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像是这段路程中的一处标点,没有打乱整体的节奏。
秦良玉在村中空地停下,让人将剩下的货物铺开。
这一次拿出的是几匹青色细布和最后两袋盐。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从屋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晾干的草药,放在石台边缘,像一页被加入注释的文稿,边缘的空白处添上了几行批注。
秦良玉点了点头,让兵卒把布匹叠好,接过草药时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叶片的干燥程度。
她离开这个村寨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光线的角度让那些山坡上的屋舍轮廓更显分明,像一页被翻过之后,在下一页光线照过来之前短暂留下的剪影。
寨老领着秦良玉穿过最后一片矮林时,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
白狐土司的城寨建在一片缓坡上,寨墙用青灰色的石块垒成,比一路经过的那些村寨整齐不少。
寨门敞开着,门边站着两个守卫,腰间挂着短刀,目光落在来路上,没有迎上前,也没有阻拦。
秦良玉在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入内。
她让随行的兵卒在寨门外的树荫下等候,自己走到守卫面前,没有报身份,没有提来意,只是让身后的兵卒将一路换来的几样东西放在门前石台上——一捆扎好的山货、一包草药、两串干鱼、还有一小袋用布包好的干果。
都是路上村寨里收来的。
守卫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了看秦良玉。
他认出了其中几样东西的产地,也认出了那几样东西的捆扎方式,像是核对一串熟悉的笔迹。
“稍等。”
他转身快步进了寨门,穿过前院,绕过议事堂侧面,在后院的一间偏厅前停下,隔着门帘向里面说了几句话:
“寨门外来了一个燕赵女子,说要见您。
她还带了些东西,是路上几个村寨给的。”
白狐土司正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卷旧册。
听到守卫的话,他站起身走到厅外,接过那几样东西,逐一看了看,目光在干鱼和干果上各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多次引用的文字出处,随后将东西交给身侧的侍从,大步向寨门方向走去。
他走出寨门时,日光正好从云层边缘透出,落在门外的空地上。
秦良玉正站在石台旁,衣袍边缘被山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白狐土司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直:
“你要见我。”
秦良玉点了点头:
“对。”
风从寨墙上方吹过,把门边那棵老树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白狐土司的议事厅比秦良玉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村寨屋舍都要宽敞,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窗格用细木条编成,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均匀的格子。
秦良玉在客位坐下,土司坐在主位,中间隔着一道不宽的案面,案上没有摆放茶具或文书,像一件尚未完全展开的页面,正在等待正文的填充。
“北边的黑蟒和灰崖,经常骚扰燕赵的村镇。”
秦良玉开口时没有绕弯,“燕赵国愿意与白狐土司保持友好往来。
我们倾向于用贸易来解决分歧。”
土司在案前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
“那些掠夺行为,我并不赞同。
白狐土司的地盘,一直以来都是靠交换来过日子的。
山林地区缺少平地,能种的东西不多,很多生活所需要靠外面运进来。
燕赵的盐、布、陶器,对我们来说确实重要。”
秦良玉点头回应:
“听说白狐土司一直以通商为主,各个村寨之间也保持往来,所以我这次带了一些货物过来。
不过路上经过几个村寨时,已经和当地村民交换过了。”
土司目光落在案边那些物品上,他看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串笔记的排序,然后点了点头:
“白狐土司愿意支持与燕赵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具体的方案,你回去后可与新宁城城主商议,到时候再派人来传信即可。”
秦良玉拱手:
“有这句话就够了。
我回去后会尽快安排此事,等定下细节,再派人来与贵方接洽。”
土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她,只是侧头对厅外吩咐了一声。
当晚,土司在寨中设了接风宴。
菜色以山货为主,有几道炖煮的菜肴,汤底带着本地特有的香料气息,还有一些用竹叶包裹的蒸食。
席间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像一段已经定了调子的章节,以平实的口吻推进到下一个段落。
火光在院墙边的石灯中跳动,把周围的轮廓映得柔和。
秦良玉吃了几口菜,没有喝太多酒。
夜风从寨墙上方穿过,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气味。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平息下去,像翻过一页纸时纸页自身发出的沙沙声,短暂而自然。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完全散尽,白狐土司已经站在寨门口了。
他没有带随从,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木雕,雕的是一只蹲坐的狐狸,线条简洁,轮廓圆润,木头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像是有些年头了;另一只是一只编得紧密的竹篮,篮口盖着一层洗净的树叶,叶片下面露出几株干燥的草药,根须完整,捆扎整齐。
秦良玉从客舍出来时,土司将木雕递给她:
“这个你带着。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用了好多年了。”
秦良玉接过来看了看,轻轻握了一下,触感温润,像一页被反复摩挲过的书页:
“谢了。”
土司又将竹篮递到她手中:
“这一篮药材,路上用得上。
山路湿气重,回去的路也不短。”
秦良玉接过竹篮,没有推辞。
她在寨门前站定片刻,像是将这份赠言记在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以便日后翻阅时能够准确找到它的位置。
寨门外的石阶上,夜露未干,风从林间穿过,把远处山涧的声音带了过来。
土司站在寨门内侧,没有跟出来,也没有挥手,只是看着那支队伍沿着来时的山路,渐渐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