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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城出现在视野中时,月已经偏西了,把城墙的轮廓照得清晰,城墙上的灯火稀疏,只有几处垛口还亮着灯,像一页被翻到边角的旧书页,正等着被翻过去。

李存孝没有派人去试探城门是否锁紧,也没有让队伍停下来观察城头的换岗规律,只是让队伍在城外一片略高的坡地上重新列队。

弓手在前,步兵在后,攻城梯被拆散后重新捆扎,由几组人分别扛着,像一根根被拼合后再拆散的线。

城墙上的哨兵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像是看见了一道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轮廓,又像只是月光的影子。

他还没来得及确认那道影子的具体轮廓,李存孝的弓手已经压到了射程边缘。

第一轮箭矢没有瞄准人,而是集中在城门上方的灯火处,几盏火把接连被射落,像一口被突然掐灭的灯,城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紧接着,攻城梯在夜色中被架了起来,木料撞击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鼓声,没有号令,登城的士兵翻上垛口,像一排翻越矮墙的树影,动作利落,带着一种经过重复练习的准确。

城墙上的守军在黑暗中摸索着武器,有人试图点亮新的火把,有人沿着城墙向登城点靠近。

当他们点燃火把时,第一批燕赵兵已经站在了城墙内侧,正在用刀柄清理垛口旁的守军,动作简短,像在完成一件被反复演练过许多次的流程。

城门在黎明前被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像一页被翻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存孝的队伍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也没有惊动城中的百姓,只是在城门内侧留了驻守兵力,然后穿过城门,向更北的方向继续行进。

天亮时,城中百姓推开窗,看见城头上已经换了一面旗,旗面在晨风中微微翻卷着,像一封信在清晨被展开后,发出的第一声细微的声响。

街道上有人轻声议论,有人低头快步走过,也有人只是望了一眼那面旗帜,又低头继续生火做饭。

晨光一寸寸越过城墙,落在新换的旗面上,像是翻到了书的下一页,而那些尚未落笔的地方,正在等待墨迹渐渐干透。

风穿过城楼,吹动旗帜的边缘,没有发出声响,却像一句还未落定的注脚,正在等待被阅读。

远处的道路上,又扬起了新的尘土。

那座被攻下的城,天亮后安静了许多。

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商铺门板合着,只有城门口新换的旗帜在风中翻动。

李存孝没有住进城主的府邸,而是在城外一处空旷的院子里扎了临时驻地。

他把俘虏来的贵族们集中到院中,没有设桌椅,也没有摆放笔墨,只是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扫过那些还没有完全站稳的人影。

有人已经换下昨夜被俘时的戎装,有人还穿着沾着尘土的衣服,手边没有兵器。

李存孝没有让人绑他们,也没有关押,只是让他们在院子里站成一圈,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这座城已经易手了。

你们想回去,还是想留在这里,我不勉强。

但其他城,你们比我熟。

谁能说出有用的路数,谁就能先回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抬起头来,他面容瘦削,说话带有一点口音:

“东边有一座城,和我们的城一直有来往,城主与我相识多年。

如果放我回去,我可以代为游说,他不一定会出兵抵抗。”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在一件旧衣物的边角处寻找是否还有未补好的裂口。

人群中,又有人开口,声音粗哑,像常年饮酒留下的痕迹:

“东边还有一座城,城中的贵族们一向贪财。

他们的军队不多,只要筹集一些银钱金币,就能让他们按兵不动。”

李存孝没有回应,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人群。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贵族,身形清瘦,语气较为缓慢:

“南边的几座城,一直有往来,若一城被攻,其余几城便会出兵策应。

想要拿下它们,只能靠强攻。”

他的话音落下时,没有其他人再补充什么。

李存孝没有当即做出决定,只是让人带着那几位提供信息的贵族分别去做各自的事,其中包括组织游说、筹集银钱、以及准备强攻。

他自己则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让那几道不同方向的路径自己展开。

傍晚时分,第一批探子已经沿着东边的官道出发了,马背上驮着用油布裹好的信函。

风向没有太大变化,院墙外的枯草被吹得微微倾斜,又慢慢直起,像一行正在等待墨迹干透的文字。

远处,正在整理行装的士兵们已经重新扎紧了马鞍,列队准备出发。

风声里隐约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又渐渐落回原处。

李存孝派了一名校尉,带着那几位愿意游说的贵族向东出发。

队伍规模不大,除了校尉和那几名贵族,只跟了十几名轻骑,没有带旗帜,也没有带兵器,看起来更像一支赶路的商队。

他们沿着官道行了大半日,在天色将暗时抵达了那座城——别列津。

城门口守军照例询问了几句,看到那几位贵族的面孔后,没有过多盘查,便放了行。

队伍穿过城门时,城中街道上的行人不算多。

城主府位于城中偏西的位置,院墙不高,门前的石阶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

几名贵族在府门前下了马,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像是正在对口型,然后才示意守门人通报。

城主在正厅接见了他们。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暗色的旧袍,目光在那几名贵族脸上扫了一圈。

一位贵族率先开口:

“别列津与南边各城往来多年,如今北庭都护府已经推进到西北,沿途诸城各谋其路,别列津迟早也需要做出选择。

与其等大军临城再议,不如提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