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看着面前神情各异的三名新生，满意地扬起嘴角。
“哟西，还算有点胆量。”
他抱着手臂靠在笼边，语气轻飘飘的，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三个特级都在旁边盯着，面对一只削弱的二级咒灵还不敢进场的话，以后真正出任务，可没人给你们这么好的条件。”
他的视线扫过三人。
“当然，如果想清楚了自己不适合，趁早换个方向也不算丢人。”
鹿紫云的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宽大袖口的一角。
夏油杰侧过脸看了五条悟一眼。
“话是这么说，但条件好，也不代表现在就逼他们做决定。”
他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三名新生时，语气也稍稍缓和下来。
“咒术界需要的并不只有战斗人员。”
“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自己看清楚想站在哪里就好。”
幸司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套相对温和的说辞。
“不过，入学后领取的助学补贴和无息贷款，是按照咒术师培养标准发放的。”
她语气平静地补充道：
“如果中途调整培养方向，需要重新制定偿还计划。辅助岗位的待遇通常比前线术师低，你们最好在做决定以前把账算清楚。”
鹿紫云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一点。
同样申请了大额助学补贴的伊地知，也感觉自己的膝盖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箭精准命中。
他努力维持着表情，镜片后的眼神却明显沉痛了几分。
只有近藤迅速握紧拳头，脸上的斗志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我们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咒术师！”
他的声音洪亮得在空旷食堂里荡出了一点回声。
幸司看着他，眼睛微微弯起。
“很好。”
“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吧。”
第一轮由谁负责指定“摸骨”的模仿对象，最终通过猜拳决定。
五条悟出了剪刀，幸司和夏油杰则同时出了石头。
五条悟盯着面前两只一模一样的拳头，墨镜后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你们两个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
“只是你输了而已。”
夏油杰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按照正常流程，幸司和夏油还需要再猜一次，决定谁来负责第一轮。不过幸司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
“第一轮让杰先吧。”
她准备的模仿对象更适合放在后面。等三名新生熟悉彼此的战斗习惯，再拿出来效果会更好。
五条悟立刻转头看她。
“幸司偏心。”
“你自己输了，也能怪到我头上？”
“当然可以。”
五条悟回答得理直气壮。
夏油杰没有参与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只从灯笼裤宽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质封印盒。
盒子大约有成人手掌那么长，四周缠着几道颜色发暗的符纸。随着夏油杰的手指将搭扣推开，一股混着潮湿泥土与水腥气的咒力缓缓逸散出来。
“放心。”
他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块深黄色的咒灵核心。
“不是很难应付的类型。”
那块核心只有核桃大小，表面覆盖着粗糙的角质纹理，被夏油杰随手抛进笼中，滚了两圈，停在“摸骨”脚边。
伊地知看着夏油杰温和从容的神情，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没有因此减少。
经过一顿饭的相处，他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位看上去最可靠、最正常的斜刘海前辈，内里恐怕也没有白到哪里去。
只是藏得比五条前辈深。
近藤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凑到伊地知耳边，压低声音问：
“夏油前辈的裤兜，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空间？”
伊地知看了一眼那条过分宽松的灯笼裤。
“……应该只是普通的口袋吧。”
至少从外表来看是这样。
但能在里面放下封印盒，又完全看不出形状，确实有些不符合常理。
两人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可惜站在旁边的是六耳神子五条悟。
他抬起小指掏了掏耳朵，笑嘻嘻地加入话题。
“确实很可疑呢~”
“这种宽松设计，根本看不出兜里藏了多少危险物品。”
夏油杰合上封印盒，抬眼看向他。
“要这么说，室内还坚持戴着墨镜、让人完全看不清视线落在哪里的家伙，不是更可疑吗？”
“你懂什么。”
五条悟扶了扶墨镜，神色严肃得仿佛正在维护某种不容置疑的原则。
“这是保持神秘感。”
“吃饭的时候也需要保持？”
“当然。”
五条悟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样比较帅。”
幸司站在两人中间，额角隐隐跳了一下。
“……在新生面前，你们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最先挑起话题的五条悟立刻摆出无辜的表情。
“嗨——嗨——”
“不过老子只是在回答新生的问题，而且那个口袋里藏过可疑物品，也不是没有先例。”
他说的显然是曾经名震东京高专的“假蟑螂事件”。
至于真正躲在暗处操控遥控器、并在事情闹大以后迅速隐身的幕后凶手是谁，并不妨碍五条悟此刻理直气壮地翻出旧账。
“悟。”
幸司只叫了他一声。
已经充分完成陈述的五条悟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终于安静下来。
笼子里，“摸骨”已经朝那块深黄色核心伸出了圆钝的右手。
它的手掌像一团具有黏性的软胶，接触核心后便将其牢牢吸附起来，随后缓慢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核心沉入灰色躯体，转眼便被完全吞没。
“摸骨”的身体随之剧烈蠕动起来。
平整的灰色表面不断膨胀、开裂，一块块坚硬甲片从凝胶般的躯体中顶出。四肢逐渐伏向地面，脖颈也在令人牙酸的黏连声中向前拉长。
趁着它变化的功夫，幸司、五条悟和夏油杰打开结界出口，从围绳内部退了出去。
三名新生则被留在了场地中央。
幸司站到围绳外，抬手指了指五个方向的结界钉。
“这里提前布置了‘建筑恢复五角钉’。在结界范围内被破坏的地面、墙壁和固定设施，都会在战斗结束后恢复原状。”
她看向三人。
“所以不用担心赔偿，可以放开手脚行动。”
“等等！”
直到这时，近藤才意识到，自己先前默认学校会为正式实战提供临时眼镜和基础咒具，却从来没有真正确认过。
他连忙朝幸司所在的方向举起手。
“校长，实战用的眼镜和咒具在哪里领取？长短刀都行！”
幸司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普通教学，当然会提供。”
她最终轻轻摇头。
“但这次不提供。”
近藤脸上的期待迅速僵住。
“可是我看不见咒灵。”
“我知道。”
幸司的声音并不严厉，却没有给他留下商量余地。
“既然没有提前做准备，就看你们能不能利用现场条件完成自保和配合。”
她看了一眼正在变化的“摸骨”。
“真正遭遇袭击时，咒灵不会等你拿到眼镜和武器以后再动手。”
近藤握紧拳头。
“可是这样的话，我只会拖累他们。”
幸司看着他。
“你把钱优先用在母亲的治疗上，这个选择没有错。”
“但把所有资源都留给家人，自己却没有最低限度的生存准备，也不是真正负责任的做法。”
“你一旦倒下，以后就没有继续赚钱和照顾她的机会了。”
近藤微微一怔。
“铃木应该提醒过你，和咒灵近距离接触过的人，更容易再次被咒灵盯上。”
幸司的目光重新落向场内。
“既然已经决定进入咒术界，就要学会在条件不利的时候，重新寻找自己能够承担的位置。”
近藤听得出这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可如果既看不见咒灵，也没有能够伤害咒灵的武器，别说拿到积分，他恐怕只会成为需要另外两个人保护的累赘。
这种认知让他有些焦急。
“拜托了，就这一次！”
幸司仍然摇头。
“达咩。”
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决。
“规则就是规则。”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飞快提出了另一种方案。
“那可以先贷款积分吗？或者第一轮由我和小鹿参加，近藤同学等拿到眼镜后再加入？”
幸司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
“积分贷款，这个提议很有创新性。”
伊地知的眼睛亮了一点。
“但目前没有开展这项业务。”
那点光又灭了。
“至于临时更换参赛成员，也不行。”
幸司抬手一握，围绳上方的结界随之合拢。无形的咒力从五根结界钉之间连成一体，空气中荡开一圈水波般的纹路。
“这一轮必须保持报名时的三人配置。你们可以随时认输，但不能临时换人，也不能中途领取装备。”
鹿紫云转身试探着打出一拳。
带着细微电流的拳头撞在透明屏障上，结界表面只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
此刻不只是咒灵出不去。
他们三个人也被关在了里面。
“摸骨”的变化已经接近尾声。
原本的人形轮廓完全趴伏在地，身体膨胀到接近一头成年野猪的大小，外形像一只被放大了数倍的凶猛鳄龟。
厚重甲壳覆盖着它的背部，灰褐色表面隆起一排排尖锐棱角。头颈粗壮，皮肤遍布肉突，嘴巴前端弯成锋利的钩状，只要稍微张开，便能看见内侧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的尾巴却与沉重躯体完全不同，细长而坚硬，末端拖在地面上缓缓摆动，每一次划过地砖，都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四肢短而粗壮，爪尖紧紧扣在地面上。
鹿紫云看清它的模样后，脸色虽然有些发白，却没有像先前担心的那样移开视线。
伊地知的大脑已经飞快运转起来。
“是俗称‘恐龙龟’的鳄龟型咒灵。”
他迅速说道：
“小心它头颈的伸缩和咬合，尾巴也可以进行大范围鞭打。坏消息是它的甲壳防御力很强，普通攻击很难突破；好消息是如果它保留了原型的行动习惯，离开水后移动速度应该会明显下降。”
“但不要因为它移动慢就靠得太近。它的头颈和尾巴，攻击范围都比看上去更大。”
伊地知的视线扫过恐龙龟的腹部和眼睛。
“弱点应该是眼部，以及甲壳保护不到的腹部。”
围绳外，五条悟竖起两根手指。
“回答正确，加两分。”
幸司也顺着场内看了一圈。
“不愧是杰，选择了这种在陆地上移动迟缓的类型，确实很适合新生适应实战。”
“正因为离开水以后速度很慢吧。”
五条悟斜眼看向夏油。
“不然这个小气鬼大概舍不得把核心拿出来。”
夏油杰神色从容。
“只是一半核心而已，本体还在我手里，倒不至于舍不得。”
伊地知听见已经获得两分，立刻转头看向幸司。
“所以这两分可以先兑换眼镜吗？普通版本就可以！”
他这副火烧眉毛、恨不得当场办理积分预支的样子，让幸司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不行，奖励只能在三轮结束后统一兑换。”
“可是近藤同学根本看不见——”
“只能靠你们自己想办法。”
幸司没有直接给出答案，目光只短暂地落向场地边缘。
刚才从笼子上扯下来的厚重黑绒布，此刻仍然堆在围绳内部，距离三人不过几米。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一轮。”
近藤立刻摇头。
“我没问题！”
他看不见恐龙龟，却仍然根据另外两人的视线，大致判断出了目标所在的方向。
“移动速度慢，正好适合第一次配合。只要你们告诉我攻击从哪里来，我就能躲开。”
他攥紧拳头，语气里没有半点退缩。
“这一轮至少先把眼镜需要的四分拿到手！”
夏油杰站在幸司身侧，压低声音问：
“会不会有些太严格了？”
“‘看见’并不是唯一的方式。”
幸司的视线仍停留在场内。
“而且提示已经给了。”
夏油顺着她先前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三名新生身上，笑意也松缓了些。
“至少场内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五条悟抱着手臂，一副早已看穿答案的神情。
“这不是很明显吗？”
场内三人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落在恐龙龟身上，没有人留意三位前辈之间的低声交谈。
鹿紫云认真观察着那张长满肉突的脸。
虽然谈不上好看，至少没有扭曲的人形肢体、腐烂的血肉，也没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眼睛。
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没问题。”
他缓缓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尖开始浮现细小的蓝白色电弧。
“至少不是会让我立刻闭上眼睛的类型。”
鹿紫云抬起视线，声音虽然仍旧轻柔，态度却很明确。
“这一轮由我负责主要进攻。”
伊地知的双腿已经抖得像筛糠，却还是强迫自己站稳身体。
“我负责正面观察和报点。”
他说话时喉咙有些发紧，脑子却依然保持清醒。
“我会尽量用视线和声音吸引它的注意，但不会主动进入咬合范围。小鹿从侧面寻找机会，攻击它甲壳下方的腹部。”
他转头看向近藤。
“近藤同学先留在我后方，按照口令移动。如果它转向小鹿，你就负责制造声响，把它的注意力重新引开。”
“好。”
鹿紫云身上的电流逐渐变得明亮。
近藤站在两人身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很清楚，伊地知和鹿紫云正在保护自己。
正因为清楚，胸口那股无能为力的焦躁才越发明显。
他不想成为只会躲在同伴身后的累赘。
可现在的自己既看不见敌人，也没有能够造成有效伤害的咒具。
必须想办法。
一定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做到的。
围绳外，幸司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缠绕在笼门上的锁扣应声弹开。
一缕纤细的影子沿着地面滑过，缠住金属栅栏，将沉重的笼门缓缓拉向两侧。
恐龙龟抬起头。
坚硬的尾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第一轮实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