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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880章 顺心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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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黄沙,拍打着阳关火车站临时住所的木格窗棂,发出的声响。

你带着封下菊,与岳父张自冰、前缉捕司员外郎崔继拯,已经在这里耐着性子等了两天。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大漠染成了一片暗红。

住所的木门被一声推开,一阵裹挟着沙土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炉火猛地一矮。

社长!张老,崔老!

赵千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端起桌上的一碗凉茶一饮而尽,便急匆匆地开始汇报。

社长,属下这两天在阳关的互市和火车站里,找了几个常年走西域的汉人老客商,仔细打听了一番。果然有大发现!

赵千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

关外西北方向,大约六百里外,有一座羌渠城。最近这几年,那里的祆教活动极其频繁,甚至可以说是猖獗!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继续说道:据那些行商说,羌渠城本来只是个不起眼的绿洲小城,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户,五千来个居民。”

“因为偏离了丝路的主道,虽然有水草,但并不富庶。朝廷也嫌弃那地方太偏,一直没在那儿设立堠台,更别提驻军剿匪护路了。

可是,赵千秋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最近这三五年,从西边各城邦,突然涌来了大量的粟特人、突厥人,甚至还有许多棕眼卷发的波斯人,纷纷在羌渠城及周边的绿洲定居下来。”

“这些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出手极其阔绰!买卖货物从不还价,用的都是成色极好的金银。这一下,就把丝路上许多原本不打算去那里的行商,都给吸引得绕道前去羌渠城做买卖了。

听到这里,张自冰和崔继拯对视了一眼,两位老神探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敏锐的光芒。

张自冰停下转核桃的手,将核桃搁在桌上,沉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群西域胡人,无缘无故跑到那么个偏僻的破地方,还大把撒钱,图什么?

张大人明鉴!赵千秋点了点头,嘴角牵出一丝冷笑,更邪门的是,这些外来者普遍都信仰波斯祆教。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又有钱,竟然把原本信奉佛法的羌渠本地人,大多都逼着改信了祆教!

城里最大的佛寺烂惹寺,直接被他们给砸了,佛像全毁,供上了祆教的圣火!那些不愿改信的和尚,都被迫逃亡到了更西边的高昌城。赵千秋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了几分对佛门的嘲讽。

崔继拯听完此话,立刻站起身来,在狭窄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他转头看向张自冰,眼中满是决绝,那决绝里压着六十年的沉冤:老张,六十年前元伊遇害那桩案子,看来根子就在这西域了。这羌渠城,无论如何,咱们老哥俩得去走一遭!

张自冰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有此意!既然这些祆教徒在羌渠城扎了堆,那当年寻找那神秘铁牌的越狱钦犯,多半也跟那里脱不了干系!

你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了片刻后,微微颔首。

你看向赵千秋,吩咐道:赵站长,你去安排一下。找一支信得过、规模大些的商队,咱们花点钱挂靠进去。这几天准备妥当了,咱们就动身,跟着商队去羌渠城探探底,看看这帮波斯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是,社长!属下这就去办!赵千秋也没有多问什么,转身便出了门。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封下菊,怯生生地走到你面前,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像一只被猎鹰盯住的兔子。

社……社长……封下菊的声音有些发颤,奴家……奴家有些害怕。

她本就是祆教派到太平道潜伏的,本来都已经做到了巽字坛坛主的位置,后来却因为给祆教方面透露孤老岭黄金城的消息被太平道擒获,理论上早已是个“死人”。

奴家本就是祆教中人,虽说后来去了枼州,但这西域……难保没有当年训练过奴家的教长或者同袍。若是跟着商队去了羌渠城,万一……万一被人认出奴家的身份,那可就……

封下菊越说越怕,眼眶都有些泛红了,显然她是见过祆教如何处理叛教者的。

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没等你开口,一旁的张自冰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江湖老油条的从容,那从容里透着见多不怪的笃定。

封姑娘,你这纯属是自己吓自己。张自冰爽朗地笑了笑,老头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西域风沙大,女子出门本就多穿罩袍、戴面纱。到时候你往那宽大的罩袍里一躲,脸上一蒙,谁又能隔着罩袍将你认出来?

崔继拯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附和道:就是!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碰上熟人,有我和老张在,你怕什么?”

“我们老哥俩在缉捕司干了大半辈子,别的本事不敢说,这易容改扮的江湖手艺,那可是吃饭的本事!

张自冰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大不了,到时候我和老崔帮你化化妆,用药水和胶泥稍微改变一下你的五官轮廓,保准连你亲娘老子来了都认不出你!你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

听到两位老神探如此打包票,封下菊心中的大石这才稍稍落下。

她感激地看了张自冰和崔继拯一眼,又怯怯地看了看你,最终乖巧地点了点头。

大周神都,洛京。

与西北边陲那黄沙漫天的粗犷不同,洛京城内依旧是繁花似锦,脂粉飘香。

然而,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贵妇圈子里,最近却炸开了锅。

当年那个被盐商芝万山当作培养,安排与你偶遇的芝兰音,如今早已是【内廷女官司】安插在京城贵妇圈里的一只极其敏锐的眼睛。

她之前得了女帝册封,在宫中有了才人身份,经常出入各家王侯府邸,陪着一帮贵妇人游玩。贵妇们的闲言碎语、家长里短、乃至朝官们的行踪作息,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这几日,她在各家王公大臣的后宅里打转,听到了一桩极为荒唐,却又透着诡异的传闻。

据说,在京城西郊一个叫龙马涧的山旮旯里,突然冒出了一家占地不小的西域浴场。那地方不仅奢华无比,里头更是养了许多穿着暴露、搔首弄姿的西域胡姬。这些胡姬手段了得,把京城里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爷、少爷们,一个个服侍得乐不思归,连家都不回了。

更离谱的是,那浴场还设有专门的马车接送,每日黄昏便有华盖马车出入各府邸,将人接走,深夜方送回,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这一下,可把京城的贵妇们给气坏了。

那些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命妇们,今日聚在一起,脸上的胭脂都盖不住眼底的怒色。

梁国公府的后花园里,秋菊开得正盛,茶香袅袅,但众夫人的脸色却比秋霜还冷,茶盏搁在桌上几乎没人喝,全用来拍桌子了。

一帮身份尊贵的命妇、夫人凑在一起,把那帮搔首弄姿的西域胡姬骂了个狗血淋头。

带头叫骂的,正是先帝的妹妹、当今女帝姬凝霜的亲姑姑——浊池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长得不算漂亮,五官轮廓倒和远在安东府的六皇叔燕王姬胜有几分相似,想来是随了女帝爷爷的相貌。如今上了年纪,自然是人老珠黄,若不是穿着那一身繁复华丽的贵妇宫装,看起来也就是个寻常的北方老妇人。

真真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浊池长公主的声音尖利刺耳,用力地拍着桌子。

那帮西域蛮夷女子,穿着之暴露,行为之龌龊,简直比当年合欢宗的妖女还要下贱!”

“合欢宗的窑子,起码还知道点规矩,不会天天给朝廷命官下帖子,打着应酬款待的名义,派马车把人拉到那穷乡僻壤去行那等苟且之事!

坐在一旁的女帝小姨、现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张远胜的夫人梁贞仪,也是气得咬牙切齿,手里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她跟着附和道:长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我家那口子,平日里下了衙门就回家,连应酬都推了七八成。如今倒好,天天被马车接去那什么龙马涧,每日都要昏醉到深夜才回府!”

“问他去干什么,只说是同僚应酬!依我看,定然是那些西域妖女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勾了自家男人的魂!

众贵妇你一言我一语,骂声震天,仿佛要把那龙马涧的砖瓦都骂塌了。

有人骂胡姬,有人骂自家男人,有人骂开浴场的人,七嘴八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坐在一旁默默喝茶的芝兰音,表面上跟着附和叹气,手里帕子掩着嘴,做出一副愤慨的模样,心里却猛地警觉起来。

她本就是在淮扬之地长大,从小被父亲芝万山当作未来贿赂高官的顶级来培养,对于风月场所的门道和官场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权钱色交易,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些贵妇们骂得越凶,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这背后不对劲。

这西域浴场,怎么个说法?是谁开的,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地给朝廷命官下帖子?

芝兰音故作好奇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

众贵妇见她是宫里的才人,又是女帝和你身边的红人,自然不敢隐瞒,纷纷倒苦水。

一位夫人抹着眼泪说她丈夫连她的生辰都忘了,却记得浴场里某个胡姬的诨号;另一位夫人则抱怨她家少爷如今连家都不常回,整日流连于那腌臜之地,浑身都是西域胡姬身上香粉的味道,活像个不知廉耻的纨绔。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致仕告老的前户部尚书,甄修远那老不死的!

梁贞仪冷哼一声,满脸鄙夷,那鄙夷里透着对读书人假道学的厌恶。

这老不正经的家伙,因病告老多年,却在城外自家庄园里豢养了无数家妓姬妾。最近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帮胡姬,开了这家浴场!”

“因为这老杂毛在先帝朝当过翰林学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亲自下帖子请各家大人去赴宴,大伙碍于老尚书的面子,谁敢不去?久而久之,全都被那销金窟给迷住了!

芝兰音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情报记在心里,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嘴上安慰道:

诸位夫人莫急,待我回宫,定会想办法向陛下通通风,查禁了这等伤风败俗的腌臜之地!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如同春风拂过,稍稍安抚了贵妇们的情绪,有人甚至拉住她的手连声道谢。

安抚完众贵妇,芝兰音没有借故匆匆离开,免得引起怀疑,而是等待午后散场了之后,才很自然地离开了梁国公府。

一坐上马车,她那张原本带着温婉笑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芝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暗自思忖。

甄修远一个致仕的老臣,就算再好色,也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半公开地拉拢朝官,天天下帖子请人去淫乐,这简直就是把把柄往御史台的手里送!一旦朝廷发觉,岂不是反而暴露了目的?这背后,绝对不是寻常的结交朋党!

她立刻掀开窗帘,对车夫急促地吩咐道:快!不回皇宫了,去【内廷女官司】设在城内的巡检司衙门!要快!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马车在洛京宽阔的街道上一路疾驰,很快便停在了巡检司衙门前。

车还没停稳,芝兰音便提着裙摆,连通报都等不及,急匆匆地冲进了内堂。

内堂里,现任巡检司负责人、水青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翻阅卷宗。

而在她对面的客座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阴后武悔,她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那双眼睛半睁半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高挑、一头棕红色长发、穿着鲜红色劲装的女人,正是合欢宗最后一位长老、如今被招安的欲罗刹韦玉瑶。

韦玉瑶正百无聊赖地涂着丹蔻,嘴里哼着小曲,脚尖在地板上打着拍子。

武悔见芝兰音这娇滴滴的盐商小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眉头微皱,端起茶盏撇了撇茶叶,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不是芝才人吗?怎么今儿个这么大火气?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韦玉瑶,也是社长新收的姐妹。你以后在家里,可得放尊重点,别没大没小的。

若是平时,芝兰音为了维持自己温婉乖巧的人设,定然会恭恭敬敬地给武悔行礼请安,说几句软话。但此刻,她却一反常态,根本没理会武悔的敲打,目光直接越过武悔,大步走到水青的书案前。

水青姐姐,别管什么规矩了!

芝兰音双手撑在书案上,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大事了!京城西郊龙马涧,有人在借着胡姬浴场的名义,大肆拉拢朝臣,连宗室和太后外戚那边都在其中,背后恐怕牵扯着极深的图谋!

水青和武悔听完芝兰音这番急促的汇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水青放下手中的卷宗,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吟道:

这事确实不寻常。甄修远此人,虽说是前朝老臣,但在士林中一直标榜自己是两袖清风的。”

“他若是贪财好色,早些年大权在握时为何不显山露水?如今老了老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反而搞出这种大阵仗,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芝兰音却冷笑了一声,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冷笑里带着几分对二字的嘲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

水青姐姐,您是江湖儿女,不了解那些文官的做派。他们口中所谓的,养家妓、狎玩瘦马,那叫风流雅事!”

“朝中那些大人们,没有姬妾的反而是极少数,大部分哪个不是妻妾成群?这帮假道学,暗地里收了多少烟花巷的瘦马、犯了事的官眷,甚至连尼庵、道馆里的漂亮姑子都不放过!”

“这些烂账,都不用咱们巡检司去查,随便去各家贵妇的后宅里打听打听就一清二楚了。甄修远好色,这不奇怪。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真正奇怪的是,他竟然如此半公开地拉拢朝臣!这简直就是把脖子往朝廷的刀口上送!

一声巨响打断了芝兰音的话。

一直坐在旁边无聊地玩着指甲的韦玉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那一头棕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狂野地甩动,一双美目圆瞪,大大咧咧地喊道:

哎呀!你们在这儿猜来猜去有什么用?依老娘看,直接点齐人马,去把那什么劳什子龙马涧的场子给抄了!把那老东西抓回诏狱,绑在架子上严刑拷打一番,姑奶奶就不信他不讲实话!

闭嘴!你长脑子是用来喘气的吗?

武悔狠狠地瞪了韦玉瑶一眼,厉声训斥道,声音里带着宗主余威,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韦玉瑶虽然脾气暴躁,但被曾经的宗主阴后一瞪,还是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嘟囔着:打一顿不就什么都招了……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像是被掐住了尾巴的猫。

武悔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水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水青妹子,这甄修远虽然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士林中极有威望。”

“咱们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凭几句流言蜚语直接冲进他庄园抓人,还不让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把陛下的朝堂给掀了?到时候,咱们可就成了给陛下惹麻烦的罪人了。

水青赞同地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武姐姐说得对。此事牵连甚广,最好还是暗中调查,绝不能打草惊蛇。

水青姐姐,让我去吧!芝兰音上前一步,主动请缨,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以前在淮扬,最熟悉这些风月场所的门道。那浴场里既然都是胡姬,我借机去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水青上下打量了芝兰音一番,虽然知道她机警聪慧,但毕竟手无缚鸡之力,真遇上危险连自保都难。

她沉思了片刻,点头道:好,你去可以。但为了安全起见,让新来的玉瑶姐跟着你,贴身保护。一旦有变,以保命为主,立刻撤退。

韦玉瑶一听要给这个娇滴滴的盐商小姐当保镖,顿时满脸不情愿,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正要开口拒绝,却迎上了武悔那严厉如刀的目光,那目光里明晃晃写着你敢说个不字试试,只能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是,谨遵宗……主任安排。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脸上涨得通红。

几人商定好计划,决定事不宜迟,今天傍晚就出发。

傍晚时分,残阳给洛京西郊的南峰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山脚下的林木在晚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暮色渐浓,远处几缕炊烟笔直地升向天空,又被晚风吹散。

芝兰音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命妇装束,头戴珠翠,面罩轻纱,端坐在宽敞豪华的马车内。

韦玉瑶则穿着她那赭红色的劲装,腰间佩着那把贴身短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像个护卫一般跟在马车旁。她那头棕红色长发在晚风中飞扬,像一面招展的旗帜。

两人一明一暗,很快便来到了龙马涧。

然而,还没等她们见到那传说中荒淫无度的西域浴场,刚到南峰山外甄修远庄园的路口,芝兰音的马车便被一队庄园护卫给拦了下来。

护卫们身穿统一的黑色号衣,腰挎钢刀,,显然训练有素,不是寻常庄客能比的。

吁——车夫连忙拉住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踩得地面尘土飞扬。

为首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一身酱色绸衫,走路不疾不徐,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这管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辆豪华的马车,又看了看挑开窗帘、一身贵妇打扮的芝兰音,最后目光落在了旁边人高马大、霸气外露的韦玉瑶身上。

他心里只能暗暗叫苦,心想:这怕不是哪位王公大臣的夫人,听到风声,带着这母老虎一般的女护卫,来这儿捉奸闹事的吧?!

他一个小小庄园的外门管事,既不敢得罪这些权贵家眷,又深知主人的严令绝对不能放外人进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赔笑道:

这位夫人,实在是对不住。咱们这【顺心浴场】,乃是私人庄园,不接待外客。没有主人的请帖,小人职责所在,万万不敢放行,还请夫人见谅。

韦玉瑶一听这话,那火爆脾气瞬间就压不住了。

她欲罗刹纵横江湖数十年,除了在你手里栽过跟头,什么时候被几个看门狗拦过?

韦玉瑶柳眉倒竖,手掌猛地按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真气鼓荡,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热了几分:

放肆!姑奶奶我走南闯北,还没去过进不去的地方!就凭你们这几个阿猫阿狗,也想拦我?滚开!

说着,她作势便要拔剑硬闯,剑鞘发出一声轻鸣,寒光已在鞘口若隐若现。

玉瑶姐!不可莽撞!

芝兰音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探出身子拉住韦玉瑶的胳膊,连连使眼色。

韦玉瑶被她拉住,动作一滞,终究没有拔剑,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安抚住韦玉瑶后,芝兰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略带娇羞与好奇的表情,那表情转换之自然,连韦玉瑶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她轻咳了一声,对那管事柔声说道:

这位管事大哥误会了。我并非什么夫人,而是京中富商家的小姐。只是听闻这龙马涧有一处极具西域风情的浴场,心中好奇,便想来见识见识,沐浴一番。不知管事大哥可否通融一二?价钱方面,自然好说。

说着,她从袖中捏出一小锭银子,在指间转了转,那银子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那管事和周围的护卫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浮现出了那种看破不说破的古怪笑意,像是见多了这类慕名而来的贵妇人。

管事强忍着笑意,再次拱手道:小姐,真不是小人不通融。只是……咱们这浴场里,男宾实在太多了,且大多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您若是进去了,万一冲撞了哪位大人,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那多尴尬啊……”

“再说了,若是扰了里头大人物们的兴致,小人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小姐千金之躯,还是请回吧。

这管事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却异常坚决,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芝兰音被管事这番话说得面露尴尬之色,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

若是再纠缠下去,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甚至传到甄修远耳朵里。

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放下窗帘,对车夫吩咐道:回城吧。

马车随即调转方向,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芝兰音和韦玉瑶无功而返,推开了内堂的门。

韦玉瑶一脸憋屈地将佩剑往桌上一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嘴里骂骂咧咧:

该死的看门狗仗势欺人,改日老娘一把火烧了那破庄子!

芝兰音则叹了口气,将龙马涧庄园外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水青汇报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挫败,但眼神里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

听完汇报,水青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连外围都进不去?看来这甄修远的防备,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森严得多。越是如此密不透风,里头藏着的猫腻就越大。

芝兰音思忖了片刻,美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提议道:

水青姐姐,既然强闯和伪装客人都行不通,咱们不如换个思路。那浴场里不是养了许多胡姬吗?我听说陆明夷姐姐的白衣会在三教九流中人脉极广,不如让她帮忙打点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以新买来的瘦马外邦献上的胡姬的身份,从内部混进去?

水青眼睛一亮,觉得此计可行:好主意!敌明我暗,从内部打探确实是上策。你立刻去联系陆明夷,让她动用明教残部的暗线去查探。

然而,现实却给她们泼了一盆冷水。

接下来的两日,陆明夷纠集了白衣会在京城地下势力的所有眼线,暗中疯狂打探。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无论是汉人的牙婆,还是西域来的胡商,竟然没有任何一条门路能够接近或渗透进甄修远的庄园。

甄修远那老家伙似乎有着自己独立的供货渠道,根本不与市井的皮肉生意沾边。

所有的胡姬都是直接从西域运来,由专人看管,不与外界接触,连采买都只用自己人。情况彻底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僵局。

无奈之下,水青只能将此事整理成密卷,上报给了【内廷女官司】的少监张又冰和监正凌华,请她们进宫向女帝请示对策。

与此同时,芝兰音去了京城情报站的秘密据点,向自己的直属上司——俏妃梁俊倪汇报了此事的原委。

作为女帝昔日最倚重的幕僚和智囊,梁俊倪听完后,非但没有愁眉苦脸,反而轻笑了一声。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张俏丽的脸上透着洞若观火的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掌中翻转。

你们啊,就是做密探做久了,思维都僵化了。梁俊倪放下茶盏,看着满脸困惑的芝兰音,轻飘飘地说道,既然那庄园不接待外客,防备又如此森严,那你们何必非要挖空心思只身潜入呢?

芝兰音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娘娘的意思是……

既然只有收到请帖的人才能进去,那就找个能收到请帖的熟人,光明正大地走进去打探消息不就行了?

梁俊倪一针见血地点破了迷局,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钻牛角尖。

说罢,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叠起来递给芝兰音:

你带着这张条子,立刻去面圣。把条子给陛下看,陛下冰雪聪明,自然有办法安排。

芝兰音双手接过条子,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北境长风。

她心中满是疑惑,不知这四个字究竟打的是什么哑谜,但也不敢多问,怀着忐忑的心情,匆匆赶往了皇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女帝姬凝霜正端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鲜红的字迹。

张又冰和凌华刚刚向她汇报完前户部尚书甄修远暗中豢养胡姬,结交朋党的消息。见查探此事的芝兰音也主动求见,姬凝霜便让她进来。

臣妾芝兰音,叩见陛下。芝兰音跪地叩首,温顺的额头触地。

她不比你身边那几个亲信妃嫔,见了女帝可以不拜,在你的后宫之中,她的存在感一直不怎么高,连侍寝都排不上号,自然不敢对女帝这一国之君和正牌“杨夫人”有任何不敬。

平身吧。甄修远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姬凝霜放下朱笔,凤眸微抬,看着芝兰音,听说你们巡检司查探受挫了?说说具体经过。

芝兰音不敢隐瞒,将之前贵妇们在茶会上的叫骂,自己强行潜入失败、以及陆明夷查探无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韦玉瑶拍桌子骂人的细节都如实禀报了。

最后,她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上:陛下,这是俏妃娘娘让臣妾转交您的。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吴胜臣,面无表情地接过纸条,转身递到御案上。

姬凝霜展开纸条,目光落在北境长风四个字上。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赏和了然。

俊倪这丫头,鬼点子就是多。

女帝轻笑了一声,两指一翻,天阶内力直接将纸条点燃。

那纸条在女帝掌中,不到两息便彻底化为灰烬,然后女帝对芝兰音招了招手。

你近前些。

芝兰音连忙上前几步,凑到御案前。

姬凝霜压低声音,在芝兰音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芝兰音听完,眼睛瞬间睁大,随即心领神会地露出了笑容。

接着,她恭敬地退到御案前,埋头叩首道:臣妾遵旨!陛下圣明,俏妃娘娘神机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