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上面那熟悉的，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自己”的签名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我写的！我的‘之’字，最后一笔从没有这个勾！”
他身边一个同样擅长书法的士子也凑了过来，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是仿冒的！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笔锋的力道和转折的细节，完全不对！这是高手的仿作！”
这个发现，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士子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不是傻子。
联名册是假的，再加上这些空白的路引和金灿灿的金条……
一个可怕的，但却最接近真相的念头，浮现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利用的！
所谓的“死谏”，所谓的“为民请命”，全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即将名留青史的忠臣义士，他们只是某些人计划里，用来点燃一把大火，然后自己带着金条和路引远走高飞的……祭品！
就在这时，屋顶上，那些被大雪龙骑的冲锋打乱了阵脚，还没来得及撤退的弓手们，终于在头领的催促下，反应了过来。
他们看到院内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引线也被扑灭，知道大势已去。
绝望之下，他们将满腔的怒火和恐惧，都转化为了最后一丝疯狂。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士子！一个不留！”
弓手头领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既然无法完成火烧贡院的任务，那就把这些“祭品”全部杀光！
反正他们已经暴露了，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嗖！嗖！嗖！”
又一轮箭雨，从天而降。
但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李修和他的大雪龙骑。
而是那些手无寸铁，刚刚从号舍里逃出来，还处在震惊和迷茫中的士子们！
“啊！”
一个士子躲闪不及，大腿上中了一箭，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那些刚刚还在怀疑李修的士子们。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些黑衣弓手，又看了看自己腿上流血的同伴，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要杀我们？
他们不是和我们一伙的吗？
“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吗！”
李修冰冷的声音，将他们从震惊中唤醒。
大雪龙骑的士兵们迅速反应过来，举起盾牌，将士子们护在身后，同时弯弓搭箭，与屋顶的弓手们展开对射。
那个先前叫嚣得最凶的年轻士子，此刻正抱着那个大腿中箭，不断哀嚎的同窗，浑身都在发抖。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从头到尾，想要他们死的，都不是眼前这位新朝的皇帝。
而是那些将他们骗到这里来，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义士”！
他们不是棋手，他们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权贵们用来献祭，用来达成自己目的，可以随时被抛弃的……祭品！
巨大的羞愧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李修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罪臣……罪臣知错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声音嘶哑地嘶吼道：“罪臣愿以戴罪之身，加入救火！只求……只求能为同窗们，多尽一份力！”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那年轻士子跪地请罪，整个南贡院的局势即将被彻底控制住的时候，一阵嘶哑而疯狂的大笑声，忽然从贡院深处的钟楼顶端，传了下来。
这笑声，在喧嚣的喊杀声和呼救声中，显得异常突兀和刺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座早已废弃，布满了青苔和蛛网的钟楼顶端，迎着风雪，傲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披着一件被烧得焦黑破烂的长袍，头发凌乱，状若疯魔。
但所有看清他面容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是王老！”
“王谏议！”
人群中，有士子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那个身影，赫然便是本该在午门前，撞柱身亡的清议阁领袖，王老！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他血溅当场，尸体都被抬走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修眯起了眼睛，看着钟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这老家伙，竟然没死？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金蝉脱壳！
这老狐狸，在午门上演了一出撞柱死谏的苦肉计，骗过了所有人。
他撞的柱子，恐怕早就被动了手脚，而他所谓的“血溅当-场”，八成也是早就准备好的血包。
至于他自己，恐怕在被“抬下去”的第一时间，就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暗道，被他的党羽给换了出来，然后直接来到了这里，准备主持这最后一场“血祭”。
好一招瞒天过海！
李修心里冷笑。
这老东西，还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行动速度，会这么快。
“王老！”
钟楼下，那个刚刚跪地请罪的年轻士子，此刻也认出了王老。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钟楼上的身影，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如此敬重你，信任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要害我们！”
他的质问，也问出了在场所有获救士子的心声。
他们想不通，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圣人一般的清议领袖，为何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为什么？”
钟楼上，王老听到这声质问，笑得更加疯狂了。
他张开双臂，如同一个邪教的教主，对着下方无数或愤怒，或不解的目光，狂笑道：“一群蠢货！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你们的命，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自己的！”
“你们的才学，你们的抱负，你们的性命，都只是老夫用来与那暴君，同归于尽的筹码！”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站在人群中的李修，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李修！你看到了吗？三百条人命！三百个大周未来的栋梁！他们今日，都要因为你的暴政，而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