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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中的人安静下来:

“北庭都护府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实际上是在蚕食北国的根基。

他们已经占了十六座城,如今又把矛头指向西北,诸位不会看不出他们的意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

“他们每占一座城,就换一套制度,改一遍税目,重新编一次户籍。

那些官员口口声声说整顿民生,实际上是在架空我们。”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却在讲到“架空”一词时加重了音量,像将一枚钉子缓缓敲入木板。

一位来自相邻城池的贵族接口道:

“不仅是税目,他们在各城设立的农会,表面上是帮助农奴赎身,实际上是让那些农人效忠他们。

一旦农会站稳脚跟,他们就能通过那些农人掌控地方,到时候我们这些城主贵族,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说到“什么都不是”时略微沉了下去,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另一位身形清瘦的贵族接着开口:

“听说他们在一些城里,还派人重新丈量田亩,说原来的地契不清楚,要重新登记。

那些地契,哪家不是传了几代的?

他们重新登记,为的不过是从根上拔掉我们。

诸位,这不是整治,这是改朝换代。”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有人低声附和:

“若北庭都护府在西北也推行这一套,我们各城之间再想联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阿列克谢再次开口:

“诸位,北庭都护府已经把北国当成他们自己的田产了。

李存孝带兵前来,名义上是征讨,实际上是来收割的。

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西北十城很快就会变成他们的驿站。”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我的意思是,各城各自整顿城防,随时准备联手抵抗,不能让他们一个城一个城地收过去。

如果觉得我言过其实,不妨等到李存孝的兵临城下时,再去看他是不是来征讨的。”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的纹理,有人用指节轻轻叩着桌沿,像在确认时间的流逝。

烛火在案角微微跳动着,把那些低垂的目光照得忽明忽暗。

一阵晚风从门缝间渗入,将案上纸页的边缘轻轻掀起又放下,像一声尚未落定的回应。

夜幕笼罩了叶尔茨城的城墙,城头上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晃动。

城中那些正在讨论如何抵御北庭都护府的贵族们,还不知道李存孝已经带着精锐绕过了正面的攻城防线,正沿着一条他们尚未察觉的路线向北移动。

夜色中,马蹄声正沿着一条他们尚未察觉的路线向北移动,像一段正在被写下的句子,尚未落笔在纸上,却已经沿着笔尖的方向,无声地抵达了下一页的开端。

李存孝的军队出现在西北十城最南端的那座城时,天色刚刚亮透。

没有围城,没有劝降,攻城器械已经架在了北面城墙外。

投石车的第一轮石块撞击在城墙上,像一声沉闷的问候,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奔走,警报声沿着城墙向两侧传开。

消息比战报跑得更快——当第二块石块还在空中飞行时,附近四座城的城门已经相继打开,各城派出的援军正在官道上汇合,旗帜杂乱,队形匆促,马蹄踏过冻硬的泥土,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土。

李存孝没有等他们靠近。

他在城外留了一些散兵继续做出围城的姿态,自己带主力向西南方向撤去。

撤退时队伍没有乱,步兵先行,骑兵殿后,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回的绳线。

援军赶到时,城外只剩下几架被遗弃的攻城器械和几道未填平的壕沟。

那座城的守军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正在消失的队尾,援军的将领们则勒马在城外空地上环顾四周,像是在清点一场已经结束的棋局。

消息很快在四城之间传开。

当晚,援军将领们聚在一处营帐中,围着一盏油灯复盘着这场几乎没有真正交手的交战。

“燕赵军也不过如此,一见援军就退,看来李存孝的威名也是虚的。

”有人如此说道。

另一人也随即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

“北庭都护府的军队还没有那么可怕。

只要各城能及时出兵,他们根本站不住脚。”

又一个声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压抑了许久的轻快,像是终于等到了一扇可以推开的窗:

“看来,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北庭都护府根本不足为惧。”

这几句话在营帐中传开,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不久,它们又通过传令兵的口吻,沿着驿道传向了更远的城池,像一封被反复抄写的信件,在传递过程中被不断加注和润色,逐渐变成了一种被反复确认的说法。

夜色中,灯火沿着城墙依次亮起,像一页正在被缓缓翻动的纸。

而那支正在撤退的队伍,此时已经消失在西南方向的丘陵背后,只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了一些逐渐被风抚平的足迹。

风继续吹着,将那些脚印的边缘一点点磨去,直到它们再也看不出曾经的轮廓。

尘土重新落回地面,像一页被翻过的书页,表面恢复了平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远处,李存孝的队伍已经重新调整了方向,沿着一条更远的路线继续前行。

西北十城的将领们还在营帐中谈论着这次胜利,而李存孝正在夜色中沿着一条他们尚未察觉的路线,重新展开他的棋局。

夜色还没有完全沉透,李存孝的部队已经在一处没有名字的河谷边缘完成了短暂的休整。

他们在天黑前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旧路绕过了几座尚未卷入战事的城池,马蹄上裹着布,武器用油布缠住,行军时几乎没有声响。

李存孝没有点灯,也没有让人传令,只是带着队伍沿着河谷边缘的缓坡继续向北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