
凤曦点头,又摇头:“不是听见……是感觉到。像……像在心里听到的。”
他指向东方一颗明亮的星:“那颗在说,它今天很高兴,因为孕育出了一颗小卫星。”
又指向南方:“那颗有点悲伤,因为它的一颗伴星快要熄灭了。”
再指向西方:“那颗在唱歌,唱的是……很古老的歌谣。”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惊色。
星辰有灵,这是星象大家的共识。但能如此清晰感应星辰情绪,这已不是天赋,而是……某种本质的共鸣。
太白星君压下心中惊涛,柔声问:“那安安喜欢星星吗?”
“喜欢!”凤曦毫不犹豫,“特别喜欢!它们都是我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眼中倒映着整片星空,纯净而真挚。
那一夜,凤曦在观星台待到很晚。
他靠着星象仪睡着了,梦中还在呢喃:“星星别怕……我陪你们……”
太白星君为他盖上披风,对众人轻声道:“这孩子,是星辰选中的。”
从那天起,观星台成了凤曦最爱去的地方。
他每月至少去三次,每次都会待上一整天。太白星君开始正式教他星象知识,从最简单的认星开始,到星轨计算,到星力引动,循序渐进。
凤曦学得极快。
寻常星官需要十年才能掌握的星图,他三个月就烂熟于心。复杂的星轨推演,他看一眼就能指出关键。引动星力时,星辰对他的回应格外热烈,仿佛在欢迎久违的主人。
但凤曦不只是学习。
他给每颗认识的星星都起了名字:最亮的那颗叫“大白”,会变色那颗叫“小彩”,总是躲躲闪闪那颗叫“害羞”,三颗挨得很近的叫“三兄弟”……
他还给星星编故事:这颗和那颗是好朋友,每天隔着银河聊天;那颗曾经很调皮,乱跑撞到了别的星星,现在学乖了;那颗是最年长的,记得所有星星的往事……
这些童言稚语,听得太白星君又好笑又感慨。
八岁那年,凤曦第一次尝试“修星”。
那日他照常来观星台,却发现“害羞”星——一颗总是光芒微弱、时隐时现的小星——今天格外黯淡,几乎看不见了。
凤曦很着急,问太白星君:“太白爷爷,害羞生病了吗?”
太白星君观测后,叹道:“不是生病,是寿命将尽。它的星核能量快要耗尽了。”
“能救吗?”凤曦眼圈都红了。
“难。”太白星君摇头,“星辰寿元,乃天地定数。强行续命,逆天而行,代价极大。”
凤曦咬着嘴唇,盯着那颗越来越暗的星,忽然说:“我要试试。”
不等太白星君阻拦,他已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胸前的传承玉佩微微发烫。
凤曦不知道该怎么“修星”,他只是凭着本能,将意识延伸向那颗黯淡的星辰。他的意念很稚嫩,却带着纯粹的善意和焦急。
“害羞,别睡……醒醒……”
他一遍遍呼唤。
起初毫无回应。
就在凤曦快要放弃时,那颗星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凤曦精神一振,继续呼唤。同时,他尝试引动周围的星力——不是吸收,而是引导它们流向那颗黯淡的星。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星辰之力浩瀚狂暴,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太白星君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不敢打扰,只能在一旁护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凤曦的小脸越来越苍白,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咬着牙坚持,小手在虚空中笨拙地比划,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终于,在日落时分,那颗黯淡的星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光芒依旧微弱,却稳定而持续,不再闪烁欲灭。
凤曦力竭倒下,被太白星君及时接住。
“成、成功了……”他虚弱地笑,“害羞……活过来了……”
太白星君检查那颗星的状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仅星核稳定了,连原本的缺陷都被修补了大半!这不是简单的续命,而是本质的提升!
他看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孩子,手都在颤抖。
这孩子,将来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存在?
凤曦昏睡了三日才醒。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害羞还好吗?”
太白星君带他到观星台,那颗星正在夜空中安稳地亮着,光芒虽弱,却充满生机。
凤曦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修星”之路。
不是每颗星都能救——有些是真的寿元已尽,强留反而痛苦。凤曦学会了分辨,学会了尊重星辰自己的选择。他只救那些还有希望、还想继续发光的。
过程很辛苦,每次都会耗尽他的心神。但他乐此不疲,因为每救一颗星,他就能多一个“星星朋友”。
十岁那年,凤曦的“星星朋友”已经遍布小半个星空。
这些星星对他格外亲近,只要他站在观星台上,它们就会自动调整位置,让他看得更清楚;只要他需要星力,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倾注力量;甚至他心情不好时,它们会集体闪烁,像是在逗他开心。
太白星君说,这是“万星朝宗”的雏形。
但凤曦的成长不只是在星辰一道。
小石头教他剑法,陆明轩指导他剑意,苏小蛮教他炼丹基础,赵怀安教他处理神域事务。赤璃则负责带他玩——去妖族看百兽舞蹈,去龙族看云海翻腾,去人族市集吃糖画糖人。
凤曦性格阳光开朗,爱笑,爱闹,对世界充满好奇。他继承了星澜的温柔和凤临的沉稳,却又有着属于自己的活泼。
他会因为学会新剑招而高兴得在院子里翻跟头,会因为炼出第一炉丹药而捧着丹炉到处炫耀,会因为读到有趣的故事而追着讲故事的人问“后来呢后来呢”。
他也会闯祸。
最着名的一次,是十二岁那年,他偷偷把太白星君的星盘改造成了“自动推演仪”。
起因是太白星君总熬夜推演星象,凤曦心疼老人家,就想帮他省点力。他拆了星盘,加上从苏小蛮那里要来的机关零件,又从陆明轩那儿学了几个简易阵法,捣鼓了半个月,还真做成了。
星盘改造后,推演效率提升三倍,还能自动记录结果。
太白星君发现时,又气又笑。气的是这孩子胆大包天,连镇殿之宝都敢拆;笑的是改造得确实精妙,连他都想不到这思路。
最后,凤曦被罚抄《星象守则》一百遍,抄得手都酸了。但太白星君私下里,把那改造图纸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
还有一次,凤曦想给赤璃姐姐准备生日礼物,决定亲手做一件羽衣。
他去了凤凰族领地,找清羽族长请教,又收集了各种珍稀材料,闭关三个月。出炉的羽衣……勉强能看,但针脚歪斜,配色诡异,款式更是闻所未闻。
赤璃收到礼物时,表情很精彩。
但她还是高高兴兴穿上了,还穿着去参加了神域庆典。结果那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不是惊艳,是困惑:这穿的是什么?
凤曦很沮丧:“我做得太丑了……”
赤璃却抱着他亲了一口:“不丑!这是安安亲手做的,全天下独一份!姐姐最喜欢了!”
她真的一直穿着那件羽衣,直到实在小得穿不下了才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这些点点滴滴,构成了凤曦的童年。
温暖,充实,充满爱。
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凤曦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感应到了“门”的呼唤。
那是个寻常夜晚,他在观星台看星星。忽然,星空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波动中夹杂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爹爹,像娘亲,却又不一样。
同时,胸前的传承玉佩剧烈发烫。
凤曦捂着玉佩,望向混沌海方向,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想去,想去那里看看。
但他忍住了。
爹爹娘亲离开前说过,要等他足够强大了,才能去探寻真相。
“还不够强……”凤曦喃喃自语,小手握紧,“要再强些,再强些……”
从那天起,他修炼更加刻苦。
十五岁,他突破元婴期,解开了传承玉佩第一层封印。
里面是凤临留下的《混沌大道基础》和星澜留下的《星辰感应初解》,还有一句话:“曦儿,当你看到这些时,应该已经长大了些。记住,道在脚下,路在心上。不急,不躁,一步步走稳。”
凤曦捧着玉简,哭了。
这是父母离开后,他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
十八岁,他外出游历,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传奇。
第一站是下界天衍宗。陆明轩和苏小蛮亲自接待,豆豆——当年那个小胖墩,如今已是宗门执法长老——激动地抱着他转了三圈:“曦曦弟弟!不,现在该叫凤曦真人了!”
在天衍宗,凤曦解决了困扰宗门多年的“灵脉枯竭”问题。他以星辰之力引动地脉,重塑灵源,让天衍宗的灵气浓度提升三倍。此事传开,下界震动。
第二站是龙族。敖烬太子已接任龙王,见到凤曦时感慨万千:“你长得……真像你父亲。”在龙族,凤曦帮他们修复了破损的“龙魂碑”——那是龙族传承圣物,因年代久远出现裂痕,连龙族自己都束手无策。凤曦以混沌之力温养,三天三夜,碑体复原如初。龙王赠他“龙族永世之友”令牌。
第三站是妖族。赤璃如今已是妖族公认的“少族长”,虽然记忆未复,但威望日隆。凤曦在妖族住了一个月,帮他们改良了护族大阵,还顺手救了几只中了奇毒的小妖。妖族上下,视他为至亲。
一路走,一路行侠仗义,一路结交朋友。
凤曦的名声渐渐传开。
人们知道,混沌圣神与神后之子,那位生而神圣的星辰之主,是个爱笑爱闹、心地善良的少年。他不管对方是人是妖是魔是神,只问是非,只帮该帮之人。
当然,也遇到过危险。
有次在某处古战场遗迹,他遭遇了一伙专门猎杀天才、掠夺气运的邪修组织。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出动三位神君围杀。
那一战,凤曦第一次解开部分封印,动用了星辰之主的权能。
他站在废墟中央,仰头望天。
夜幕降临——不是自然的天黑,是他强行将白昼转为黑夜。星辰响应召唤,光芒大盛,星光如瀑落下,笼罩整个战场。
邪修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修为在星光照耀下快速流逝,而凤曦的气息却节节攀升。
最终,三位神君一死两伤,余者溃散。
凤曦战后力竭昏迷,被暗中保护的小石头救回。
醒来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力量……原来这么沉重。
但路还要继续走。
二十岁那年,凤曦回到了永恒神山。
如今的他已经长成俊秀青年,眉眼间既有凤临的英挺,又有星澜的柔和,气质温润,眼眸清澈,笑起来时眼里仿佛盛着星光。
太白星君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成人礼。
礼成那夜,凤曦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望着星空,又望向混沌海方向,轻声道:“爹爹,娘亲,我二十岁了。你们……还好吗?”
星空静默。
但胸前的传承玉佩,在这一刻,第二次发烫。
第二层封印,解开了。
这一次,里面是凤临的《神帝治世心得》和星澜的《混沌海探索笔记》,还有一段影像——
星澜温柔地笑着,眼中含泪:“曦儿,二十岁生日快乐。对不起,不能陪你过生日。但你长大了,娘亲很高兴。”
凤临站在她身边,目光沉稳:“继续往前走。不要怕,我们一直在。”
影像很短,只有几句话。
凤曦却看了一遍又一遍,哭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擦干眼泪,朝着混沌海方向,深深一拜。
“我会继续往前走。”
“等我去找你们。”
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像是在为他照亮前路。
而远方,混沌海深处。
那扇门,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