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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净室那个小小的院落。手里的布包被她攥得变了形,米糕的温热透过粗布传到掌心,却驱不散她指尖那股莫名的寒意。

刚才净室里,夏音禾那过于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句“你不用怕”,像两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最虚的地方,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快步走过青石小径,直到拐过一个弯,看不见那间石屋了,才停下脚步,靠着冰凉的土墙,深深吸了几口气。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照得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她什么意思?”林婉儿低声自语,眉头紧紧皱着,“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但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不可能,那件事只有她自己清楚,夏音禾一个外乡人,能知道什么?

或许,夏音禾只是吓傻了?或者故作镇定?毕竟,马上就要被送进那座云雾缭绕、有去无回的深山,嫁给一个谁也没真正见过的“山神”,害怕才是正常的。她那样平静,反而不正常。

林婉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夏音禾的反应,和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哭泣、哀求、恐惧、甚至怨恨——都对不上。那种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夏音禾最后看向高窗的那个眼神,还有嘴角那抹稍纵即逝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那不像认命,倒像是……期待?

这个念头让林婉儿打了个冷战。

不行,她得再听听,再看看。万一夏音禾在打别的主意,比如中途逃跑,或者做出什么触怒山神、连累全村的事情呢?那自己岂不是白费心思,还可能引火烧身?

林婉儿定了定神,把手里已经凉透的布包随意塞进路边一个柴垛缝隙里,左右看了看。午后这时候,村民大多在家歇晌或干活,路上没什么人。她放轻脚步,沿着来路,又折返回去。

她没有再进那个小院,而是绕到了净室的后侧。这里墙根下长着些半人高的杂草,墙角还有个废弃的破瓦缸,正好能遮挡身形。净室那扇唯一的高窗就在这面墙上,只是实在太高了,她踮起脚也够不到窗沿。

林婉儿有些焦急地跺了跺脚。就在这时,她发现离墙不远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枝叶茂密,其中一根粗壮的枝桠,斜斜地伸向净室的屋顶。

她心一横,挽起袖子,抓住粗糙的树皮,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好在树不算太高,枝桠也结实。她屏住呼吸,攀上那根伸向屋顶的树枝,一点一点挪过去。屋顶是茅草铺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薄了。她不敢完全踩实,只能趴在树枝和屋顶交接的地方,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是夏音禾在小小的石屋里走动。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坐回了床边。

接着,林婉儿听到了一声很轻、很低的叹息。不像是悲伤或恐惧,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夏音禾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午后,透过并不厚实的茅草屋顶,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终于……等到了。”

林婉儿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漏出来。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等到了?等到了什么?被献祭吗?

“云雾……该散了吧。”夏音禾的声音又飘上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笃定,“一个人,确实有点闷。”

林婉儿趴在屋顶,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茅草粗糙的茎叶戳着她的脸颊,有点痒,有点疼。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夏音禾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团乱麻,让她理不出头绪,却本能地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

她好像……真的不怕。不仅不怕,她甚至……

就在这时,净室的门似乎被从外面轻轻敲了敲,一个妇人压低的声音传进来:“夏姑娘,热水送来了,您准备沐浴吧。”

屋里的脚步声停了停,然后,林婉儿清楚地听到夏音禾的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然?

“好。送进来吧。”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把饭菜放桌上吧”。

林婉儿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住了。她再也待不住,手脚并用地从树枝上退下来,差点一脚踩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

她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里,脚步仓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她。

直到跑回自家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林婉儿的心跳还是又快又乱。夏音禾那句“终于等到了”和“好,送进来吧”,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为什么要说“终于等到了”?

她为什么……好像很愿意?

林婉儿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上,阳光透过门缝,在地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计划明明成功了,夏音禾代替她被选中了,她安全了,可以安心去追求和阿泽哥的将来了。

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动起来了。

净室的门被打开,天光混着晨雾涌进来,带着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意。几个穿着整齐些的妇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大红嫁衣、银饰头冠,还有描眉点唇的脂粉。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熟练到近乎麻木,像在完成一项古老的工序。

夏音禾很配合。她张开手臂,任由那繁复层叠的嫁衣套上她单薄的身体。大红的绸缎,绣着繁复的、她看不懂的古老纹样,金线银线在昏暗中闪着沉甸甸的光。嫁衣很重,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银饰头冠戴上时,冰凉地贴着额角,垂下细碎的流苏,轻轻晃动,碰撞出极细微的、空洞的声响。

一个妇人拧了热手巾,想给她擦脸。夏音禾微微偏头避开,自己接过,仔仔细细将脸和手指擦净。然后,她坐到那张唯一的旧凳上,对着模糊的铜镜。另一个妇人上前,用细线给她绞面,开脸。微疼。接着是敷粉,描眉,点唇。脂粉的香气有些闷,口红是过于浓艳的朱色,衬得镜中那张脸有些不真实的苍白,唯有眼睛,依旧清亮。

整个过程,夏音禾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眨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扑了粉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安静得让那几个见惯了这场面、本已心硬如铁的妇人,手上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穿戴整齐,天已蒙蒙亮。门外传来沉闷的铜锣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接着是呜呜咽咽的古老调子,是村中仅存的几位老乐手,吹奏着送嫁的乐曲,曲调苍凉怪异,没有丝毫喜庆。

“时辰到了,新娘起身吧。”一个年纪最长的妇人低声说,伸手虚扶。

夏音禾自己站了起来。她甚至抬手,轻轻扶了扶有些沉重的头冠,理了理宽大的袖口。然后,迈步,跨出了净室的门槛。

门外,熹微的晨光里,聚集了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从净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是肃穆的、近乎凝固的表情。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手,睁着懵懂又好奇的眼睛。

道路的尽头,停着一顶竹制的、装饰着红绸和简单符纸的轿子。没有轿帘,新娘的脸和身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夏音禾走得很稳。大红嫁衣的下摆拖过潮湿冰冷的泥土路面,沾上了草屑和灰尘。银饰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有些刺耳。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畏惧,有麻木,有躲闪,当然,也有混杂着庆幸的复杂注视。林婉儿就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音禾,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盯着她稳稳迈出的每一步。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恐惧,一丝不甘,哪怕一丝怨恨也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从容,甚至……林婉儿心头那根刺又动了一下,甚至像是一种奔赴。

不,不可能。林婉儿用力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

夏音禾走到了竹轿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微微弯腰,坐了进去。竹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四个精壮的青年男子上前,沉默地抬起轿杠。

铜锣又响了一声。呜咽的乐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凄厉的调子。

轿子被抬起,摇摇晃晃,开始向着村后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移动。人群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条无声的、送葬的河流。队伍缓缓离开村落,踏上崎岖的山道。晨雾在山林间缭绕,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光线也越发昏暗。乐声和脚步声被浓雾和山林吸收,只剩下轿子晃动发出的单调声响,和轿夫们粗重的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越来越陡,几乎已无路可走,只有前人踩出的模糊痕迹。浓雾几乎化不开,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抬轿的汉子们额头见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

终于,前方浓雾深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