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在正面吸引咒灵的注意力。
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困难。
至少和主动冲上去攻击相比,这应该算是最简单的任务。
伊地知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不主动与咒灵对视”,是几乎每一个与咒术界相关的人都会听到的经验之谈。
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看着你。
许多咒灵会本能地将视线理解为挑衅。还有一些咒灵的术式、攻击欲望,甚至精神污染能力,本身就需要通过目光建立联系。
反过来说,想要吸引咒灵的注意力,最简单的方法也正是与它对视。
伊地知缓缓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
隔着三点五米的距离,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恐龙龟”的眼睛。
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瞳孔细得像刀刃,嵌在布满肉突的眼眶里。其中没有野兽观察猎物时的谨慎,只有纯粹而直接的凶戾。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伊地知的脊背猛地蹿了上去,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指尖。
隔着封印笼观察时,他还能根据外形、结界和咒力水平冷静分析对方的等级与能力。可当那双眼睛真正锁定在自己身上时,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资料,忽然都变得异常遥远。
这就是二级咒灵。
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教学素材,也不是书本上配着文字说明的插图。
而是真的会扑过来,咬断他的脖子,再把他的名字变成任务报告里一行冰冷的伤亡记录。
伊地知双腿的颤抖根本停不下来。
冷汗从额头缓缓渗出,沿着鼻梁滑到镜框边缘,在镜片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汽。他很想抬手擦一下,却又不敢让自己的注意力离开那张长满肉突的脸。
理论上,站在恐龙龟正面时,最需要提防的便是它能够伸缩的头颈。
这种擅长伏击的龟类咒灵,平时看起来行动迟缓,真正发动撕咬时,脖颈伸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那张钩状的大嘴里排满了泛着寒光的牙齿。
如果被正面咬中躯干,一口便足以让人陷入濒死;若是落在头部,他甚至未必还有接受反转术式治疗的机会。
伊地知用力咬住口腔内侧,借着那点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移开视线。
绝不能让这只咒灵注意到其他人。
被持续注视的恐龙龟缓缓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嘶嘶”声。那并不像普通动物的警告,反而更接近两块粗糙金属在狭窄空间里来回摩擦。
它迈开四条沉重的腿,朝伊地知所在的位置爬来。
所谓“陆地速度缓慢”,只是相对于它在水里的爆发速度而言。
真正移动起来,它依然不比正常行走的成年人慢多少。甲壳随着四肢起伏轻微摇晃,粗壮爪尖每次踩上地砖,都会留下几道细小裂纹。
伊地知颤抖着抬手,将眼镜重新推回鼻梁。
没问题。
资料记载,这类咒灵的极限攻击距离在一点五米左右。即使考虑到个体差异和资料误差,再额外预留出闪避反应的空间,两米也应该足够。
结合恐龙龟的体积、转向能力,以及目前表现出的移动速度,只要他沿着场地边缘后退,始终不让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两米以内,即使体能不算出色,也有机会拖住它一段时间。
只要不慌。
在小鹿找到攻击机会以前,他一定要牢牢吸引住它的注意力。
伊地知向后迈出一步。
恐龙龟随之向前。
他再次后退。
那双金色竖瞳依旧死死黏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鹿紫云正沿着恐龙龟的侧面缓慢移动。
他没有直接盯住那张凶恶的脸,而是稍微低着头,用余光观察四肢和尾巴的变化。脚步落得很轻,宽松的战斗服随着移动微微摆动,浅蓝色发尾也安静地贴在肩侧。
恐龙龟的甲壳并不只覆盖背部。
就连两侧都生长着向外突出的锋利棱角,缝隙间也没有多少能够供拳头落下的位置。没有咒具的情况下,即使鹿紫云的咒力带有电流性质,直接攻击甲壳的效果恐怕也相当有限。
真正明显的弱点是腹部。
但要攻击腹部,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先将它掀翻。
鹿紫云观察着恐龙龟踩过的地面。
厚重的身体每移动一步,地砖上都会出现新的裂纹。按照体积与地面承压情况估算,它的重量恐怕接近一吨,甚至可能更重。
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想在提防攻击的同时将它整个翻过来,几乎不现实。
更麻烦的是那条尾巴。
细长坚硬的尾部始终贴着地面,以很小的幅度快速弹动。看似没有明确的攻击意图,实际上已经覆盖了恐龙龟后侧与两侧的大部分区域。
只要进入能够接触腹部的范围,就一定会先遭到横扫。
不能急着攻击核心弱点。
先确认它的反应速度和尾巴的有效范围,再寻找能够持续削弱它的部位。
鹿紫云在脑中迅速拟定了方案,将目标暂时放在了恐龙龟的前腿上。
近藤刚则站在伊地知侧后方。
在他的视野里,伊地知的前方空无一物。
他看不见恐龙龟的甲壳、眼睛和牙齿,只能听见逐渐逼近的嘶嘶声、尾巴拍击地面的轻响,以及某种沉重物体碾过地砖时发出的摩擦声。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阴冷黏腻的咒力。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却像一块湿透的布紧贴着皮肤,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近藤盯着伊地知微微发抖的背影,慢慢将握紧的拳头抵到嘴边,咬住食指关节。
牙齿刺破皮肤,一点鲜红的血珠随之渗出。
从小跟随家人出海,他早已习惯判断那些肉眼无法直接看见的危险。藏在水下的鱼群、隐没于浓雾中的礁石,乃至即将绷断的缆绳,都会提前留下声音、震动或者水流变化的痕迹。
咒灵或许不同。
但危险逼近时,总会暴露出什么。
轻微的疼痛将纷乱的思绪强行拽回身体,也让他的注意力彻底集中起来。
不能只躲在别人身后。
既然看不见,就用耳朵去听,用身体感受地面的震动,再观察同伴的视线和反应。
这些同样可以成为他的眼睛。
围绳外,五条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啊——看得老子都有点困了。”
他懒洋洋地拉长声音。
“再不攻击的话,要扣行动效率分了哦~”
夏油杰的视线仍然落在场内。
“谨慎并不是坏事。”
“面对教科书里就有记录的标准类型,都要观察这么久。”
五条悟抬手点了点恐龙龟。
“真遇上书里没有的咒灵,对方可不会站在那里,等他们慢慢把资料整理完。”
幸司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毕竟是第一次实战。”
“他们连正式课程都还没有开始,能先考虑配合和弱点,已经算不错了。”
五条悟转头看她,嘴角很快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那幸司的第一次是不是要先——”
幸司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果然不能指望这只白猫正经超过五分钟。
“唔唔唔唔——”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显然对自己没能说完的话毫无反省。
场内的鹿紫云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伊地知沿着围绳缓慢后撤,终于将恐龙龟引到了五边形的一处角落。它沉重的身体正在调整方向,注意力仍牢牢锁在正前方,侧面也随之露出了一瞬间的空隙。
就是现在。
鹿紫云压低身体,脚下骤然发力。
宽松衣摆向后扬起,他沿着恐龙龟视野的边缘迅速靠近,在那只粗壮前腿刚刚落地、还未来得及重新抬起时,一拳砸向裸露在甲壳下方的皮肉。
拳锋落下。
蓝白色电光猛然炸开。
细密的电流沿着恐龙龟的前肢迅速蔓延,接触位置的皮肉在高温下瞬间焦黑,空气里也跟着散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恐龙龟发出尖利刺耳的嘶鸣。
它拖在地面的尾巴几乎同时扬起,像一条骤然绷直的钢鞭,撕开空气横扫而来。
鹿紫云在挥拳命中的同时便已经准备后撤。
他脚尖点地,身体迅速向后跃开,尾巴擦过尚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锐利边缘瞬间割开皮肤。
鲜血从伤口中溅出,在空中拉出几颗细小血珠。
鹿紫云眉头一皱,却没有低头查看伤势。
借着后撤时的角度,他清楚看见恐龙龟粗壮的脖颈向甲壳内部缩了一截。
不是被电流击中后的正常回避。
那是发动伸缩撕咬前的蓄力动作。
从头部朝向来看,尾巴的横扫只是为了逼退侧面的自己。
它真正想杀死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正面的伊地知。
“伊地知!”
鹿紫云猛地提高声音。
伊地知听见了警告。
他正保持着与恐龙龟近乎相同的速度,面朝对方缓步后撤。听见鹿紫云的声音时,他下意识根据自己测算的距离作出判断。
两米以上。
还在安全范围。
最大伸缩距离不可能——
恐龙龟的头颈猛然弹出。
前一刻还在两米以外的凶恶面孔,转瞬间便占满了伊地知的整个视野。钩状大嘴完全张开,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两排参差牙齿距离他的脸已经不到半臂。
“不、不可能——”
伊地知的大脑一片空白。
它的头颈伸缩距离,怎么可能突破两米?
“危险!”
近藤大吼一声。
他根本看不见袭来的牙齿。
可就在伊地知呼吸骤乱、前方风声陡然改变的瞬间,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朝那个方向猛扑过去。
宽阔的肩膀狠狠撞在伊地知身侧。
两个人一同摔倒在地,顺着惯性滚向围绳边缘,直到近藤的肩膀几乎擦过透明结界才停下来。伊地知后脑勺几乎贴着地砖擦过,眼镜也被撞得歪到一边。
恐龙龟的大嘴就在他头颅刚才所在的位置猛然咬合。
“咔嚓!”
一声清脆得近乎刺耳的响声在耳畔炸开。
上下两排牙齿撞在一起,竟然发出了类似金属碰撞的声音。
过度伸长的头颈一时无法立刻收回,僵硬地悬在半空。
鹿紫云没有浪费这点空隙,带着电光的一拳再次砸向它受伤的前腿。
恐龙龟吃痛偏过身体,粗长的脖颈也随之向甲壳内收缩。
伊地知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几乎失去血色。
“纳、纳尼……”
死亡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擦了过去。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进去。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的头骨就会在那张嘴里,发出和刚才一样清脆的碎裂声。
至于尿没尿出来,伊地知暂时还没有余力确认。
可以确定的是,仅凭自己,他肯定已经站不起来了。
近藤没给他继续瘫在地上的机会,一手抓住伊地知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先退!”
两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出几步,重新拉开距离。
伊地知的双腿仍然软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近藤身上。他咽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近藤……”
嗓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是怎么发现的?”
近藤仍然侧着耳朵,警惕地面对恐龙龟所在的方向。
“直觉。”
伊地知愣住了。
“啊?”
这算什么判断依据?
鹿紫云也终于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几乎直接冲到了喉咙口。
“近藤,你那边没事吧?”
“我没事。”
近藤很快回答,又朝鹿紫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脸。
“小鹿,你受伤了吗?”
鹿紫云这才低头看向手背。
伤口不算深,只是被尾巴边缘擦开了一道细长裂口。他调动咒力集中到手部,暂时压住出血,又活动了两下手指,确认没有伤到肌腱。
“我也没事。”
他将伤手往袖口里藏了藏,不想让另外两个人因为这点小伤分心。
“只是擦伤。”
围绳外,幸司缓缓放下已经抬起的手。
指尖刚刚捏到一半的印诀随之散开。
恐龙龟脚下那片略显浓重的影子,也无声地重新贴回地面。
近藤无法看见咒灵,也捕捉不到咒力的细微变化。
可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只凭风声、同伴的反应和某种近乎野兽般的危险直觉,判断出了攻击真正落下的时机。
或者说,那并不完全只是直觉。
长期在海上生活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本能地捕捉到了声音、气流与同伴反应之间极细微的变化。只是近藤自己还不知道该怎样准确描述这种能力。
幸司看着场内那个仍然护在伊地知身前的高大背影,眼中浮现出一点明显的赞许。
确实是个好苗子。
旁边的五条悟摸了摸下巴。
“真危险啊——”
他转头看向夏油杰。
“杰,这只—哔—·头的伸缩距离,已经超过标准值了吧?”
他说到“—哔—”和“头”之间时,刻意停出了一道极其可疑的缝隙。
夏油杰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异样,仍然认真观察着场内的数据。
“我手里的本体属于正常范围。”
“看来被‘摸骨’吞噬以后,复制能力与它自身的变形特性产生了叠加。凡是依赖肢体伸缩的攻击,实际范围都可能超过原型。”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So~GA~”
“原来杰的—哔—·头是标准值啊。”
幸司侧过脸。
她总觉得这段对话有哪里不对。
而且不是一点点不对。
夏油杰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表情。
“也不能完全排除本体存在尚未发现的个体异常。”
五条悟立刻接上:
“诶——自己的—哔—·头,自己居然都没有认真确认——”
幸司终于忍无可忍。
她一拳砸在五条悟头顶,又反手给夏油杰也补了一下。
两颗脑袋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在新生实战的时候说这么糟糕的台词啊。”
五条悟捂住头顶,语气格外委屈。
“好过分哦。”
“明明只是很正常的战术分析。”
夏油杰也抬手按住被敲的位置,终于露出一点无奈。
“……为什么连我也一起?”
“因为你明明听出来了,还在配合他往下说。”
幸司冷冷回答。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
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