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铅,低垂欲坠。青灰城砖垒砌高达数丈的城墙,向着左右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像在这混沌中劈开一道天光,矗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宣示着一个帝国的威严与沧桑。
漫天飘飞的雪沫下,城堞如齿、敌楼巍然,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拱形门洞下南来北往、步履匆匆的人流和车马都显得渺小如蚁。
马车在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缓缓停下,三人齐齐仰头望向那庞然巨物,久久无声。
小满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胸腔里却是怦怦直跳。这一路从南到北,也见过无数城池了,却从未想象过,一座城可以如此……如此巨大,如此恢弘,如此令人心生敬畏与渺小之感。这就是天子脚下,王侯将相聚居之地吗?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仓皇逃离,母亲就是在这里莫名失踪……
温兰也看呆了,抓着小满的胳膊,喃喃道:“这……这就是京城?比画上看到的,听人说的,还要……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赵大勇深吸一口凉气,这才稳了心神,咧嘴笑道:“嘿!总算到了!俺老赵也是头一回见着皇城,真他娘的气派!小满,温姑娘,咱们这就进城?”
“嗯,进城!”小满反手握住温兰的手,像是在找一个支点样。
温兰回握着她微微渗汗的手,眼角渗出温柔的笑意。
三人在城门楼边登记好,驾着车穿过高大的门洞,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笔直的青石御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积雪被清扫到两侧,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街道两旁,楼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幌子飘扬,即便是在这严寒的冬日,依旧人流如织,车马粼粼。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马蹄、南腔北调……种种声音混杂成嗡嗡一片,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小满、温兰和赵大勇三个跟刚从深山里钻出来的土包子一样,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小满坐在车辕的另一旁,晃着腿,嘴里还不时发出
“哇”、“啊”、
“你看!”
“哪儿?”
“天啦!”
温兰也是挂起车帘,坐在小满身边,跟着她的视线,一路看着。
赵大勇咂着嘴:“他娘的,这京城就是不一样,路都比徐州宽上三倍!瞧那楼高的!哟哟,你们看那是酒楼呀,这都五层了!”
三人驾着车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都被这繁华景象看迷了眼,都快忘了正事了。
还是温兰回过神来:“赵大哥,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侯府吧!”
“唉呀,瞧我,这一高兴就给忘了,险些误了正事!”
赵大勇勒马停车,跳下车,找了一个像是本地老住户的老者打听。问清方向后,一行人也不再耽搁,穿过几条愈发宽阔整洁、行人与车马服饰也明显更为华贵的街道,终于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轻扣,门楣上高悬的匾额,铁画银钩四个大字——“镇远侯府”。门前左右各踞一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阶墀高阔,打扫得干干净净,但门口却停着一辆马车。
赵大勇只得将马车靠边停下,“到了,下来吧!”
三人刚跳下车,就见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一群人从府内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身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外罩石青色缂丝灰鼠披风,头戴点翠珠冠,容貌端庄,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矜持与精明。她身旁,紧挨着一位妙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月白绣折枝梅的缎面出锋袄子,同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银红色羽缎斗篷,身姿窈窕,面容姣好,柳眉杏眼,肤光胜雪,通身的气派与娇贵,是江南水乡难以蕴养出的京华气象。少女微微垂首,神态温婉,但偶尔抬眼间,眸光流转,自有一股清高与灵气。她们身后,簇拥着五六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俱是低眉顺眼,规矩森严。
三人当场愣在原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群人给“镇”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小满心里纳闷了,江野不是说侯爷喜欢清静,府里连丫鬟都没几个吗?这么多女人还叫没女子。
三人就这么突兀地站在边上,眼巴巴望着侯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