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人蜷缩在粗糙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一点。
夏油杰握在铜锁上的手停住。
他抬起眼。
就在准备直接破坏锁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很急,也很杂。
像是一群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终于下定决心追了过来。
夏油杰松开手,转身看去。
十几个村民已经聚在几步之外。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村长。
他手里还握着刚才那把锄头。
看见夏油杰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村长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
随后,那双原本总带着讨好和算计的细小眼睛慢慢眯起。
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凶悍。
以及一点藏不住的疑惑。
夏油杰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村长夫人没有跟来。
刚才那个拄拐的老人站在村长旁边,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泥地里,留下一个不浅的圆坑。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年纪相近的老人,以及几名稍微年轻一些的村民。
他们围成半圆,却没有真正靠近。
有人不停用袖子擦手。
有人嘴里叼着已经快燃尽的烟,忘了去吸。
还有个中年男人紧紧攥着一把镰刀,指节发白,刀尖却始终朝下。
他们在怕。
但那份恐惧并不完全是冲着夏油杰来的。
更多的,像是在害怕他身后的那扇门。
村长脸色发青。
“那里面不能开。”
声音比之前高了不少,尾音却依旧有些发颤。
夏油杰看着他。
“为什么?”
没人回答。
村长嘴唇动了动,视线下意识往旁边偏去。
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没有开口,只是把拐杖握得更紧。
夏油杰看见了。
这里真正说话算数的人,似乎并不是村长。
至少,不完全是。
“里面有什么?”
依旧没人回答。
于是夏油杰换了一种问法。
“咒灵?”
后方几个村民露出了明显的茫然。
他们听不懂这个词。
“妖怪?”
有人不安地挪了一下脚。
“鬼?”
这一次,更多人的脸色变了。
一个站在人群后面的老妇人甚至下意识往仓库方向看了一眼,嘴里低低念了句什么。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们——”
老妇人忽然脱口而出。
话说到一半,又猛地住了嘴。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夏油杰顿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他转头看向仓库。
“不是里面有什么。”
“而是里面的人——”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村长脸上。
“被你们当成了什么。”
村长脸色瞬间变了。
像是终于不必再继续遮掩,他猛地攥紧锄柄。
“她们不是正常孩子!”
这一句话落下以后,周围原本压抑着的声音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小就是怪胎。”
“经常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
一个老太太声音发颤。
“晚上也是……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们就一直盯着看。”
“她们父母也一样!”
“村里开始出事以后,她们还说山上有怪物——”
“可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男人忽然提高声音。
“关进去以后,明明安静过一阵!”
旁边有人像是想反驳,又没说出口。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村民低声道:
“我们也没想把她们怎么样……”
话音刚落,村长猛地瞪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下头。
“她们就是怪物!”
又有人喊。
声音很大。
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当初就应该——”
老人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咚。”
所有声音停住。
他抬头看向夏油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回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冷漠。
可那层冷漠下面,依旧压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里面那两个孩子,就是引发这一切的原因。”
老人慢慢说道。
“她们有奇怪的力量。”
“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十年前,村子里也出过类似的事。”
他说到这里,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
“最开始,也只是有人说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后来死了人。”
老人盯着夏油杰。
“年轻人。”
“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知道,离开这里。”
“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
山风从人群之间穿过去。
带着雨后泥土潮湿的气味。
夏油杰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缓慢扫过那些人的脸。
有人愤怒。
有人恐惧。
有人始终不敢抬头。
还有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死死盯着那扇仓库门。
他们害怕里面的两个孩子。
而且显然已经害怕了很久。
至于这种恐惧究竟把事情推到了哪一步——
夏油杰暂时还不知道。
“离开这里。”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
很快,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响起。
“离开这里。”
紧接着,更多声音叠在一起。
“离开这里。”
不算整齐。
甚至带着明显的胆怯。
可重复的词句渐渐连成了一片,让这个本就过分安静的院子显得更加压抑。
“够了。”
夏油杰开口。
声音并不大。
人群却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
安静下来。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仍旧温和。
只是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层客气。
村长直到这个时候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个一直肯站在这里和他们讲道理的年轻人,并不是因为拿他们没有办法。
空气里的咒力轻轻一沉。
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脸色瞬间白了。
村长膝盖一软,手里的锄头“咣”地砸在地上,勉强撑住身体。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夏油杰没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重新握住门上的铜锁。
里面是两个孩子。
这一点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
至于其他的——
打开门以后就知道了。
指尖微微用力。
咔。
铜锁应声断裂。
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
夏油杰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气味迎面涌出来。
潮湿的霉味。
腐烂稻草的味道。
还有长期封闭空间里积下的排泄物气息。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仓库里面很暗。
最深处摆着一个像是用来关牲口的铁笼。
地上铺着已经发黑的稻草,旁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旧碗,里面只剩下一点已经发浑的水。
角落里。
两个小女孩缩在那里。
一个黑发。
一个金发。
她们身上只套着宽大的旧t恤,明显不是合身的尺寸,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衣摆几乎垂到膝盖。
金发女孩挡在前面。
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碎瓦片。
黑发女孩缩在她身后,半张脸藏在肩膀旁边。
她脸颊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
手腕处绕着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有的地方已经磨破,又草草长出新痂。
金发女孩也好不到哪里去。
脚踝上沾着干掉的泥,手背上有几道细碎的伤口。
那只抓着瓦片的手瘦得几乎只剩骨节。
夏油杰站在门口。
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判断她们有没有威胁。
而是——
太小了。
真的太小了。
小到他第一眼甚至没办法把她们和任务资料里那句冷冰冰的“年龄约六岁的女童”联系起来。
她们没有发疯。
也没有像村民口中说的那样表现出什么异常。
只有警惕。
像两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
明知道挡在前面的那块碎瓦片根本保护不了什么,却还是只能把它握得更紧。
夏油杰没有立刻靠近。
金发女孩的手开始发抖。
瓦片却没有放下。
“别过来。”
声音很轻。
夏油杰停住。
“好。”
他说。
然后真的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一步。
身后的村民很快又骚动起来。
“就是她们!”
“别碰!”
“那两个东西——”
夏油杰没有回头。
“再说一个字。”
声音依旧很平静。
仓库上方的横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嘎。
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里缓慢抬起了头。
“我就让你们闭嘴。”
没有提高音量。
外面却彻底安静下来。
夏油杰这才重新看向两个女孩。
他慢慢蹲下。
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们保持在同一高度。
“我叫夏油杰。”
没有回应。
“东京来的。”
依旧没人说话。
两个女孩只是盯着他。
像是在判断这个陌生人下一句话会不会伤害她们。
夏油杰想了想。
“外面那些人……”
他顿了顿。
“跟我不熟。”
金发女孩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如果他们欠你们钱,我也不会帮他们说话。”
“……”
没人反应。
夏油杰沉默了一秒。
“算了。”
“当我没说。”
金发女孩明显愣了一下。
手里的瓦片反倒微微往下落了一点。
夏油杰没有趁机靠近。
只是问:
“你们是不是能看见……”
他抬起眼,看向仓库横梁。
“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两个女孩同时僵住。
答案已经很明显。
夏油杰顺着她们刚才不自觉望过去的位置抬起头。
横梁上趴着一只低级咒灵。
像一张被揉皱的人脸。
它安静地吸收着这里长久积累下来的恐惧。
夏油杰抬起手。
咒力涌动。
那只咒灵挣扎了一下,很快便被无形的力量拽了下来。
身体在半空迅速扭曲、压缩。
最后化作一颗漆黑的球。
落进他的掌心。
两个女孩睁大眼睛。
夏油杰没有吞。
只是暂时把咒灵球收了起来。
这一只看在她们的份上。
回去再处理。
他重新看向两个孩子。
“看见了吗?”
“你们看见的东西是真的。”
金发女孩握着瓦片的手轻轻一颤。
夏油杰继续说道:
“不是幻觉。”
“也不是因为你们有问题。”
仓库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风吹过屋檐。
过了几秒。
啪。
碎瓦片从女孩手里滑落。
砸在稻草上。
声音其实很轻。
金发女孩低下头。
眼泪一点点掉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
像是太久没有允许自己哭,连声音都忘记了。
躲在她身后的黑发女孩依旧忍着。
嘴唇轻轻发抖。
眼圈却一点点红起来。
夏油杰看着她们。
又想起仓库外那些人的脸。
明明说的是同一种“怪物”。
可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过了片刻,夏油杰轻声问:
“你们叫什么?”
等了很久。
金发女孩终于开口。
“菜菜子。”
声音沙哑。
嘴唇已经干裂。
“枷场菜菜子。”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
露出身后的女孩。
“她是美美子。”
夏油杰点头。
“好。”
“菜菜子。”
“美美子。”
他走到铁笼前,把门打开。
随后向后退了半步。
没有向她们伸手。
只是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面那些人的视线。
然后将仓库门彻底推开。
外面的光终于完整照了进来。
落在两个孩子脚边。
夏油杰看着她们。
“我带你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