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的长安城,与历史上的完全不一样了。
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西域商贩的到来,更是让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异域风采。
见惯了后世的盛世繁荣,再看当下的汉末风情,让吕嬛不由一阵恍惚。
她缓步行走在长安西市,看着讨价还价的人们,倍感欣慰之时,亦是不敢轻易松懈。
繁荣的背后便是危机,若无配备相应武德,再富的国家都会分崩离析,正如...我大宋。
面对野蛮游牧,只能拿出更加野蛮的手段才行...
吕嬛想着军务,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卖艺的小摊前,被一声声叫好之声打断了思绪。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过是杂耍艺人在表演喷火戏法。
吕嬛笑着摇了摇头,错身走开。
这种小戏法实在没看头,也就骗骗不懂原理的人。
“来来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哟!多谢客官打赏!”
丁丁当当的铜钱碰撞声传来,连带着还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观看人群消散的同时,也让表演才艺之人的面容露了出来。
吕嬛回头一看,那不就是在城门口遇见的鸠摩罗吗!
这人心思倒是挺活络的,竟想起了卖艺。
“都督...”只见鸠摩罗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卖艺也是卖,这可不是讨饭哦。”
他见吕嬛身着便装,就知道她不想太过招摇,便配合着没有大声说话。
这般细致的观察力,让吕嬛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她便试探着问道:“不知鸠摩先生何时回西域?”
“都督岂能如此不好客!”鸠摩罗将法盘上的铜板尽数收入囊中,随后便将法盘夹在腋下,拱了拱手道,面露无奈之色:
“况且,为了医治手下伤病,我已贷了好几万款子,若是一走了之,怕会抹黑鸠摩家族的信誉。”
吕嬛闻言,不由瞪眼无语,心里直呼好家伙。
钱庄这帮放贷的伙计,竟敢给这个游走四方的西域商贩放贷?不怕人跑了吗?
她面露一言难尽之色:“你用何物做担保,竟能拿到...医疗贷?”
鸠摩罗面露得意之色,拍了拍自己胸部:“就凭鸠摩这个姓氏,以及龟兹皇室的名头,还有...”
他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关注,便压低声音说道:“...还有我那纯金的金刚杵,要把贷款还清了才能要回来,那可是我用来吃饭的家什,必须赚回来才行,还望都督莫要赶我走。”
吕嬛总算明白了,什么皇室信誉,什么鸠摩家族,通通都不重要,最关键的信誉担保,还得是那根纯金的...手杖。
“但...”吕嬛蹙眉:“...你们这种小本生意,如何才能赚足万钱?”
她刚才明明看见了,一场表演下来,所得到的铜板并不多,让这一票人在长安吃住都成问题,还想还清贷款,简直痴人说梦。
“原本我觉得是没问题的,奈何...”鸠摩罗露出一副苦瓜脸:
“...奈何都督治下,物价甚高,实在消费不起。在下只好晚上出城露营,白天再进来卖艺,总算可以混个温饱,就是还贷之日遥遥无期,实在让人苦恼。”
吕嬛不由抬眸高看了一眼。
这厮竟还懂得...香港赚钱,广州花钱?
头脑如此活络,一点都不像死脑筋的天竺人那般...渴饮恒河水,穷怪出身低。
可若是换位思考一番,倒是可以理解,就像自己也是带着匈奴人的基因,在情绪表达上难免异于常人——复杂反复,难以自洽。
还有父亲那遭人诟病的反复无信,想必也是因为血脉混杂...
想到这,吕嬛起了探究之心:“你知变通,汉话也挺标准,身旁若无汉人指导纠正,定然无此可能,可以说说那人吗?”
吕嬛早就知道学习外语有个巨大且难以跨越的鸿沟,那便是口音。
似鸠摩罗这种腔圆调正的发音,定然有着相当不一般的语言环境。
这既是好奇,也是试探。
吕嬛果然见他面露不自然之色,便唇角勾笑:“怎么?不便说吗?”
她心里已经有了彻查此人的念头。
若是西域奸细,那就杀了埋在城外沃土...
“这倒不是...”鸠摩罗犹豫一番,语调带着几丝纠结:“我外婆是汉人。”
“这有何难言?”吕嬛感觉莫名其妙:“本都督的太姥爷还是匈奴头子呢,难不成还能将自己塞回娘胎不成?”
“哦?”鸠摩罗来了兴趣,微微俯腰与吕嬛平头:“敢问都督,令外祖是哪一部族勇士?”
“呼衍部。”吕嬛不耐烦了:“说你外婆呢,怎跑到我身上来了?”
“对对对...”鸠摩罗一拍脑门,却面露惆怅:“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难以启齿...”
“快说!”吕嬛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一把炒豆,“分你一些,尽量短话长说。”
鸠摩罗看着手掌里忽然出现的炒豆,顿时不想说了。
他幽怨地看了吕嬛一眼,暗自腹诽:都督倒是喜欢吃香瓜,奈何这对于我而言,可就是个大苦瓜了...
奈何吕嬛的眸光里满是八卦之色,若是得罪了这个军阀头子的女儿,怕是往后难以在长安城卖艺了。
罢了,就当是...交税了!
他往嘴里抛了一颗豆子,眼睛一亮——好香!
“那是汉廷的西域都护府还如日中天的时候...”
嘴里嚼动,齿间留香,喉咙就忍不住出了声,吃瓜看热闹嘛,乃是人之常情,即便这是自己的瓜,鸠摩罗也是吃得津津有味,或者说...他心里早有分享之意,只是苦于没有听众...
“班超之子班勇,仅凭五百屯田兵就稳住了西域,也将呼衍王...也就是你外太祖的...祖上给驱逐出境了。”
吕嬛嚼着豆子,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我们老吕家也常去呼衍部串门。可这跟你外婆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鸠摩罗见吕嬛在揉脖子,以为她仰得发酸,便干脆蹲下来接着说道:
“那班超有一孙子,不知为何杀了公主,害得班勇之女被株连,不得已逃难西域,被我外公...也就是龟兹王子给...给...”
“给什么?”吕嬛催促着:“接着说啊!本都督最不喜欢你这种话留一半的说书人了。”
鸠摩罗忽然觉得豆子不香了,但还是尽量将事情给润色了一番:“...给娶了!”
“嗯?这么简单?”吕嬛怔然:“女子逃难嫁给王子,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见你苦着个脸?她不会就是你的外婆吧?”
班勇之女的这份际遇,若是换成后世,不知有多少女子尖叫着想要穿越成她,代替她享受王子的宠爱...
“都督猜得没错,她就是我外婆。”鸠摩罗点了点头,“我这一口汉话,就是跟她学的。”
吕嬛:“那她很疼你了,你都不知道,学习一门外语有多难,若无精心教导,你的汉语口音怕是充满咖喱味了。”
“她并非疼我,而是没得选,”鸠摩罗将余下几颗豆子抛进嘴里,感觉味道发苦:
“因为只有我喜欢看汉家典籍,也只有我会与她隔着牢门聊天,我至今都能记得,她的眸光里透露着对自由的渴望。”
“嗯?”吕嬛不由停下咀嚼:“她被...囚禁了?”
鸠摩罗点头:“自从她踏入龟兹王宫,就没自由过,直到她离世,都是戴着镣铐。”
“岂有此理!”吕嬛怒了:“龟兹国活腻了不成,胆敢囚禁汉家女子!”
“都督息怒,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了...”鸠摩罗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我外祖母了,即便我母亲也离世了好久。”
他惆怅地望着蓝天,感慨道:“往事...不可提也!”
“怎能不提?”吕嬛低声嘀咕道:“本都督正愁没借口攻打西域,你瞧,这不就把借口送上门了?待我拿回并州,就以班....”
她忽然抬眸问道:“你那外婆叫什么名字,本都督就以她失踪为由发动战争,你觉得如何?”
鸠摩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