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下意识继续追问:
“但是……天元大人也只有一个吧。”
他说话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拆解“全人类同化”这个概念的结构与可行性。
无论从数量还是空间上看,这件事本身都不成立。
“就算您现在能够与星浆体以外的人类同化,也不可能同时与复数的人——甚至全国的人类完成同化才对。”
七海抬起眼。
镜片后的视线冷静、克制,带着一种近乎职业性的理性分析。
“这究竟要怎么做到?”
天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环形屏幕投下的幽蓝光线在她身侧缓慢流动,像某种不断自我重构的潮汐,将她的轮廓切割得模糊不清。
那张脸已经越来越难以用“人类”去定义。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在我完成进化之后。”
“我的灵魂,将无所不在。”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抬高,也没有任何试图制造神秘感的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推演完成的结果。
“天地本身,都会成为我意识的一部分。”
“被同化的人类,也将不再以‘个体’的形式存在。”
“他们会跨越术师与非术师之间的界限,成为一种新的生命形态。”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还能理解这些话。
“我之所以还能维持现在的理性与外形,是因为我拥有结界术。”
“结界划定了我的边界。”
“让我还能清楚地区分——什么是我,什么不是我。”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像是长久压抑之后留下的疲惫。
“但如果——”
“日本全部的人类都完成进化。”
“只需要其中一个人失控。”
“整个世界都会崩塌。”
七海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为什么?”
天元有些淡漠地看着他。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个体之间的边界将不复存在。”
“恶意、憎恨、疯狂、恐惧……”
“所有原本被封闭在个体灵魂中的负面情绪,只需要一瞬,便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人的疯狂,会变成所有人的疯狂。”
“一个人的恶意,也会同时成为所有人的恶意。”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缓慢坠入深水的石块,无声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到那个时候。”
“一亿人的污秽,会在一瞬间向整个世界倾泻。”
这个结论荒谬得像疯子的呓语,可偏偏在场没人能把它当成笑话。
七海捏了捏眉心,没有继续发问。
夏油杰抱着手臂,指尖却微微收紧,连唇线都抿得比方才更直。
头顶的照明依旧明亮,屏幕还在散发着深海一般的幽幽蓝光。
连靠在幸司肩上的五条悟,都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插科打诨。
他垂着眼,苍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多少表情,却明显是在认真思考天元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
他确实没有想到,羂索真正的目的竟会扭曲到这种程度。
幸司原本还以为,那个缝合线最多只是想要推翻现有的咒术界秩序,或者占据她的身体完成某种邪恶的研究。
可按照天元的说法,羂索想做的,是把整个日本变成一场无法预测结果的实验,再将全世界一起拖进那场实验失控后的灾难里。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专任务应有的范畴。
也不是一群学生应该接触的东西。
最后,还是幸司先开口,撕开了这份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先不提羂索到底准备怎么做到这件事。”
她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托着下巴,表情微妙地看向天元。
目光从天元头顶一路扫到脚下。
“但如果你是那个所谓的核心。”
“挂在所有人头顶,还随时可能被人拿去当开关使用的感觉——”
她轻轻啧了一声。
“确实让人很不舒服。”
原本绷紧的气氛被她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五条悟立刻无比自然地接上:
“就是说啊——”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十分嫌弃地“啧”了一声,随后象征性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一想到老太婆可能会偷窥杰洗澡和上厕所——”
他转过头,用一种仿佛真的在替挚友担忧的语气补充:
“真替杰觉得恶心。”
夏油杰原本还在认真思考羂索计划的可行性。
听见这句话,思绪硬生生被拽断。
他缓缓转头,看向五条悟。
表情没有变化,但那种安静里已经隐约透出一点危险意味。
“为什么偏偏拿我举例?”
五条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因为你最容易代入嘛~只是合理讨论~”
“你闭嘴会更合理。”
天元忍不住开口反驳。
“老身并不会做这种事。”
她说得很认真。
语气甚至比刚才讲述世界毁灭时还要坚定。
幸司眯起眼睛。
“连自称都变了。”
“绝对有问题。”
五条悟立刻点头附和。
“绝对的。”
天元深吸了一口气,恨不能当场口吐芬芳。
而幸司显然还没有打算放过她。
“而且,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靠回沙发里,认真思考了几秒。
“照你刚才那个说法。”
“把所有人和你一起倒进去,连自我边界都搅碎,像一锅什么东西都有的黑暗火锅——”
幸司话说到一半,脑海里似乎真的浮现出了一团无法名状的混合物,脸上的嫌弃顿时更加明显。
“那怎么可能诞生出什么‘更高等生命’。”
她平静地给出了最终评价:
“大概只会变成一坨应该立刻倒掉的不明物吧。”
五条悟立刻抬手“啪啪”鼓掌。
“没错。”
他神色肃穆,仿佛正在发表什么重要宣言。
“个体自由意志神圣不可侵犯~”
天元嘴巴微张。
“你们有理和羂索说去啊,方案又不是老身想的。”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换一个角度想,这两个人虽然骂得难听,至少也算是把她从问题的核心里往外摘了一点。
——
幸司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她重新看向天元。
“说回正事。”
语气一变,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收紧。
“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己是他的目标。”
“为什么没有提前把这些全部告诉我们?”
天元垂下眼睑,收敛起所有情绪。
“因为我无法确认。”
“这些结论,只是基于长期观测后的推测。”
“羂索活得太久。”
“他留下过痕迹,但从不真正暴露目的。”
“在没有完全确定之前,信息本身也可能成为误导。”
她抬起眼。
“而且——”
“除非必要,并且已经形成判断。”
“否则,我不会主动干涉现世。”
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里,短暂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这是我活了一千多年,才学会的教训。”
幸司听完,只轻轻“哦”了一声。
语气很淡,听不出信,也听不出不信。
“所以这个‘必要’。”
“其实就是等人类自己做出判断,对吧。”
天元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同化失败之后,她才终于从羂索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中,一点点拼凑出对方真正的意图。
而对于眼前这三个导致星浆体任务失败、打破了命运齿轮的少年,她也确实观察了很久。
但那终归是隔着一层结界。
她不否认他们的能力,却无法肯定他们的选择。
强者的选择一旦偏离,造成的灾难往往比弱者的失误更难挽回。
直到今天真正面对面接触下来,她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或许不会做出最理性、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他们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的代价。
这些话,天元并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就会变成居高临下的裁决。
而幸司显然不会接受这种表达方式。
七海重新坐回椅子上,柔软的椅背微微下陷。
他低下头,双手握拳抵住眉心,声音低哑。
“……我还是很在意。”
他放下手,重新抬起头。
“羂索究竟准备怎么做到这件事?”
“就算以天元大人作为同化的核心,想让全日本的人类完成进化,也一定需要极其庞大的咒力才对。”
“而且——”
七海看向天元,语气依旧克制而理性。
“天元大人本身,也可以拒绝与其他人同化吧。”
幸司轻轻“嗯”了一声。
“强制同化的方法肯定存在。”
她的目光缓缓沉了下来。
刚才残留在脸上的戏谑彻底褪去。
“无论是收集庞大咒力的手段。”
“还是强迫天元接受同化的术式或者结界。”
“应该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她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刀:
“毕竟我们面对的,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怪物。”
“准备时间,只会比我们想象得更长。”
“说不定比这块裹脚布还长。”
天元额角顿时一跳。
“裹脚布”显然是在指她。
而且还是又老、又臭、又长的那一种。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五条悟已经极其自然地接了下去:
“偷窥四眼。”
他抬起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这个称呼本来就是天元的正式尊号。
“你还没有说最关键的部分吧。”
苍蓝色的眼睛重新落到天元身上。
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仍在,眼神却锐利得像是能直接剖开一切遮掩。
“那个缝合线的术式,究竟有什么代价?”
“还有——”
“他现在在哪里?”
两人一唱一和,给天元添了两个新外号。
偏偏天元还真的无法发火。
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她此前隐瞒羂索的情报,有一部分原因是在规避风险。
找不到居无定所的羂索,总能找到她天元。
她不仅是阻止计划的关键,同时也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最不可替代的一环。
如果只从风险控制的角度考虑,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其实是——
在羂索得手以前,先杀死天元。
天元看得出来,幸司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有把那个选项摆上台面。
于是她最终还是压下了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缓缓开口:
“关于术式的代价,我也只能做出推测。”
“首先,他只能更换到死亡不久、肉体仍然保持活性的新鲜尸体中。”
“因为大脑在脱离原本肉体,并完成转移的过程中十分脆弱。”
“尸体一旦腐坏到一定程度,术式便无法顺利完成。”
天元继续说道:
“而且——”
“如果他想要最大限度地继承对方所拥有的一切。”
“不只是术式。”
“还包括记忆、经验,以及肉体本身的适应性。”
“那么,他就必须完成对方生前最为强烈的执念。”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整个影音室的气氛再次缓缓沉了下去。
“愿望越深。”
“继承得越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