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五千年，太白星君正式卸任“万界议会”首席顾问一职。
那一日的卸任典礼，办得极其简朴，却几乎惊动了整个神域。不是典礼本身有多隆重，而是来送别的人太多——从现任议长龙族敖星云，到各族各界的代表；从天衍宗现任宗主陆明轩、苏小蛮夫妇，到妖族少族长赤璃；从凤翎卫退役的老兵们，到当年被星澜净化、如今已在新秩序下安居乐业的秩序傀儡代表……
甚至，连远在混沌海边境驻守的小石头，都特意赶了回来。
观星阁前的庭院里，摆了几十张桌椅，都是最简单的木桌木椅。桌上没有珍馐美酒，只有清茶、瓜果，以及苏小蛮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太白星君一身朴素青衫，坐在主位，看着满院故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老朽何德何能，劳诸位如此相送。”他起身，朝着四方拱手。
敖星云第一个站起来，这位年轻的龙族议长神情恭敬:“星君言重了。您老人家为神域操劳数万年，从混沌纪元末期至今，亲身经历了三个时代的变迁。您这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史书。今日卸任，不是休息，而是将更多精力用于传承——这对我等后辈来说，是天大的幸事。”
这话说得真诚，也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太白星君，确实是神域最珍贵的“活历史”。
他经历过混沌纪元的终结，见证过秩序之主的兴衰，辅佐过凤临星澜建立新秩序，又看着这个秩序平稳运行数千年。他的记忆，就是神域最完整的档案库；他的智慧，是无数难题的钥匙。
卸任典礼后，太白星君的生活反而更忙了。
每日清晨，他依然雷打不动地登上观星台，观测星象，记录星轨——这习惯已坚持了数万年。只不过如今身边多了个赵怀安，青年星官捧着厚厚的星图册，认真记录师父的每一句话。
“怀安啊，”太白星君指着东方天际一颗新亮的星辰，“看到那颗星了吗？记下来，命名为‘曦辉星’，归入‘新生星辰’档案。它的光芒特性、运行轨迹、与其他星辰的关联，都要详细记录。”
赵怀安运笔如飞，同时以留影玉记录星辰影像，一丝不苟。
这些年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在太白星君的悉心教导下，他已是神域公认的下一代“星象大家”，修为也达到了神君初期，足以独当一面。但他依然每日跟在师父身边学习，因为老人家的经验和智慧，是任何典籍都无法替代的。
观测结束，师徒二人回到观星阁。
阁内如今已扩建了三倍，分为“史料馆”“讲学堂”“推演室”等不同区域。史料馆里收藏着太白星君数万年来整理的史料——不是枯燥的文字记录，而是以星力封存的“记忆影像”。从混沌纪元的残破画面，到秩序之战的惨烈场景，再到新时代的繁荣景象，应有尽有。
这些影像，是神域最宝贵的财富。
每日下午，是讲学时间。
太白星君不再只教赵怀安一人，而是面向神域所有有志于研究历史、星象、治理之道的年轻修士开放。来听课的人络绎不绝，有各族的天才子弟，有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甚至还有一些隐世老怪物的后辈。
老人讲课深入浅出，从不藏私。
他讲混沌纪元的剑修风骨，会随手凝出一道墨渊剑尊的剑意虚影，让学子们亲身感受那份“守护”的意志；他讲秩序之战的惨烈，会展示当时某个小世界被秩序之力侵蚀前后的对比影像，令人触目惊心；他讲新时代的治理，会以实际案例剖析，教导学子们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维护万界和谐。
“历史不是故纸堆，”他常对学子们说，“而是镜子。照见过去，才能看清现在，指引未来。你们要学的不是具体事件，而是事件背后的‘道’——兴衰之理，存亡之机，治乱之由。”
这些课，往往一讲就是几个时辰。
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课后还会围着老人提问，太白星君总是耐心解答。有时问题太深，他一时答不上来，就会坦承“这个老朽还需推演”，然后真的回去闭关推演，数日后再给学子们完整答案。
这份治学态度，感染了无数人。
除了讲学，太白星君最重要的工作，是整理“圣人手札”。
那是凤临和星澜离开前，留给他的最后嘱托。手札不是功法，不是秘籍，而是两位圣人对大道、对治理、对生命、对未来的思考和感悟。内容包罗万象，从最基础的“如何引导灵气”到最深奥的“混沌与秩序的辩证关系”，从最具体的“神域律法完善建议”到最宏观的“多元宇宙猜想”。
太白星君将这些手札分门别类，逐一注解、阐释、延伸。
这项工作极其浩大，但他乐在其中。
“圣人的智慧，不该只属于他们自己。”他对赵怀安说，“老朽有生之年，定要将这些精华整理出来，传给后世。哪怕只领悟万一，也足以让神域少走许多弯路。”
赵怀安看着师父佝偻却坚定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老人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生命的最后使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太白星君的名声越来越响，威望越来越高。但他自己，却越来越像个普通的慈祥老者。
他会因为推演某个难题而废寝忘食，赵怀安不得不强行把饭端到他面前；他会因为某个学子提出精彩见解而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人家聊到深夜；他会因为看到年轻道侣携手走过观星台，而想起当年凤临星澜的种种，然后坐在窗前，看着星空微笑。
偶尔，也会有故人来访。
赤璃来得最勤。如今她已是妖族实际上的掌权者——虽然名义上还是“少族长”，但老族长早已退隐，族务都由她处理。每次来，她都会带些妖族特产:千年蜂王浆，万年灵芝，还有各种稀奇古怪但功效神奇的果子。
“太白爷爷，这个给您补身体！”她总是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叽叽喳喳讲最近遇到的趣事。
太白星君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他能看出，赤璃虽然记忆未复，但性格与前世越来越像，行事风格也渐渐有了当年那位活泼善良的凤凰公主的影子。
或许，有些东西真的刻在灵魂深处。
陆明轩和苏小蛮每隔几年也会来一次。
他们如今是天衍宗的“太上长老”，实际上已退居二线，宗门事务交给了新一代的弟子们。两人携手游历万界，偶尔回神域看看故人，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每次来，苏小蛮都会给太白星君检查身体，留下新炼的丹药。陆明轩则会与老人对弈几局，聊些剑道感悟、治理心得。
“星君的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苏小蛮总是惊叹，“混沌本源重塑的根基，果然不凡。”
太白星君捋须微笑:“这要多谢陛下和娘娘。若非他们当年以圣力相救，老朽早就化作一杯黄土了。”
说起凤临星澜，众人都会沉默片刻。
然后太白星君会转移话题，问起天衍宗的新一代弟子，问起下界的变化，问起万界的新鲜事。
他不愿让伤感的气氛蔓延。
因为相信，那两位一定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
新纪元六千年，太白星君完成《圣人手札注疏》初稿。
这部巨着共分九卷，百万余字，涵盖了修行、治理、历史、哲学等方方面面。初稿完成那日，老人独自在观星台坐了一夜。
赵怀安不放心，上去陪他。
夜空清澈，星辰璀璨。
太白星君仰头看着星空，轻声道:“怀安，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赵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寻常的星空。
“星轨。”太白星君缓缓道，“每一颗星的轨迹，都在缓缓变化。虽然细微，但老朽推演了三千年，确定无疑——整个星空的运行规律，正在发生某种……调整。”
赵怀安心中一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白星君目光深远，“要么是宇宙本身进入了新的周期，要么是……有外力在干涉。”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种调整的节奏，与陛下娘娘离开的时间点，以及小圣子成长的轨迹，隐隐吻合。”
赵怀安震惊:“您是说……”
“老朽什么也没说。”太白星君打断他，眼中闪着睿智的光，“只是猜测。或许，陛下的计划，比我们想象的更宏大。或许，小圣子的使命，比我们知道的更深远。”
他起身，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这些事，现在还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时代，给后来者打好基础。至于未来……交给未来吧。”
那一夜，师徒二人在观星台聊了很久。
从星空聊到历史，从历史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责任。
最后太白星君说:“怀安，老朽这一生，见证了太多。从混沌纪元的终结，到新时代的开启；从尸山血海的战争，到万界安宁的盛世；从孤身一人的求索，到满堂弟子的传承……值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满足。
“师父……”赵怀安眼眶微热。
“别伤感。”太白星君笑了，“老朽至少还能再活几万年，还得看着你成家立业，还得等着小圣子归来，还得见证更多精彩呢。”
是啊，几万年。
对凡人来说遥不可及，对圣人来说不过弹指。
但对太白星君而言，这是最好的时代——可以安心做学问，可以尽情传道授业，可以看着自己守护过的世界，一天天变得更好。
这就够了。
新纪元七千年，某日。
太白星君正在史料馆整理一卷关于“混沌纪元剑冢”的史料，忽然心有所感。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方。
那里是混沌海的方向。
许久，老人轻声自语，像是说给某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要起风了。”
窗外，晴空万里。
但遥远的星空深处，某些星辰的轨迹，正悄然改变。
而观星阁内，那枚传承自混沌纪元、被凤临加固过的星盘上，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正在缓缓……弥合。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太白星君抚摸着星盘，眼中有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时候，快到了。”
他转身，对侍立在旁的赵怀安吩咐:
“从今日起，观星阁所有史料，全面开放。任何修士，只要有心向学，皆可查阅。”
“师父？”赵怀安不解。
“知识不该被垄断。”太白星君缓缓道，“尤其是现在。我们需要更多眼睛去看，更多头脑去想，更多人去准备。”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无尽星空。
“因为新一轮的星辰闪耀……”
“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