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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史府的庭院里,阳春三月的光透过新抽的嫩枝洒下来,暖意初融,却总被匆匆来往的官吏袍袖带起的风拂散。

几枝才冒头的绿芽苞,就这么颤巍巍地掉落在青石径上。

女官提着裙裾快步穿过回廊,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迈进正堂,将一份名刺轻放在宽大的漆案上:

“蔡长史,河东卫家递了拜帖,说是要商谈冶铁工坊供煤的细则。”

蔡琰手中的笔尖一顿,墨迹在简牍上洇开一小团。

她抬起眼,眉心微蹙:“此事不是月前便已定妥了么?契约都签押用印了,还有何可商?”

她虽未亲自督办,但卷宗是细细审过的。

卫家供的煤石成色足、烟尘小,纪灵那边试烧过后也点了头,量也供得稳。合同条款清晰,并无模糊之处。

女官同样面露不解,但还是照实回禀:“来人是这般说的,道是想‘再议价码,以求长远’。似乎...卫家想加大供应,顺带探问卸岭工兵营那种开山凿石的家什,能否也卖他们几套。”

蔡琰听罢,险些笑出声。

什么卸岭工兵营,那不过是温侯给那支摸金队伍披了层官皮,里子还是那群土里刨食的汉子。但他们手上的挖土搬石的器械,的确举世无双,用来开矿倒也算是有了一份正经用途。

“罢了。”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既然坚持要见,便请进来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她为了避嫌,卫家的业务一向交由手下去办理,但在审阅卷宗之时,依旧会不自觉地多关注几眼。

“诺。”女官应声退下。

堂内静了下来,只剩下铜漏滴答的轻响。

蔡琰望着女官离去的方向,目光却渐渐失了焦。

卫家……

那个地方留给她的印象,是温文尔雅下的冰冷。

庭院深深,规矩严整,每个人脸上都端着恰到好处的礼数,挑不出错,也捂不热。

丈夫卫仲道清瘦温和,待她客气尊重,可那层客气底下,是病弱身躯隔出的距离,是世家子弟与“罪臣之女”之间无形的墙。

他病逝后,那冰冷便凝成了实质。

她成了卫家大宅里一尊安静的摆设,在寂静中日复一日地风干。

直到乱世的铁蹄踏碎那精致的牢笼。

离石上空的风儿,虽有三分清新,却带足了十分的屈辱。

有些痛,痛到极致,反而让人麻木。

此刻泪水滚落,她不曾擦拭。

有些记忆本该模糊,再清晰一回,便是又一次割心之痛...

堂外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道身影立在门槛处,挡住了些许光线。

蔡琰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

“坐吧。合作之事既有定案,何必再劳动亲至?工坊采买,向来只看物美价廉,卫家若真有心,续约时自可见分晓。”

“文姬。”

一声低唤,温润如旧,带着刻入骨髓的熟悉,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蔡琰整个人僵在案后。

她慢慢睁大眼,努力聚焦视线,看向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那个人。

清瘦,苍白,眉眼依稀是旧日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郁。

唇瓣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三个字:

“卫……仲……道?”

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眼泪终于不再受控,汹涌而出。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你不是...死了吗?灵前我守了整整十日!”

卫仲道垂下眼帘,长长叹了口气,姿态里满是沉重的愧悔。

他自然不敢说,那十日他正快活在歌姬舞娘的温柔乡里,若非兄长硬派人将他从榻上拖回,他怕是真要“醉死”在牡丹帐下了。

“那时我身患重疾,极有可能瘫痪在床。”他面露伤悲,怅然解释道:

“似我这种待死残废,怎配娶你为妻。不若早点死去,也好让你再寻良人。”

“良人?”蔡琰哽咽着,望着他说道:“你可知我被匈奴人掳去了离石?整整三年光景,若非吕军路过,怕是此生便要老死在那吕梁山上了。”

“我知道。”卫仲道立刻点头,神情痛惜。

他怎敢说不知?那不仅显得卫家耳目闭塞,更是侮辱听者的心智。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我暗中遣人,遍访南匈奴诸部,耗费无数,总算寻到你的踪迹。可等我备足赎金赶至离石...”

他语声微顿,望向蔡琰的目光深情而苦涩,“只看到满地尸骸。我一具一具翻看,既怕看到你,又怕...找不到你。”

这番话,若是说给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少女听,或许能赚来几分动容。

但蔡琰已是二十好几,还经历过两段不堪回首的‘婚姻’,早就历经坎坷,心理何其之敏感多疑,特别是眼前这位死而复生之人,更是让她心痛之余,也带了几分恨意。

或许是长年处理政务练就的定力,她强行压下心口翻腾的巨浪,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公务性的平静:

“卫二公子此番前来,究竟有何要务商议?”

卫仲道心中微讶。

他没想到蔡琰能这么快从情绪的震荡中抽离,端出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他浸淫情场多年,素来讲究放长线,钓大鱼,更是知道心急喝不了热汤。

于是他也顺势露出温和的笑意,姿态放松下来:“一来,自然是来看看你。见你一切安好,我心甚慰。这二来嘛,确是为正事,想与长史府商议,购置几套开矿所用的器械,就是卸岭营用的那种。”

一私一公,一近一远,是他惯用的手法,向来无往不利。

果然,蔡琰即便眉眼间仍有拒意,但“公事”当前,她终是抬手比了个“请”的姿态:“卫公子请坐,细说无妨。”

堂下设有客座,案几比主位矮了一截,连坐席也低了几分。

吕嬛当初想搞“平起平坐”时,被吕布一句“商人重利,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给否了后留下的规矩——在长安的衙门里,客位总要矮人一头。

卫仲道坐下,颇不习惯这种仰视的角度。他抬眼看向案后的蔡琰,不由皱眉。

——昔日下堂妇,今朝堂上官。

女子为官,掌雍凉钱粮户籍,权柄煊赫。凭什么?

但这丝不忿很快被眼前景象冲散。

案后的蔡琰已恢复常态,熟练地展开卷宗,指尖点过条目,语声清晰利落:

“卫家的呈请我已看过。合作前景确有可为,但其中一条需作调整,例如这里。”

她手指停在某行字上,抬眼看来:“购置全套开矿、碎石器械,此物目前仍属温侯私产,外售恐难经他首肯。不过,倒有折中之法。”

卫仲道每个字都听入耳中,心思却飘忽不定。

他忽然发觉,处理公务时的蔡琰,竟与记忆中那个安静柔顺的女子判若两人。

明眸专注,言辞果断,抬手拂袖间,自有种沉静而耀眼的风采。

简单一个翻动卷宗的动作,一句条理分明的话语,都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吸引力。

昔年在卫府深院,他怎从未察觉?

“卫公子?”蔡琰见他失神,纤指在案上轻叩两下,眉头微蹙,“方才所言,可听清了?”

“啊...自然!”卫仲道回过神,忙点头,“还请文姬详解,是何折中之法?”

蔡琰合上卷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明:

“关键机括、齿轮、钻头等精铁部件,可从长安工坊采买。但器械外架、承重木构等物,笨重庞大,长途运送耗费惊人。不若由河东当地木匠依图制作。如此,长安工坊售出核心,得利;河东工匠得活,惠民;卫家既得器械,又省运费,得实惠。三方共赢,卫公子以为如何?”

卫仲道怔了怔,下意识问:“文姬...本可将所有利润尽收囊中,为何要分润于旁人?”

“卫公子不必多虑,此中并无陷阱。”蔡琰唇角微扬,露出几丝官方的淡笑:

“你在长安这些时日,当见惯了四方商贾云集之景。这些人一边畏温侯如虎,一边又对长安趋之若鹜,图的不就是个‘利’字?我若将好处占尽,如何能聚拢商贾,令万货流通?”

她笑意清浅,却带着迷人的自信,仿佛整个关中的商贸脉络,皆在她指掌间徐徐铺展。

卫仲道望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恍惚间,他心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卫家当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