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草丛里的虫鸣声时断时续,像是正在一页尚未完全展开的纸上,用细小的笔触描画着属于自己的注释,等待着被翻入下一页的叙事之中。
路旁的草叶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秦良玉回到新宁城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刚踏进城主府的前院,便看见胡雪岩正坐在厅侧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人。
她微微愣了一下,脚步放慢了几分:
“胡掌柜,您怎么来了?”
胡雪岩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商贾特有的从容:
“主公的意思是用贸易来安定山林那边,自然少不了我这个做买卖的跑一趟。”
秦良玉闻言笑了一声:
“您要是小商贩,那燕赵国怕是没有大商人了。
北国的商路,草原上的马队,哪里没有您带出来的徒弟?”
胡雪岩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刚放到桌案上的木雕和那一篮药材上。
秦良玉顺着他的视线,将那两样东西往前推了推:
“白狐土司送的,说是留个念想。
你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换点有用的。”
胡雪岩低头看了看那篮草药,没有急着上手翻拣,先隔着几寸距离观察了一会儿,才拿起一株干透的草药端详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侧过头,朝身后站着的一排掌柜示意了一下:
“你们谁管药材的,过来看看。”
一个身形偏瘦的中年掌柜应声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株草药,先是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又捏碎一小段根茎看了看断面,才开口道:
“这是山林国特有的寒地乌头,燕赵国境内少见。
药性温和,适合泡制药酒或外敷,对关节疼痛和旧伤恢复都有用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以便让描述更准确,“在燕赵这边,如果制成成药,价格可以翻好几倍。”
秦良玉听完后,目光在那些草药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心里默算一笔账目,又像是在想象那些村寨的人采药、晒药、捆扎的过程,随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
“这样一来,白狐土司那边的百姓,就多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她没有说更多,但语气里带着一层确认后的踏实感。
胡雪岩没有接话,把目光转向那只木雕。
他拿起来左右翻看了一下,又用手指沿着雕刻边缘的凹槽摸了一遍:
“这个雕工太粗了。
放到燕赵镇的集市上,连初学的学徒都未必看得上。”
秦良玉笑了笑:
“可能是他亲手雕的。”
胡雪岩正要放下木雕,身后另一个掌柜走上前来,语气恭敬:
“师傅,这个让我看看吧。”
胡雪岩将木雕递了过去。
那掌柜接过后没有急着评价雕工,而是先翻转了几次,仔细端详了木料的纹理和切面,又用手指在表面反复摩挲,最后才开口道:
“这个木头,是山林国特有的铁桦木。
硬度高,不易开裂,在燕赵这边,做家具或工具把手都是上好的料子。
只是因为这雕工粗糙,才没能卖出好价钱。”
秦良玉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把一个刚确认的条目添进了一页尚未标注的草稿:
“那就用这些东西,和山里的人换。
他们拿得出药材和木料,我们给盐、布、陶罐——各取所需。”
胡雪岩没有多说,只是将那柄木雕轻轻放回桌上。
厅中的烛火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像一段已经被记下的段落,正等待后续的补充与装订。
秦良玉站在厅中,像是在把刚想到的一条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边的地都是坡,几乎没有平地,种不了什么庄稼。
就算开了荒,雨水一冲,土也留不住。”
胡雪岩闻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从容:
“你别忘了,燕赵的农会不只是登记农民的地方。
它还负责组织农人学习新法子。”
秦良玉微微侧过头:
“你的意思是,农会的办法能改变那边的种植条件?”
胡雪岩摇了摇头:
“改变不了,但可以利用。”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海里把这句话重新排列了一遍:
“可我觉得能利用的都已经利用了。
那些山坡如果真能种出东西来,他们也不会一直靠打猎和交换过活了。”
这时周炎从厅侧走过来,像是正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秦将军有所不知。
我们这边与山林国接壤,有些地形的确相似。
在我们境内,有些坡地已经被改成了梯田。”
秦良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厅外庭院里的台阶:
“梯田……像梯子一样的田地?”
周炎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很难用几句话把梯田的形状和原理说清楚。
他看向胡雪岩,胡雪岩放下茶盏,思索了片刻:
“我走南闯北倒是见过几回,只是印象浅了。
如果周城主方便的话,不如带我们去亲眼看看。”
周炎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将一页标记过的书签夹入书页,等待合适的时候再翻开查看。
他转身走在前头,带着两人出了城主府,穿过两条街,来到城西的农会。
农会会长正在院子里查看新到的农具,见三人一同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
听完来意后,他没有多做寒暄,直接领着三人出了城,沿着一条不宽的土路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处山坡前停下。
那面山坡被修整成一层层的台阶状,每一层都宽窄相近,边缘用石块垒着,田间的水顺着地势从上一层流到下一层,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秦良玉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被修整过的坡地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胡雪岩站在她身旁,目光沿着那些梯田的轮廓缓缓移动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
农会会长站在田埂边,侧过身对着三人介绍道:
“这种梯田的好处是能留住水土。
坡地原本留不住水,雨水顺着坡面流走,土也跟着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