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很随意地,伸手从马背上的一个鞍囊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圆滚滚的,还在往下渗着血水的包裹。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那么随手,往地上一扔。
然后,抬起穿着皮靴的右脚,对着那个包裹,轻轻地,一踢。
“咻——!”
那个沉重的,沾满了血污的包裹,就像一颗从炮膛里射出的炮弹,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
它没有飞向天空,而是贴着地面,急速地翻滚着,拉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它的目标,不是高崇,也不是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将领。
它的目标,是高崇那匹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的,马蹄。
“砰!”
一声闷响。
那个包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高崇的战马蹄前。
包裹外面那层本就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粗布,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道,瞬间散了开来。
一颗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一颗,被石灰简单处理过,但依旧能看清其本来面貌的,人头!
那颗人头,在满是枯草和砂砾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最后,停了下来。
它的脸,正好朝上。
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无尽的惊恐和不甘。
死不瞑目!
当看清地上那颗熟悉的头颅时,高崇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一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拓……拓跋将军!”
他身后的一个副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那个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拓跋熊!
那颗人头,赫然便是他高崇麾下,最勇猛,最悍不畏死的第一先锋大将,拓跋熊!
那个一拳就能打碎半人高练功石的活阎王!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派去走冷口关,奇袭京郊,给他立下不世奇功的心腹爱将!
他……他怎么会死?
他的脑袋,怎么会在这里?
高崇浑身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颗圆睁着双眼的人头,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快要凝固了。
拓跋熊死了……
这个事实,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这不仅仅意味着,他失去了一员爱将。
这更意味着,他引以为傲,认为可以碾碎一切敌人的那一万先锋重骑,已经……全军覆没!
意味着,他精心策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冷口关奇袭,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另一个副将喃喃自语,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拓跋将军带的可是我辽东最精锐的重骑!整整一万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一万重骑,不是一万只鸡!
就算是被十万大军围困,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杀得干干净净,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这根本不合常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
“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一个将领大声吼叫起来,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一定是李修找了个长得像的人头来吓唬我们!对!一定是这样!”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高崇身边一个跟了拓跋熊多年的老亲兵,就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是真的……是真的……将军左脸上那道疤,是早年跟胡人作战时留下的,错不了……那就是拓跋将军!”
这声哀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哗——!”
七万人的辽东大军,瞬间炸开了锅。
拓跋熊死了!
一万先锋军全军覆没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在军阵中蔓延开来。
前排的士兵,还能勉强看到那颗在地上显得格外刺眼的人头,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胯下的战马,更是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恐慌,开始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后退。
原本严整无比的圆形军阵,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丝松动和混乱。
后排的士兵虽然看不清,但从前面传来的惊呼和恐慌中,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怎么回事?前面怎么乱了?”
“听说是拓跋将军……死了!”
“什么?!不可能!拓跋将军可是我们辽东第一猛将!”
“他的人头都被燕王给扔过来了!我还听说,那一万兄弟,一个都没剩下!”
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议论,最后演变成了巨大的恐慌。
七万人的大军,竟然被一颗人头,给硬生生地撼动了军心!
极度的惊恐,和无法遏制的愤怒,如同两座火山,同时在高崇的胸中爆发。
“啊——!”
高崇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李修!我操你祖宗!”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李修不仅杀了他的先锋大将,毁了他的奇袭计划,现在,更是用这种方式,当着七万大军的面,狠狠地抽他的脸!
“他只有三千人!他只有三千骑兵!”高崇状若疯癫地对着身边的将领们咆哮,“他这是在虚张声势!他想吓退我们!一万重骑兵,换掉他三千轻骑,这笔账,我们不亏!”
他强行给自己找着理由,疯狂地催眠着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拓跋熊肯定是在冷口关中了埋伏,跟李修的主力拼了个同归于尽!
现在李修手里,就剩下这三千中看不中用的仪仗队了!
他怕了!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吓唬人!
想到这里,高崇内心的恐慌,被一股嗜血的疯狂所取代。
他要报仇!
他要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将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身后那支银白色的军队,彻底碾成肉泥!
他要将李修的脑袋砍下来,做成酒壶,日夜把玩!
“全军听令!”
高崇将佩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