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三人商量完对策，从后厨走出来时，食堂里的场地已经布置完毕。
原本摆满桌椅的用餐区被彻底清空，就连靠墙的饮料机和自助茶水台都不知道被搬去了哪里。宽敞的地面显得空荡荡的，头顶明亮的灯光照下来，将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都映得格外清楚。
场地中央用粗绳围出了一片不规则五边形区域。
五个角上分别钉着一根半臂长的黑色结界钉，钉身刻满细密的术式纹路，附近的空气因为咒力流动而出现了轻微扭曲。那只被厚重黑色绒布盖住的巨大笼子，就摆在五边形内部靠边的位置。
幸司、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笼子旁边，像是已经等了他们一会儿。
伊地知停在围绳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视线迅速扫过五根结界钉的位置。
他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遍角度和边长。
“范围不算小，但五个角都被结界钉封住了。真正能够活动的空间，应该只有二百平方米左右。”
五条悟原本正靠在笼子旁边，闻言稍微挑起眉毛。
“诶——”
他拖长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意外发现伊地知还有隐藏功能的表情。
“准确来说是二百零二点二平方米。观察和计算都挺快的嘛。原来你还有这样的优点啊，伊地知。”
虽然这句话的前提听起来有些微妙，伊地知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点暖意。
夏油杰也含笑点头。
“观察细致确实是很重要的能力。”
伊地知的背脊悄悄挺直了一些。
“至少不容易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踏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伊地知：“……”
那点尚未来得及落稳的暖意，原地蒸发了。
他看了一眼面前被清空的食堂，又看了看围绳、结界钉和被黑布遮住的巨大笼子。
就算有所防备，眼前这个情况怎么看都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吧？
幸司将结界暂时放开，抬手拍了两下，将三名新生招呼到笼子前方。
“现在说明‘有奖问答’的游戏规则。”
话音刚落，五条悟已经笑嘻嘻地捏住了黑色绒布的一角。
“首先当然是——”
他手腕一抖，猛地将绒布扯了下来。
“公布今晚的特别嘉宾！”
厚重的黑布从笼顶滑落，在地面堆成一团。
除了近藤刚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了笼中咒灵的真实模样。
那是一只近似人形的灰色咒灵。
它的身体像由浑浊的凝胶捏成，表面看不出骨骼与肌肉，光秃秃的圆脸上没有任何五官。躯干和四肢都厚实得近乎方正，手脚末端也没有分化出指节，只剩下圆钝的轮廓。
整体颜色介于水泥和阴云之间，乍看像一块被强行压成人形的灰色软泥。
黑布被拿开后，它烦躁地用两只圆手拍打笼门。
“砰、砰”的闷响在空旷食堂里格外清晰。
五条悟转头看了它一眼。
“再吵就杀了你哦～”
语气轻飘飘的，尾音甚至带着笑意。
笼里的咒灵动作一僵，圆滚滚的身体迅速缩进角落，双手抱住脑袋蹲了下来。
它明明没有五官，缩成一团时却莫名显得可怜巴巴。
伊地知看了一会儿，侧过身，低声向近藤描述道：
“是一只灰色的人形咒灵，没有五官，四肢比较圆，外形暂时看不出明显的攻击结构。目前正缩在笼子角落，没有主动攻击倾向。”
近藤听完，颇为感慨。
“原来咒灵也会看人下菜碟啊。”
他摸了摸下巴：
“我还以为它们只会见人就扑。”
鹿紫云小声解释：
“普通情况下应该不会这么明显。”
他的视线掠过五条悟。
“主要是五条前辈给它的压迫感太强了。”
伊地知隔着笼子观察了一会儿。
“隔着封印笼，很难准确判断咒力等级。不过从符纸和封印笼规格来看，里面的咒灵应该在二级到三级之间。”
他微微皱起眉。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类型。小鹿，你知道吗？”
鹿紫云仔细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幸司走到笼子旁边，抬手敲了敲金属栏杆。
“它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模仿型咒灵，名字叫作‘摸骨’。”
笼子里的咒灵听见自己的名字，似乎想抬起头，又在五条悟的注视下默默缩了回去。
“只要吞食其他咒灵的核心，它就能模仿对方的外形，同时复制一部分术式效果和身体能力。”
幸司说着，从影空间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封印盒。
盒子里装着一块暗红色的结晶体，表面像心脏一样缓慢鼓动，散发出令人不适的咒力气息。
鹿紫云的脸色稍微白了一点，却没有移开视线。
伊地知举手提问：“复制后的强度也会保持一致吗？”
“不会。模仿会消耗它自身的咒力，术式威力也会受到限制。它本体只有二级，变身后通常只会更弱一点。”
幸司将封印盒重新收回影空间。
“因此很适合作为教学用的实战素材。”
夏油杰站在笼子另一侧，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
“不过，适合作为教学素材不代表完全安全。”
他语气温和，神情却比刚才认真了些。
“我们对它的能力也只进行过一次完整测试，模仿不同咒灵后，可能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反应。”
五条悟随口接道：
“毕竟一不小心就会玩死了~”
三名新生同时看向笼子。
“在承受一定程度的攻击后，它会自动解除模仿，恢复本来的样子。”
幸司指了指角落里那团抱头蹲着的灰色物体。
“恢复原形之后，它基本不具备战斗能力。”
她微微弯起眼睛，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一点。
“这可是非常珍贵的舶来品，所以不可以继续攻击原形哦。”
鹿紫云看着那团凝胶状咒灵，有些担忧地问：
“它能承受的伤害有上限吗？”
他的手指轻轻抓住袖口。
“如果没控制好，一不小心把它打死了怎么办？”
五条悟朝他竖起大拇指。
“Good question。”
他笑得十分灿烂。
“它能够承受的极限，大概相当于一名普通一级术师的全力一击。”
五条悟的视线依次扫过三名新生。
“按照你们目前的水平，想不小心把它打死还是很困难的。”
鹿紫云稍微松了口气。
“这样啊……”
“不过，不算运费和手续费用，它的购买成本是两千万。”
幸司补充得十分自然。
“要是真的不小心打死了，只能从你们今后的任务报酬里慢慢扣。”
幸司说得一本正经，五条悟却在旁边偏过脸，像是在忍笑。
刚刚申请了一大笔学生无息贷款的近藤，表情当场凝固。
“两千万？”
他循着刚才拍打笼门的声音，僵硬地把脸转向笼子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迟疑。
“那还是不要跟它打比较好吧？”
“不会强制你们参加。”
幸司并没有立刻催促，只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先听完规则和奖品，再作决定。”
近藤迅速闭上了嘴，态度也明显认真了许多。
幸司站到五边形围绳前方，将游戏规则逐条说明。
“整个活动分为三轮。我、悟和杰每人指定一次‘摸骨’的模仿对象，另外两个人担任评委。”
“每轮开始前，你们会获得短暂的观察和讨论时间。评委会分别根据你们的情报判断、战术安排和实际战斗表现进行打分。”
伊地知认真听着，很快抓住了重点。
“也就是说，评分包括对咒灵种类、能力和弱点的判断？”
“没错。”
幸司点头。
“战斗评分则主要参考最终结果、配合程度，以及受伤和失去战斗能力的人数。”
“失、失去战斗能力？”
伊地知的声音明显卡了一下。
幸司看向他，神色平静。
“既然是真实战斗，受伤当然无法完全避免。”
“不过，只要没有伤及大脑或者咒力核心，使用反转术式很快就能处理。”
她没有提的是，自己早已控制了“摸骨”的影子。
一旦它的攻击真正逼近足以致命的位置，影子便会立即限制它的动作。
这种保险措施没有必要提前告诉三名新生。
如果提前知道所有致命攻击都会被拦下，他们很可能会下意识把这当成一场没有代价的游戏。
那样就失去了实战训练的意义。
近藤举起手。
“咒力核心具体在哪里？”
幸司抬手点了点下腹。
“大致在这一带。你虽然没有咒力，但同样属于人体要害，记得保护。”
“那心脏呢？”
夏油杰平静地回答：
“心脏停跳未必意味着立刻死亡。但你们最好不要把这种事列入战术考虑。”
近藤露出了明显受到震撼的表情。
“咒术可真神奇啊……”
五条悟忽然笑眯眯地看向伊地知。
“眼睛受伤的话，正好能试试换新的。”
伊地知的脸色微微发白，回答得异常坚定。
“……我会努力避免受伤。”
“总之，每名评委在一轮中最多给出六分，因此单轮最高十二分，三轮的总分上限是三十六分。”
幸司看向三名新生。
“积分由整支队伍共同持有，兑换奖励后会相应扣除。至于奖励最后归谁，或者是否留作共同使用，由你们自己决定。”
三名新生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
“十二分，可以兑换一个一次性影子式神。”
幸司抬手指向围绳外侧。
一道漆黑的人影正站在那里，身体像是直接从地面的阴影里裁剪出来。它双手举着相机，安静地记录着现场。
“召唤后可以维持六个小时，能够听懂简单命令。探路、搬运、传递物品和拍照都可以。”
“遭遇危险时，它也能替持有者挡下一次攻击，随后立即消散。”
伊地知立刻认出，这是白天欢迎仪式时举着礼花筒的影子之一，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影子式神？”
“这东西很有名吗？”近藤问。
鹿紫云轻轻点头。
“能够交给别人使用的独立式神很少见。普通纸人式神离开操术者以后，很快就会失效。”
伊地知立刻接道：
“而且它还能自行执行命令。即使只能使用一次，也很难单纯用价格衡量。”
幸司听得十分满意，眼睛微微弯起。
“心动了吧？”
“幸司——这种东西人家都还没有呢。”
五条悟立刻从旁边拖长了声音。
“你拿去也没什么用吧？”
“可以替我们拍照啊。”
“平时不是已经有影武士帮忙了吗？”
“那是公用的。”
五条悟扶了扶墨镜，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资源的归属问题。
“老子需要一个私人专属版本。”
幸司几乎已经能够想象，那只影子式神一天二十四小时举着相机，跟在他们身后记录所谓“情侣珍贵日常”的画面了。
“不批。”
“幸司好小气——”
“这种式神有同时存在数量的上限。”
五条悟嘴上抱怨着，心里却已经决定，回去以后继续申请。
要是身边有个随时待命的摄影师，上次出差别府时遇见的血池温泉喷发，说不定就能从头到尾拍下来，再带回去给幸司看了。
“除了影子式神，每八分还可以兑换一张平贺咒具店的八折优惠券，无论购买咒具还是长期租借，都可以使用。”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明显凝固了一瞬。
他那柄长枪的成交价是三亿，哪怕只按成交价打八折，也能少还六千万。要是幸司愿意先把十五折恢复成原价两亿，再让优惠券生效，他甚至可以少背一亿四千万。
虽然这种好事听起来只可能发生在梦里，夏油杰还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
“幸司，这张优惠券可以抵扣已经产生的债务吗？”
幸司看向他，笑容甜美得近乎无辜。
“不可以哦。已经生效的交易，不接受优惠券追溯。”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依然维持得很好，只是额前那缕斜刘海，仿佛也跟着失去了几分生气。
五条悟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伊地知举起手，谨慎地问：
“请问，没有八分以下可以兑换的奖励吗？”
“原本没有。”
幸司诚实回答。
“不过考虑到你们目前的情况，我另外准备了一项。”
她伸出四根手指。
“四分可以兑换一副可视咒灵眼镜。这不是市面上的普通版本，镜片拥有很强的抗冲击能力，还能够切换成水下使用模式。”
近藤的身体立刻向前倾了一点。
伊地知和鹿紫云也同时转头看向他。就算看不见咒灵，近藤依旧能清楚感觉到两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看来，这场活动无论如何都要参加了。
“怎么样，决定了吗？”幸司问。
伊地知没有立刻回答。
“请给我们一分钟讨论时间。”
五条悟掏出手机，随手按下计时器。
“三十秒，开始。”
幸司看了五条悟一眼，却没有纠正，只平静补充：
“三十秒也够了。”
三名新生迅速把脑袋凑到一起。
“怎么样，要参加吗？”伊地知率先问道。
“我会参加。”近藤几乎没有犹豫，“我的确很需要那副眼镜，不过如果只是争取四分，就算只有我上场，应该也能想办法拿到。你们不用为了陪我冒险，按照自己的想法决定就好。”
“……我也想参加。”
鹿紫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我的咒力性质比较特殊，普通金属很难长期承受。以后如果要定制武器，费用应该不会低。有优惠券的话，能省下很多。”
“眼镜和优惠券都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伊地知看向那个正在拍照的影子。
“如果还有余力，我想争取式神。它可以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替我们挡下一次攻击。”
三轮总分三十六分。眼镜需要四分，优惠券八分，影子式神十二分，总计二十四分。只要表现足够好，他们确实有机会将三样东西全部兑换下来。
近藤听完，立刻把手掌伸到三人中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一起参加，目标二十五分！”
伊地知沉默了一下，将手叠了上去。
“……是二十四分。”
近藤脸上的豪迈没有丝毫动摇。
“差不多！”
鹿紫云瞥了一眼五条悟手里的手机，倒计时已经只剩五秒。他也将手轻轻放了上去，小声提醒道：
“……还是先报名吧。”
三人迅速站直身体，同时看向幸司。
“我们决定参加！”
三道声音一同响起。
近藤最洪亮，伊地知最郑重。
鹿紫云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没有再低头看向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