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对着断裂的线索一筹莫展,调度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时,你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拍:
不对!线索没断!
众人被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你。
崔继拯浑浊的眼珠颤动了一下,张自冰手中的核桃差点滑落在地,封下菊更是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眼底那一瞬闪过的惊愕与希冀却如出一辙——六十年的沉冤、数十日的追查、千里迢迢赶赴阳关,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转折的可能。
殿下,您……您想到什么了?
作为前缉捕司郎中,张自冰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思维跳跃有多快,也明白他每一次开口背后往往意味着一条全新的线索。
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个月,白衣会陆明夷那边曾向陛下禀报过一条极其重要的情报——祆教的势力,正在秘密向东渗透,意图进入中土之地!而这西域,正是他们东进的必经之路!
这句话落下,调度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瞬。
祆教东进,西域必经——这八个字将此前看似散乱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铁牌埋在荒漠石梁之下,挖掘者是祆教的人,而铁牌恰恰来自于波斯;崔继拯追查六十年的凶手疑似祆教潜伏中原的高层,而祆教此刻正欲东进,两者之间的关联呼之欲出。
你的目光在说出这番话后并未停留,而是立刻转向了一旁。
你转头看向封下菊,目光灼灼,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下菊,你既然曾经是祆教的人,仔细回忆一下,祆教在西域一带,有没有什么隐秘的据点?或者他们经常活动的区域是哪里?
封下菊被你盯得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她皱起那好看的眉头,咬着下唇,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作为曾经祆教派驻在太平道的卧底,她对西域的祆教网络本应有所了解,但多年过去,记忆中的碎片早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
片刻后,封下菊眼睛微微一亮,瞳孔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连忙汇报道:社长,西域那边胡风开放,各路商贾云集,信仰也是五花八门。”
“除了传统的佛教徒之外,祆教、明教、景教,甚至是更西边大食人的清真教,在西域都有不少人皈依。祆教在西域虽然不如在波斯本土那般势大,但依然有着相当数量的信徒和底蕴。
她顿了顿,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奴婢当年跟着家族的商队出发,在翻越雪山时不慎摔下冰川,跌入冰河,险些丧命,当时就是被葱岭脚下的一个隐秘祆祠里的人救起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失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垭口。
冰川裂缝中透出的寒气、冰河里刺骨的冷水、以及后来那座隐秘祆祠中终日不灭的圣火散发出的硫磺味,这些感官记忆在多年后依然清晰如昨。
葱岭下的祆祠?你追问道,你对那里或者其他西域的祆祠还熟悉吗?
封下菊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纤细的手指绞得更紧了:社长恕罪,奴婢后来一直跟着师父喀剌古丽在山中学艺。学成之后,也没有在西域继续活动,而是被师父推荐去了太平道当,拜在了巽字坛坛主田慕贤的门下。”
她的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歉疚。
“之后的奴婢,常年在滇中和中原一带负责帮太平道打探情报,西域各城的祆祠……奴婢确实不熟。也许那边有些老一辈的人还认得奴婢,但奴婢现在去,恐怕是认不得他们了。
当年的她只是个被救的商贾之女,并未真正深入祆教核心,后来又被喀剌古丽送往滇中枼州,对西域的祆教网络早已陌生。
但封下菊的坦诚反而让你更加确信,祆教在西域的存在远比表面看上去深厚——一个连她这样曾在祆教体系中待过的人都知之甚少的组织,其隐秘程度可见一斑。
你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责怪的意思。
虽然没有直接得到具体的地点,但至少确定了祆教在西域确实有着深厚的根基,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展。
你转头看向一直恭敬站在一旁的阳关火车站站长赵千秋。
赵站长。
这位太一神宫内门弟子,玄阶大圆满的修为虽不算顶尖,但在阳关地面消息灵通,上至衙门驻军下至贩夫走卒,都仰仗火车站提供运输,他正是此时最适合打探消息的人选。
属下在!赵千秋立刻躬了躬身。
你去火车站或者阳关城里的客栈转转,找一些从西域来的客商。最好是那种常年走西域的汉人行脚商,他们消息最为灵通。
你沉声吩咐道:隐秘地打听一下,现在西域哪里的祆教徒比较多,哪座城邦里的祆教势力或者祆祠影响力最大。切记,要不露痕迹,不要打草惊蛇。
赵千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抱拳应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他这些年混迹市井,早已深谙人情世故,自然知道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从行商口中套出消息。
顺便把我们的食宿安排一下,要清静些的房间。张自冰在一旁补充道。
他拍了拍崔继拯的肩膀,低声道:老崔,先安顿下来,急也不在一时。
张大人放心,属下早有准备,这就带各位过去安顿,然后再去打探消息。
赵千秋恭敬地引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调度室,靴子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渐行渐远。
……
片刻后,你们一行人被秘密安置在了火车站后方一处不甚起眼的独立宿舍内。
那是一排红砖砌成的平房,原本是给铁路巡检工歇脚用的,此刻被清空了出来。
房间里生着炭火,驱散了西北夜晚的寒意,床铺虽然简陋,但被褥干净整洁,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赵千秋之办事利落,连洗漱用的热水都提前备好了,可见其心思缜密。
安顿好之后,你和张自冰亲自将精神有些萎靡的崔继拯扶进了客房。
老头子的步子有些虚浮,仿佛六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作了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让他坐在床沿上,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崔继拯捧着茶杯,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老头子坐在床沿上,看着身边那块沉甸甸的铁牌,眼神依然充满了不甘和痛苦:
殿下,老臣……老臣是不是太没用了。查了六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点线索,却又断在了这茫茫大漠里……
六十年前,他的未婚妻何元伊,大理寺女捕,追捕越狱邪教高层时,在阳关外绿洲遭人从背后暗算,脏腑尽碎而死,逃犯亦中淬毒暗器身亡,大理寺卿却以同归于尽草草结案。
崔继拯从不相信那是同归于尽,六十年来他从缉捕司员外郎到地阶大圆满高手,从意气风发到白发苍苍,只为找出那个幕后黑手。
如今这铁牌现世,却又被自己跟踪那些西域胡人带走西行了约十六七天,可能已至鄯善、乌滩,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线索再次中断!
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不甘,每一根白发都浸透了执念。
崔老,您别这么说。你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语气温和,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您个人的私仇了。
崔继拯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殿下此话何意?
你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目光在崔继拯和张自冰之间扫过。
张自冰曾是前缉捕司郎中,你的岳父,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你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妨告诉您,朝廷最近截获了绝密情报,这股正准备东进中土的祆教势力,和江南那些图谋不轨的世家门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很可能在密谋一场颠覆朝纲的大乱!
你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之前吐蕃大军入寇巴蜀,您在江湖上应该有所耳闻,那就是江南方面鼓动吐蕃人做的。甚至连吐蕃那个篡位的赞普嘎耶布都是他们扶植的傀儡,身边有不少江南派去的幕僚。
这……
崔继拯被你透漏的消息惊得一怔,联想到之前波斯人前往荒漠石梁挖掘铁牌,大概明白了些什么,这个时候天下即将动荡,那三大箱铁牌里肯定有能让祆教实力大增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六十年的刑侦直觉告诉他,自己无意中触碰到的,恐怕是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惊天阴谋。
铁牌、祆教、江南世家、吐蕃——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此刻被一条暗线串联起来,而这条暗线的尽头,或许正是六十年前杀死何元伊的那个幕后黑手。
所以,我这次来阳关,不仅是为了帮您了却六十年的心愿,更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苍生,追查这群西域邪教的下落!
你拍了拍崔继拯干瘦的手背,郑重地承诺道:您放心,只要他们还在西域,就算把大漠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把他们揪出来!当年的血债,不仅要算,还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听到这番话,崔继拯看着你坚定的眼神,眼眶再次湿润了,但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只有绝望,而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如同寒夜中的篝火,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黑暗。
六十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肯为他翻案、肯为他讨回公道的人。
他颤声说道:老臣……多谢殿下!老臣这条残命,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赵千秋打探到消息,咱们还要做足准备。
你温言安抚了几句,便和张自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夜幕降临,西北的秋风在窗外呼啸,卷着沙砾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你站在走廊窗前,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那片隐藏着无数秘密的茫茫大漠。月光洒在戈壁滩上,泛起一片银灰色的冷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千里之外,南方的身毒国境内。
泥钵城,原王公那座用黄金和宝石堆砌而成的奢华宫殿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
大殿中央,太平道的圣尊姜聚诚、四大天师以及南元道人等几个高层,正围坐在正殿大厅里。
殿内烛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墙壁上投下他们扭曲的影子,空气中混合着檀香、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香料味,那是身毒贵族特有的熏香。
原来的王公一家被处决之后,这座宫殿便成了太平道高层的议事之所,每一寸地砖都浸透了权力的更迭与血腥的征服。
哈哈哈!痛快!
负责征伐的血海天师猛地灌了一口药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中年人的面相上洋溢着久违的畅快之色,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圣尊,最近这段时间,身毒各城邦那些所谓的王侯联军,又被咱们的精锐道兵给杀得丢盔弃甲!这帮黑黢黢的猴子,打起仗来简直跟纸糊的一样!
他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战事,太平道的道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每个百人队中都有至少一名玄阶好手带队,面对身毒那些拿着古怪兵器,甚至没有甲胄的士兵,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再多打几次这种顺风仗,咱们就可以挨个上门去拔除这些城邦了!毕竟,身毒那点可怜的职业军队,这两年都快被咱们杀绝种了!
身毒人引以为傲的战象在太平道的火器面前也成了活靶子,几次大战下来,尸横遍野,身毒联军的士气早已崩溃。
剩下的,都是些王公和婆罗教秃驴临时拉来发了几把兵刃的土人,咱们大军喊杀声一起,对面都不敢接战,直接望风溃散!
身毒各城邦之间彼此征伐、毫无团结可言,面对太平道这样一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血海天师连珠炮似的说着,每说一句便灌一口酒,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杀伐之气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他自己就亲手斩杀了三名带兵前来对抗身毒王公,人头割下来累了京观,此刻说起战果,自然畅快淋漓。
啧啧啧,血海师弟说得对极了。南元道人捋着胡须,满面红光,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他捋须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从容。
这段时间,老道我靠着炼气之法,隔空采补了不少身毒神庙里供奉的,那滋味,当真是销魂蚀骨……
太平道攻陷各城邦之后,这些圣女或被献上,或被强掳,成了南元道人等高层修炼采补之术的炉鼎。南元道人凭借此法,内力比之两年前又精进了三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起来年轻了十余岁。
老道现在的内力可是大振啊!哎,早知道身毒之地如此孱弱,如同待宰的羔羊,咱们圣教当年就不该止步于洛瓦江之地,白白耽误了百年的大好时机啊!
坐在首位的圣尊姜聚诚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活了二百多岁,历经无数风雨,想起自己的太平道当年也是大齐朝廷供养的正道,却因姬家义军起义遭受重创,大周太祖姬远鸿建立大周之后更是赶尽杀绝。父亲姜复齐带着太平道残党被迫逃入滇中的枼州山中,后有开拓了洛瓦江流域,父子两代拼命积蓄力量,正是复兴姜家的前朝大齐。
他抚着自己长长的山羊胡子,缓缓开口:南元师弟所言极是。身毒之地,民贫而国富,遍地都是黄金和贱民。当初若不是碍于贡山天险难以翻越,大军后勤补给艰难,本尊确实应该尽全力在身毒发展圣教……”
“不过嘛……现在也不晚!
圣尊明鉴!
冥河天师刚带着炎姬和雷钧达远征吐蕃王庭定泽格玛得胜归来,此刻平时严肃古板的老头子也是满面春风,一副居功至伟的模样。
他捋了捋袖口,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冷峻的骄傲:贫道这次带着钧达、文兰奇袭吐蕃,彻底捣毁了定泽格玛!那帮番狗现在连老巢都没了。”
“吐蕃联军在巴蜀之地无论胜败,百年之内都难以恢复元气,绝无可能再分出兵力,来威胁咱们圣教在身毒境内的活动了!
冥河天师率领的奇袭部队翻越大雪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吐蕃王庭,整个屠灭了定泽格玛,让吐蕃人失去了最后的老巢。
此战不仅严重打击了吐蕃,更切断了江南世家与吐蕃的联系。
吐蕃赞普嘎耶布本就是江南方面扶植的傀儡,如今老巢被端,他在巴蜀前线军心动摇,败局已定。
冥河天师本人也在战斗中久违地出了一口多年未有的恶气,此刻说起战果,语气中带着一种冷峻的自得。
冥河师弟立下大功,可喜可贺。
一直阴沉着脸、负责刑罚与内政的白骨天师冷冷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仿佛两块枯骨在摩擦,让人听了骨头发寒,但话语之中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得意。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大殿,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几分:内政这边,这段时间圣教在泥钵城周围,也杀了不少不肯臣服、死抱婆罗教不放的身毒庄园主。他们的庄园、土地、财富,已经悉数纳入了圣教的教产之内。
白骨天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那轻蔑是对身毒人的鄙夷:至于他们麾下的那些农奴,大多早就饿得皮包骨头,见咱们杀了庄园主,纷纷主动改信圣教。
为了笼络人心,本座做主,给这些农奴分发了原庄园主库中的部分粮食和布匹。现在身毒境内的圣教领地,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生产,再也不需要洛瓦江十二县进行大规模的物资输送了。
白骨天师在身毒推行的是高压与怀柔并用的政策。
对于反抗者,格杀勿论;对于顺从者,给予基本的生存保障。
身毒底层农奴世代受庄园主压榨,太平道取而代之反而改善了他们的处境,因此短期内倒也稳定。但他深知这些人身毒人本性难移,故而在治理上始终保持着警惕。
说到这里,白骨天师冷哼了一声,下了定论,语气中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不过……贫道观身毒之民所作所为,畏威而不怀德,鲜廉寡耻,欺善怕恶,可用而不可信!
以后,他们只能作为奴婢和苦力驱使。咱们圣教的核心人马,还是得从滇中带出来的汉家子弟,以及洛瓦江十二县那些完全臣服的土人中挑选担任!
老魔头姜聚诚点了点头,对白骨天师的安排十分满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的女人,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堕欲,你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
堕欲天师依旧懒洋洋地斜靠在宽大的座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粉红色的道袍,勾勒出丰满诱人的曲线,那曲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娆。
她摆出一副媚态横生的姿态,娇笑着把玩着鲜红的指甲,那指甲上涂着丹蔻,红得刺眼。
堕欲天师慵懒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娇媚中透着一丝冷意:哎哟~几位师兄可别高兴得太早了。这身毒啊,现在可不光是咱们一家在盯着呢。
她坐直了身子,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小妹我最近派出的探子回报,身毒有些王公似乎是病急乱投医,眼看着打不过咱们,竟然暗中和祆教方面结盟了!
按道理说,咱们太平道以前也是祆教的盟友。可是吧……上次封下菊那个小贱人吃里扒外,泄露了孤老岭黄金城的事情,咱们杀了封下菊那小贱人的上线,又把那小贱人交给了朝廷那边……”
“双方其实早就已经撕破脸了,只是碍于山高水远,没有正式开战罢了。
堕欲天师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阴冷:这祆教最近,显然是想利用身毒的乱局介入进来分一杯羹,咱们太平道应当多做防范。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环视了一圈在场的老怪物们,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奴家手下的人还探听到一个传言,祆教似乎跟吐蕃,还有中土江南那边的某些势力也有勾结,有大举东进传教的心思……
她顺手指了指自己这王宫外,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就连这泥钵城里,奴家麾下的巽字坛和坎字坛,这几天都抓了不少祆教的探子了!这帮拜火的波斯人,恐怕所图不小啊!
听到这里,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下来。
这帮年纪都在百岁以上、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老怪物们,相互看了一眼,原本的得意和嚣张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戒备之色。
正当这几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眉头紧锁,盘算着该如何应对祆教这群波斯人的暗中渗透时,大殿后堂的珠帘被人掀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了出来。
圣尊及诸位天师勿忧。
随着声音,太平道乾字坛坛主李道玄缓步走入大殿。
他穿着一身土气的青色道袍,袖口和衣摆处打着补丁,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对着壶嘴慢慢喝了一口,神色从容淡定,仿佛眼前这些老怪物不是在讨论生死存亡的大事,而是在闲聊天气。
他就像个路边摆摊算命的普通乡野道人一样,大大咧咧走到众人近前,先是向姜聚诚拱了拱手,随后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说道:贫道在身毒一带游历了二十余年,对西域和波斯那边的情况,倒也略知一二。”
“这祆教嘛……看着挺唬人,其实早已是外强中干了。
李道玄在身毒一带游历了二十余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片土地和周边势力。
他早年奉姜聚诚之命,以游方道士的身份深入各地走访、探查虚实、寻找可用之人,自然对西域和波斯那边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因为身毒与波斯之间的贸易往来由来已久,波斯商人、祆教信徒时常出现在身毒的城邦中,他与之打过不少交道。
李道玄又饮了一口茶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不屑是对祆教的无视:自从百年前波斯人在战场上败于塞尔柱蛮夷之后,祆教在波斯本土就一直萎靡不振!
到了最近这十余年,白衣大食和黑衣大食相继在沙漠中兴起。这两股势力虽然因为信仰分歧,整日里相互攻伐,打得不可开交,但他们却都在不断地蚕食波斯境内的祆教信徒。
李道玄将茶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茶壶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声音中带着嘲讽,接着冷笑道:大食人兵强马壮,悍不畏死。祆教在波斯之地,根本无力抵挡这些从沙漠里冒出来的缠头蛮人。
也正是因为在老家待不下去了,他们才不得不把大部分资源,投入到东进身毒和中土的传教事业上,企图另寻出路。
至于江南那边,贫道不太清楚。李道玄看向堕欲天师,语气中透着一丝审慎,继续分析道,但祆教最近这一二十年来,确实给吐蕃,以及来往身毒采买的那些王公贵族,送了不少专门训练过的女奴和娈童……这手笔,肯定不是简简单单的巴结通好那么简单。
现在身毒这些王公被咱们打得岌岌可危,想要病急乱投医,让祆教出手重新训练他们麾下城邦的土兵,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这里,南元道人皱了皱眉,捋须道:这么说,这些波斯人还是有些手段的?
手段是有,但诸位也不必太过高看他们。
李道玄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嘲讽,那嘲讽如同利刃,一刀刀割在祆教的脸上:
波斯人强于暗杀、刺探和背后算计,要是真有本事打硬仗,也不至于让塞尔柱人和大食人几次三番地攻破他们的总坛火神庙了!
说到这里,甚至他都有些绷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嘲弄。
呵呵……甚至有传言说,他们那奉若神明的圣火,都让人家大食士兵用尿浇灭了好几次,当真是丢人现眼得不行!
李道玄直了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傲视群雄的光芒,傲然道:
咱们圣教的坛主、渠帅,大多都有玄阶、地阶的功力。只要大家平日里不太过疏忽,不让波斯人钻了空子下暗手,在明刀明枪的较量下,咱们绝对不至于打不过这些在老家让大食人打得灰头土脸的波斯刺客!
听完李道玄这番深入浅出的分析,大殿里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姜聚诚微微点了点头,抚摸着山羊胡,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看向李道玄,话锋一转,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道玄啊,波斯人的事暂且放一边。孤老岭里的那座黄金城,现在搬运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原本还侃侃而谈的李道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
他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那失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之前的从容。
回圣尊……李道玄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贫道……贫道这次是高估了那坠日王朝的财力了。
他苦笑着解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与惭愧交织的复杂情绪:
那神庙里的供奉、金砖、金瓦确实有不少,也算是一笔横财。但是……但是那尊号称纯金打造、高达十二丈的巨型金佛,确实是贫道过于乐观了。
手底下的弟兄们拆完运走了神庙里的金砖、金瓦和诸多供奉之后,才把佛像敲开,结果一看才发现,那玩意儿竟然只有外面一层半寸厚的金板,里面全他娘的是沉甸甸的石胎!
李道玄越说声音越小,满脸惭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虽然剥下来的金板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但……但确实远不及贫道当初向圣尊禀报的那般富可敌国。贫道办事不力,还请圣尊责罚。
姜聚诚听罢,并没有发怒,反而大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宽容的豁达:
哈哈哈,道玄何罪之有!那帮身毒和尚惯会弄虚作假,你一时兴奋被其蒙蔽也算正常。
再说了,身毒之地,王公富庶。孤老岭黄金城里的财宝虽不及预期,但也是一笔泼天富贵,老夫估算过,光是那神庙里的金银供奉,就是上百万两黄金打不住的价值,没有那纯金的巨佛,也不打紧!
只要咱们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多打下几个城邦,把那些王公的宝库都撬开,还愁咱们圣教没有财帛开销吗?
李道玄闻言,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满面歉意地深深一躬,低头称是,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圣尊英明!贫道定当鞠躬尽瘁,为圣教掠尽身毒之财!
大殿内的议事结束后,几位天师和坛主相继拱手告退,各自去忙碌分内的事务。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原本喧闹的王宫正殿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姜聚诚独自坐在主位上,端起身边茶几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并不在意。
随后他站起身,负着双手,不紧不慢地朝着王宫的后厅走去,脚步沉稳而有力。
后厅原本是泥钵城王公姬妾们的居所,如今被改作了太平道家眷的内宅。
廊柱上挂着丝绸帷幔,地上铺着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香和安神香的气味,那是身毒贵族常用的香料。
姜聚诚走到一间宽敞奢华的卧房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掀开厚重的丝绒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门帘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乳香和安神香的气味。
桃源宫主、太平道现任坤字坛坛主奚可巧,正半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软榻上。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寝衣,衣襟半解,正低着头,神色温柔地给怀里的婴儿喂奶。
那婴儿正是她和你的骨肉,也是如今被老魔头姜聚诚视为大齐复国希望的——姜兴齐。
粉雕玉琢的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贪婪地吮吸着乳汁,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听到脚步声,奚可巧抬起头。
见是老魔头进来,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地掩饰身体,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衣襟拢了拢,任由孩子吮吸着乳汁。
奚可巧深知,在姜聚诚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劳,不如坦然处之。
姜聚诚这个活了二百多岁的老怪物也根本懒得避嫌。
他径直走到软榻前,一撩道袍的下摆,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了奚可巧的对面,那姿态如同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一般。
奚宫主,姜聚诚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盯着奚可巧,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考教,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刚才贫道与诸位天师、坛主在前殿的谈话,想必你在这后厅也听见了吧?”
“作为我姜家的媳妇,未来大齐太子的母亲,你对此,可有什么感想?
老魔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的本性了。
奚可巧是个野心勃勃、极度渴望权力和地位的女人。
自从自己向她许下了那宏大的承诺,并让她亲眼看到太平道在身毒势如破竹的局面后,这个女人便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暗中算计太平道了。
她现在天天深居简出,带着孩子静养,俨然已经顺从了自己的安排。
姜聚诚深知,只要自己能拿出你杨仪绝对给不了的好处——比如一个实打实的复国太子生母、未来大齐太后的尊贵地位,这个女人就完全可以被自己所控制,成为未来辅佐继承人姜兴齐的最得力帮手。
更重要的是,这种收买能主动软化奚可巧的抵抗心思,比直接用孩子的安危威胁她这个母亲的效果更好。毕竟作为母亲,谁不想自己的孩子成为人中龙凤,自己则能从此母凭子贵,垂帘听政呢?
奚可巧听着婴儿有节奏的吞咽声,心中却是思绪翻滚。
想到自己之前为了自保,暗中向你出卖了那么多太平道渠帅的行踪,按圣教那残酷的规矩,别说留个全尸,就是被千刀万剐、点天灯都算宽大处理。
可现在,老魔头不仅没有清算旧账,还如此看重自己,甚至来询问军国大事,奚可巧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庆幸,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她看到希望。
她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一半在于怀里的这个孩子,另一半,则在于自己的脑子。
奚可巧轻轻拍了拍吃饱后昏昏欲睡的婴儿,将衣襟拢好,抬起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迎上了姜聚诚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算计。
既然圣尊垂询,那妾身就斗胆妄言几句。
奚可巧的声音柔媚中透着一丝精明,那精明如同刀刃,藏在柔软的丝绸之下。
现在大周朝廷正忙于处理吐蕃入寇巴蜀的战事,以及江南那边即将爆发的叛乱。
主……杨仪和那大周女帝,目前应该无暇顾及咱们太平道在身毒的动作。眼下,身毒战局依然是圣教高歌猛进之时,防范波斯祆教的暗中渗透,确实是咱们的头等大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继续分析道,声音中带着绝对的笃定:
之前白骨天师那些身毒的农奴贱民,给他们分发粮食布匹,这固然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但……
但妾身来身毒这些时日,观察身毒人之言行,谎话连篇,虚情假意,贪图小利,毫无信义可言,他们只是因为圣教武力强大,又给了好处,才不得不臣服顺从。
说到这里,奚可巧瞥了一眼周围那些伺候她的身毒宫女。
这些女人都是泥钵城前王公留下的,大多被太平道上下分去做了生育机器或者练功炉鼎,剩下这几个,端茶倒水倒是十分恭顺,但似乎眼中依旧带着些市侩的算计。
这几个婢女好几次不怀好意地看向自己的宝贝儿子,似乎有什么图谋,亦或者想拿孩子换什么筹码。
而这,让带着孩子奚可巧很不舒服,她即便当年在伤陀山桃源仙乡炼毒时,手下之人也是忠心大于奉承,而不是见小利而叛主的货色。
他们骨子里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贱种,不足以承担圣教的信任。
这许多时日,即便沐浴如厕,姜兴齐作为她的亲骨肉,奚可巧时刻带在身边,绝不敢交给这几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忠诚度的婢女,她不相信这些听不懂汉话的女人,即便这些女人不会武功,但她也不愿意冒险让儿子落入其手。
妾身以为,咱们应当万分小心祆教,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利用这些下作之人贪婪的心思,暗中渗透圣教在身毒的根基。
奚可巧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冷酷:妾身虽然只是负责炼制丹药的坤字坛主,按道理不该过问巽字坛、震字坛和坎字坛的情报、内卫事务。但……”
“但现在,圣教既然决定要在身毒立业建国,就应当尽快将这些身毒人,如同洛瓦江的土人一般,彻底纳入圣教的严密体系之下!
奚可巧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那冷酷如同寒冬的冰霜:即便白骨天师说他们可用而不可信,咱们也要让他们在被驱使时,舍得卖力气!
最好的办法,就是效仿洛瓦江十二县的旧制,在身毒各地广建道馆、道观。用咱们的教义和规矩去分化他们、控制他们!严防他们与外人接触,同时推行汉话,禁绝土语,从根子上断绝他们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圣教、甚至被祆教之流蛊惑叛教作乱的可能!
听完奚可巧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姜聚诚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却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
奚可巧确实是个野心膨胀的女人,但这番见解,却实打实地切中了要害。
虽然这些防范手段,姜聚诚自己也能想得到,但听到这个原本只是被当做生育工具的女人,为了能真的坐上那大齐太后的宝座,竟有如此深刻的政治理解,老魔头还是感到十分惊喜,如同在沙漠中发现了绿洲。
好,很好。姜聚诚点了点头,抚摸着长长的山羊胡,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奚宫主此言,甚合贫道之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奚可巧,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和与拉拢,那温和背后却藏着更深的计算:
以后,圣教在身毒的治理上,你若有任何良策,皆可遣人直接报于贫道。看在兴齐这孩儿的面上,贫道自会尽量斟酌采纳。
姜聚诚这番话,显然是给足了奚可巧面子,甚至隐隐赋予了她参与太平道最高决策的权力。
因为老魔头很清楚,只有给足了权力和希望,奚可巧这个聪明的女人,才会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培养大姜兴齐这难得的龙马良种,自己未来的接班人!
那孩子体内流着杨仪的血,也流着奚可巧的血,更流着太平道和他姜家几代人“匡扶大齐”的希望,眼前这个安静沉睡的孩子,注定以后要成为搅动天下的风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