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大的苍鹭站在山巅，陷入了久违的思考。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悠依漫以为它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神话生物是概念的化身。
以灵魂的性质获得了实体的它们，是物质界当之无愧的顶点。
作为物质界的投影，冥界和妖精荒野也拥有诞生这种超级生命体的可能性。
可是，冥界和妖精荒野诞生的神话生物，与物质界的神话生物有着本质的区别，只是某种似而非似的东西。
祂们缺少了生命的活力。
没有文明的篝火在它们身边燃烧，没有诗人的歌谣传颂它们的名字，没有凡人在深夜向它们祈祷或哭泣。
这些东西的欠缺，让他们天生缺失了一部分灵性，对于需要思考的东西的理解都不够透彻。
悲泣苍鹭亦是如此，祂是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些东西。
“你或许是对的，可我已经没有能力，直接送你离开了。”苍鹭思考了半天，声音像是从山体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
“但我仍会尽可能护你安全离开。”
“需要我做什么吗？”悠依漫问。
“不需要。”苍鹭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得像一棵在风中摇晃的老树，“这里是你们人间和冥界的一条裂隙，很大。这座山是我的领域，也是我创造的半位面，很小。”
“按你们的说法，整个裂隙都是一个地下城。不只是我和莎尔，鸦后、维克纳、命运蜘蛛、灼，都有力量在这里。”
悠依漫听着这一串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名字她基本没听过，但看起来都是神灵，或者类似神灵的存在。
“我可以把你送到命运蜘蛛那里。”苍鹭继续说，“祂与我等阴影世界诞生的原初精魂不同。祂起源于物质界，并且近乎与物质界本身同龄，这让祂的实力在这里也能触及真神。同时，祂很乐意帮助所有物质界的生命走上命运的正轨。”
“以祂之能，应该能救下你。”
悠依漫沉默了一瞬，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可苍鹭没有看她。
它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正越过悠依漫的肩头，落在她脚下的影子上。
苍鹭的喙微微动了一下。
“你真的有把握吗？”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悠依漫完全听不见。
影子里很快有了回应。
“只要对方不以本体降临，我有十成把握。”
苍鹭沉默了一阵，又开口了。
“那我在完成之后，会把自己最后的余温燃尽，让莎尔的触手在短时间内无法伸入这里......可惜，我的力量会有很多白白消散在雨里。”
“等等。”凌空的声音从影子深处传出，“如果悠依漫是你选择的最后传承者，你带给她的职业，能让她直指上位传奇吗？”
“做不到。”苍鹭坦诚地摇头，“应该只能让她在中位传奇之前畅通无阻。”
“那为什么不把力量全部化为传承印记交给她，这可以让她拥有更高的上限啊！白白消散是很可惜的事情啊。”
“我的传承只能按阶段递进，无法将拆分成细碎片段。可即便是下一阶段的传承，仅仅只析出【悲伤】这一部分，她的身体也无力承载。”
苍鹭停顿了一下，雨水从它的喙尖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若你真想让她获取最后一个阶段的传承，我也能做到。但作为交换，我要你帮她承受负荷。”
“前十六个人，也有人帮忙承担吗？”
“没有，他们也没有她的天赋。”
苍鹭低下头，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道影子。
“如果你想要让她在未来直指上位传奇，你就必须一同继承我的力量。”
“我不需要你因为这份力量做出什么承诺，但这份力量未经改造，能悟出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若你悟不出，那就会成为你的负担。”
“你可要想好了！”
凌空沉默了三秒。
“我同意。”
苍鹭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雨夜里最后一点将熄的灯火。
或许是感应到了自己的死亡，祂今日的话，比以往多了太多。
.......
苍鹭振翅，雨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巨大灰银的影质巨鸟悬浮半空，羽毛上还挂着尚未散尽的雨丝，整片天地归于一片沉静。
“我乃阴影世界的悲伤与雨之主。”
苍鹭放声说，声音混杂无数逝者细碎的低语，回荡在四周，“自阴影位面成型之初，万千生灵的别离、哀恸、悼念在此沉淀汇聚，我便由此降生。”
“世间总有声音宣扬，万物都应在欢笑中过活，仿佛伤痛应当被彻底抹去，过往应当被尽数遗忘。可我所见，悲欢本就是生命一体两面。若是将悲痛尽数消弭，那些逝去的生命，又拿什么证明自己曾经真切活过？欢笑值得赞颂，悲伤，同样值得被铭记。”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一层层向内收缩，绵延数里的影质躯体不断坍缩、淡化，化作一团流转灰银微光，缓缓向着悠依漫的体内沉去。
“人类，去替我见证万物的悲伤吧。”
一道半透明的职业徽记自微光之中缓缓剥离出来。
它是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羽毛，边缘流淌着灰蓝色的光。
这就是【悲语鸣魂者】的转职印记。
虽说不像故事里那般能立刻获得强大的帮助，但这个职业带来的上限，却直指上位传奇。
悠依漫伸手握住这根羽毛。
一瞬间体内便充满着澎湃的力量。
磅礴，冰冷，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悲伤。
她的肉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骨骼发出细密的咯吱声，血管像要炸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暗紫色裂痕。
但不知为何，她始终停在极限的边缘，没有真正碎裂。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身后稳稳托着，把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引走，分走她无力承担的那部分。
可如果她不突破自身的极限，就算有凌空帮助，她也无法吸收印记！
悠依漫牙呲欲裂。
“来！！！”
她低吼出声，浑身的阴影能量轰然炸开。
那是对自身的宣战，对极限的正面冲锋。
她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之后，体表的阴影裂缝尽数消失。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一点点淡去，最终沉入皮肤之下。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体内的力量像找到了新的河道，开始沿着陌生的路径缓缓流转。
“这算是成功了吗？”悠依漫低声问了一句。
随着印记完整融入体内，空间开始变换，她脱离了那座山的范围！
雨声在身后远去，群山在雾中合拢。
可当她抬头，她看见了，自己一点也不想看见的人。
那个女神官！
“我说过——”神官抬起头，兜帽下那张苍白的脸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她嘴角弯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属于狂信徒的、近乎溶解的狂热。
“女神的邀约，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