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带着微热余温的秋日中午。
下课之后,又顺手帮铃木大叔额外讲解了一轮历史课重点的夏油杰,带着一种“日行一善”的平静心态,慢悠悠地走进食堂。
然而,他依然不可避免地来晚了一步。
而当他刚踏进食堂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某种明显不太正常的违和感。
原本摆放着桌椅的食堂中央区域,被人为地清空了一大片。
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坑洞。
边缘整齐干净。
不像是被砸出来的,更像是被某种极其精确的力量从空间里“削”出来的一样。
更关键的是,那上面还残留着极其熟悉的术式痕迹。
毫无疑问。
是【苍】。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了一秒。
没有立刻做出任何评价。
只是非常自然地转身,去窗口打了一份荞麦面,又加了一份牛肉片。
毕竟,在任何异常现象面前,先把午饭解决,才是一个成熟咒术师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然而就在他端着餐盘准备离开的时候,食堂阿姨却主动找上了他。
她脸上带着一种明显憋了很久、不吐不快的表情,语调还带着浓浓的关西腔。
“夏油同学,你和五条同学关系很好吧?”
“我跟你说哦,那个蟑螂真的不是俺们食堂这边的。”
“我们每天都消杀的,怎么可能有蟑螂。”
“怕不是他看花了哦。”
她说到这里,稍微往旁边看了一眼。
随后刻意压低了声音,明显是在试图进行某种“内部和解”。
“你跟他好好说说——这点小事情就不要和校长说啦。”
“地板这个洞,我们会尽快让人补好的。”
六眼怎么可能看花。
夏油杰在心里非常平静地得出了结论。
那就是——
蟑螂,实锤了。
这件事必须让悟好好跟幸司说一说。
不然以后还怎么让人放心在食堂用餐。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种温和到无可挑剔的笑容。
语气也一如既往地礼貌。
“好的,阿姨。”
“我一会儿就和他说。”
走“好学生路线”的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
带着一种“果然还是这孩子靠谱”的安心感离开了。
——
夏油杰坐下来开始吃面。
动作依旧从容而优雅。
但在咬下第二口牛肉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只普通蟑螂——
为什么那个白毛要用【苍】解决?
杀蟑焉用小苍。
踩一脚不就完了吗?
他的思路在这里停顿了一瞬。
……
真的只是洁癖吗?
还是说——
会不会,是怕蟑螂?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夏油杰本能地想要否认。
毕竟,他自己的咒灵储备里,虫系占了很大一部分。
比如那只长着复眼、浑身绒毛的飞蛾型咒灵。
悟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不适。
但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呢?
不怕“咒灵虫”。
只怕“真实虫”。
这个猜测听起来相当离谱。
但也——
相当有趣。
夏油杰的嘴角缓缓勾起。
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反派式笑容。
温和。
端正。
并且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愉悦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种事情,完全值得一试。
然而接下来的问题,却变得异常现实。
去哪抓蟑螂?
答案是:
抓不到。
因为在短短三天之内,食堂已经完成了一次堪称“灾后重建级别”的改造。
明厨明卫。
全程透明。
高清监控无死角覆盖。
甚至监控画面会直接在食堂电视上循环播放。
幸司下了死命令。
再发现一只蟑螂,或者任何虫类——
直接扣厨房全员三个月工资。
那个白毛的枕边风,吹得异常高效。
食堂大妈们甚至在额头扎上了白色头带,进入了一种近乎战斗状态的清洁模式。
别说虫子。
连灰尘都逃不过她们的“视觉雷达”。
地板亮得几乎可以当镜子用。
在这种环境下,夏油杰甚至不敢真的去抓一只蟑螂。
万一它跑进厨房。
他良心会痛。
以及。
他自己也觉得很恶心。
无奈之下,他选择了一个更加文明、也更加符合现代社会的解决方式——
网购。
一只高仿恶作剧蟑螂。
触须。
关节。
腿部细毛。
甚至微妙的反光细节,都做得极其逼真。
夏油杰甚至忍着不适,用放大镜观察了很久,都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如果再配合“突然出现”的时机——
大事可期。
由于食堂已经完全失去可操作空间,他将目标地点转移到了男子宿舍公共淋浴间。
那个白毛一边自称“深闺六眼”,一边强行和所有人签订了“分时段淋浴协议”。
却又经常跑去校长宿舍泡温泉。
但在周三体术课之后,由于后面紧接着数学课,他几乎必然会回宿舍淋浴。
这,就是机会。
于是那一天的体术课结束后,夏油杰将假蟑螂和遥控器一起装进灯笼裤兜里。
表面上从容地走进西区淋浴间。
中途却借口没带肥皂,转入中央更衣区。
蹲下。
拿出遥控器。
开始操作。
假蟑螂沿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目标移动。
夏油杰甚至提前打开了手机录音。
那个白毛的尖叫声。
一定很美妙。
三十秒。
无事发生。
一分钟。
无事发生。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夏油杰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遥控器。
他尝试召回蟑螂。
失败。
“……”
等那个白毛走后,再去确认一下吧。
夏油杰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说道。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属于那种——
不出意外的意外。
他在东边浴室里把地面连同地板缝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甚至连排水口都没有放过。
却依然没有发现那只假蟑螂的任何踪迹。
仿佛它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干净得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微妙的不安。
带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夏油杰踩着上课铃声走进了教室。
而刚一抬头,就对上了那个白毛意味深长的目光。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甚至还用手随意地比了一个“G”的手势。
ゴキブリ的Go。
蟑螂。
夏油杰:“……”
看来是暴露了。
不过问题不大。
无非就是一次不太成功的小恶作剧而已。
抱着这样一点带着侥幸的轻松心态,优等生夏油杰很自然地收回了思绪,很快就进入了听课状态。
这一节是数学课。
由 t 大退休的松岛教授授课。
她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温和的老太太,讲课风格幽默风趣又深入浅出。
一道题从基础到拓展,往往能讲出好几种解法。
因此这门课被安排成全年级统一的大课。
除了铃木大叔和宫野哀此时正外出执行任务以外,所有学生都在。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常。
直到——
上课没多久,教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女高音尖叫。
“啊——————!!!”
“蟑螂啊——!!!”
“有蟑螂——!!!”
声音来源毫无疑问是歌姬。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整个人弹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到不像是恐惧,更像是条件反射。
随即便以一种极其迅速而精准的轨迹扑进了离她最近的七海怀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毫无停顿。
全班的视线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吸引了过去。
而五条悟的反应更快。
他几乎是零延迟地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语气欠揍得理直气壮。
“pose 很不错哦~”
“真不愧是弱姬~咒术师竟然会怕蟑螂~”
七海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又看了看怀里还在发抖的歌姬。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客观。
“歌姬前辈,请冷静。”
“这是假的。”
“诶——?”
歌姬带着一点惊魂未散的表情,擦了擦眼角被吓出来的泪水。
慢慢从七海怀里退开。
而与此同时,灰原已经蹲下身,把那只蟑螂捡了起来,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一眼。
“这是最近很流行的恶作剧蟑螂啊。”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科普意味。
而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歌姬的怒气。
“谁——”
“是谁干的——!!!”
她的脸迅速涨红。
死亡视线开始在教室里进行地毯式扫射。
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目标锁定——
那个正举着手机拍照、笑得极其欠揍的白毛。
“松岛老师,就是他——!”
她的指认干脆利落。
毫不犹豫。
五条悟则毫不慌张地往椅背上一瘫,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老师你可得明察秋毫啊。”
“这种毫无逻辑和证据的指控——很伤人心的。”
松岛教授放下粉笔,慢慢走了过来。
她先是看了看灰原手里的蟑螂,又看了看教室里的气氛。
最后停在了五条悟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条同学,把手机里的照片删掉吧。”
“嗨~嗨~”
五条悟嘴上抱怨着,却还是相当配合地拿出了手机。
“反正大家都看见了~”
而就在这个极其自然、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动作过程中——
他忽然六眼一亮。
身体向旁边微微倾过去。
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夏油杰的裤兜上。
“啊嘞嘞——杰——”
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格外夸张。
“你的裤兜怎么鼓鼓囊囊的啊?”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的视线几乎整齐划一地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夏油杰:“……”
他很想说老子这可是宽松的灯笼裤,鼓鼓囊囊那都是很正常的假象。
可是解释已经来不及了。
他甚至连尝试掩饰的动作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出来,就已经意识到局势彻底失控。
于是,他几乎是认命一般,缓缓伸手。
从裤兜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遥控器。
整个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精神出窍感”。
连斜刘海都仿佛凝固了下来。
真相,就这样毫无悬念地大白于天下。
——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蟑螂犯人非双非马尾的夏油杰,被罚抄校规十遍。
——
歌姬始终坚信白毛是共犯。
但苦于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白毛确实“协助揭发了真凶”。
于是这件事,也就这样在一种略显诡异的公正氛围中被处理了过去。
——
而经此一役,夏油杰也永远不会知道。
六眼真正“害怕”的——
只有真实的蟑螂。
假蟑螂无论在普通人眼里多么逼真,在那双几乎等同于显微镜级别的六眼中,依旧漏洞百出,根本无法构成威胁。
至于虫类咒灵。
由于本质上是来源于人类恐惧的产物,其形态本身就带着“被情绪放大后的失真”。
在六眼的观察之下,像素最多只有七百二十p。
甚至可以说得上粗糙。
于是。
白毛的弱点,就这样在除了幸司以外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被完美地隐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