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纷纷后退半步。
那烟柱在离地约莫一人高的地方停滞、盘旋,扭曲着,竟隐隐显出一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象形符号。
阳光穿过烟雾,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主持仪式的老长老仰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烟雾符号,干瘪的嘴唇急速开合,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突然,那盘旋的烟雾符号猛地一涨,随即向内坍缩,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于半空中凝聚成几个扭曲却清晰无比的暗红色大字——那颜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烧透的炭。
“异乡之女,天命所归。”
八个字,悬停在半空,持续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时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异香浓郁到了极点。
然后,烟雾连同字迹一起,毫无征兆地溃散、消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石鼎内,香灰似乎比之前更黑了些。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嗡鸣般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异乡之女!果然是异乡之女!”
“天命所归……山神老爷亲自指明了!”
“是她是她!夏家那个姑娘!”
无数道目光,惊疑的,畏惧的,了然的,庆幸的,齐刷刷地射向人群外围——夏音禾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衣裙,手里甚至还挽着那个装了一半野菜的小竹篮。她似乎刚回来,正准备悄悄绕过人群回家。
此刻,她成了绝对的中心。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夏音禾,又飞快地看向祭坛上那行字消失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成了!真的成了!狂喜像野火一样窜遍她全身,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连忙用力低下头,假装被这“神迹”震慑。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主持的老长老在族人搀扶下,缓缓转过身,他脸色灰败,仿佛刚才的仪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夏音禾的方向,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神谕已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从祭坛,一直通到夏音禾面前。那道路两旁的目光,复杂难言。
老长老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夏音禾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某种尘埃落定的决断,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怜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
“外乡女子,夏音禾。山神垂示,汝命格契合,天命所归。今遵神意,择尔为礼,三日之后,吉时,沐浴斋戒,奉为山神新娘,入山侍奉。”
话音落下,四周更静了。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夏音禾站在原地,迎着所有人各色的目光,也迎着长老威严的注视。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恐、哭喊或瘫软。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那平静至极的反应,反而让一些心里还有些嘀咕的村民,更加笃定了——看,她一点都不怕,果然是“天命所归”,是山神早就选定的人。
林婉儿在人群里,听到那一声“好”,心头最后一块石头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狂喜和解脱。她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
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妇人,已经按照惯例,从人群中走出,向夏音禾围拢过去。她们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混合了恭敬与疏离的表情,准备“请”这位新选出的新娘去专门的净室,开始沐浴斋戒的流程。
夏音禾没看她们,也没看祭坛,更没看人群里某个极力压抑着欣喜的身影。她只是弯下腰,将手里那个装着野菜的小竹篮,轻轻放在了脚边的青石板上。
……
专门用来让“新娘”进行最后斋戒沐浴的净室,在村子最靠山脚的位置,是间独立的小石屋,平时锁着,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打开。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有个半人高的陶制浴桶。窗户开得很高,也很小,只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夏音禾被那几位妇人“护送”到这里后,她们便退了出去,从外面合上了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没有上锁的“咔哒”声,但谁都知道,不会有人真的离开。这屋子,此刻成了个精致的临时囚笼。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积着薄灰的桌面,硬邦邦的床板,最后落在那个光秃秃的浴桶上。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粗布床单的质地,指尖传来熟悉的、属于这个村落的粗粝感。
门外隐约有压低的交谈声,是负责看守(或者说伺候)的妇人在说话,偶尔能听到“山神”、“福气”、“规矩”几个零碎的词飘进来。
夏音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觉得,这屋子有点闷。她起身,走到那扇小得可怜的窗户下,仰起头。从那方窄窄的、灰蒙蒙的天空看出去,能望见远处连绵山峦的一角轮廓,云雾比平日更浓了些,沉甸甸地压在山巅。
看着那云雾,她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远行的人,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路标。
就在这时,门外看守妇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带着点迟疑:“林丫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现在不能随便进……”
“两位婶子,”是林婉儿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甚至带着点讨好,“我……我就是想来看看夏姐姐。她一个人在这儿,又没个亲人,心里肯定怕。我给她送点吃的,也说说话。”
“这……不合规矩吧?”
“就一会儿,就说两句话。婶子们行行好,我也是担心夏姐姐……”林婉儿的声音更低了些,似乎凑近了,“我娘刚蒸的米糕,还热乎着,两位婶子也尝尝?”
门外静默了片刻,然后响起轻微的、纸包被打开又合上的窸窣声,和一声含糊的“快着点”。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婉儿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在身后带上。她手里果然提着个小布包。
石屋里光线昏暗,林婉儿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坐在床边的夏音禾。夏音禾也正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恨,也无恐惧,平静得让林婉儿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别扭,又冒了出来。
“夏……夏姐姐。”林婉儿走上前几步,将布包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你……你还好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净室清苦,你……”
“我挺好。”夏音禾打断她,声音平稳,“谢谢。”
林婉儿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别怕”、“山神是庇护”、“是福气”之类的安慰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夏音禾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所有预设的对话都落不到实处。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目光游移着,落在夏音禾依旧整齐的衣襟和似乎丝毫不乱的发髻上。
“夏姐姐,你……”林婉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真勇敢。我……我要是你,肯定吓坏了。”
“是吗。”夏音禾应了一声,不是疑问,只是简单的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儿脸上,那目光很清,很透,像是能一眼看到底。“你不用怕。”她忽然说。
林婉儿心里猛地一紧,指尖冰凉。“我……我怕什么?”
夏音禾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看向那扇高高的、透进微光的小窗,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林婉儿以为是错觉。
“没什么。”夏音禾转回目光,看向桌上那个布包,“米糕趁热才好吃,凉了,味道就变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吧,这里……有规矩。”
她的话说得很平淡,甚至算得上客气,但林婉儿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夏音禾没有指责,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可越是这种彻底的平静和“不接招”,越让林婉儿心里那点心虚无所遁形。
就好像自己那些隐秘的算计、那些沾沾自喜的庆幸,在对方面前,都成了跳梁小丑般的徒劳表演。
“那……那你好好歇着。”林婉儿有些仓促地拿起桌上的布包,手指捏得紧紧的,“我……我先走了。夏姐姐,你……你保重。”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甚至忘了跟门外的妇人再打声招呼。
厚重的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话语声和林婉儿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石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几缕从天窗漏下的光,缓缓移动着,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夏音禾依旧坐在床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微微扬起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