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家其实早就逃到了济南,只有长女洪氏随夫家来了德州,洪守备作为原保定武官,前来德州拜见朝廷大军新任主帅李景隆大将军而已。
洪安来了德州后,应该已经透过长姐,与家人联系上了。德州与济南离得不远,但他有军务在身,又攀上了李驸马,一心要谋取京中的武职,自然是顾不上跟家里人联系的。家里人似乎也知道他在做大事,不敢轻易打扰。
但如今,洪安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的,他家里人但凡能到,就绝不可能对他的后事袖手旁观。
洪家人早就得了洪氏的信,从济南府出发到德州来了,只不过是来了之后,见到了出城相迎的洪守备与洪氏,才知道了洪安之死的最新说法。
岑柏那边是第一时间就从守城门的熟人那里得了信,也知道洪守备把人安置在什么地方住下,但接下来洪家人会做些什么,他就拿不准了。
洪家可能会慑于马家权势,不敢闹腾,老实等着李景隆大将军与李驸马出结论;也有可能会为了自家独苗之死而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哭闹开来。
无论洪家选择的是哪一种做法,岑柏如今都没有精力去理会了。兴云伯府的护卫们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护送兴云伯夫人进京,负责留守的人眼下比较得闲,岑柏从中挑了两个信得过的,找借口批了事假,把人借给谢咏使。但除此之外,他就实在帮不上忙了。
谢咏也不在意,能有两个人使,就代表他可以借用兴云伯府的名头,通过师叔肖夫人的人脉去打听消息,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他眼下更关心洪家会做出什么反应?
在洪安攀上耿大将军与李驸马之前,他能那么嚣张,都是家人给他的底气。洪家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要提防他们会出什么夭蛾子,与春柳县衙惨案的苦主们过不去。
薛绿对此事也颇为关心,谢咏一提,她就跟着他进了厢房说话。虽说是两人独处,但因为门大开着,谢家的仆人都能瞧见他们是在屋里规规矩矩地坐着说话,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谢咏更是相信,自己家中的下人,不可能会乱嚼舌头。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在屋里单独说话,不用担心会有人偶然经过,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罗妈亲自送了茶来,她一走,薛绿就立刻对谢咏道:“洪家如今还有什么底气,敢为了洪安的死,与我们这些苦主过不去呢?洪守备那般言之凿凿的,说洪安是被马家人灭的口,洪家人就算想要找软柿子捏,也该找上麻见福才是,与我们有何相干?你我当日行事,又不曾露过破绽。”
谢咏道:“洪家如今自然是今非昔比,早已大不如前了。洪守备若不是祭出了那个骇人听闻的说法,得到了李驸马的重视,只怕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搭理他。李景隆大将军就不想掺和这种秘事,只一味等候皇帝发落。只有李驸马,吃了马玉瑶的大亏,如今又无法上前线参战,才有功夫细查内情罢了。”
说起来,薛绿其实也挺吃惊的:“没想到洪守备会那样说……洪安居然会留下那样一封信!我猜想,应该是黄梦龙自个儿胡思乱想,与洪安见面时,又误导了对方。洪安信以为真,就把这所谓的隐秘写在了信中。他一死,洪守备看了信,也觉得是真的了。”
然而事实上,薛绿与谢咏都心知肚明,马玉瑶的想法没那么复杂。她就是重活了一世,知道些上辈子会发生的事,所以提前做出些布置罢了。只是,在不知上辈子发生过什么的人看来,她的做法古怪又诡异,除了说她与燕王私下有默契,真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
谢咏对此只有冷笑:“上辈子马玉瑶固然是没这个想法,但这辈子却未必……她那时候听信了徐真的话,杀了方孝孺大人,是真心觉得自己在为皇帝皇后着想的。皇帝却因此重罚了他,还派人来抓她归案,她心中委屈,都想着要逃去仙界了,哪怕重活一世,这口气只怕也是咽不下去的。”
从前谢咏尚未恢复上辈子的记忆时,对马玉瑶的一些做法,只觉得莫名其妙,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她是在干什么:“马玉瑶今生没少跟方孝孺对着干,明面上对付不了,就私底下与他的家眷过不去,试图要拦着方孝孺入朝掌权。可皇帝怎么可能听她的话呢?为此还训斥过她,让皇后把妹子管好了。”
上辈子的马玉瑶几乎一直住在宫里,是皇帝宠爱的小姨妹;这辈子的马玉瑶曾经也十分受宠,但在宫里住的时间并不算多。就算皇后疼爱妹妹,也没少为了妹妹惹皇帝不喜的事烦心,便让她多回家里陪父母,省得总在御前闯祸了。
而马玉瑶一向高傲,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两辈子经历下来,对皇帝姐夫不可能没有丝毫怨恨的。倘若她因此就产生了让外甥尽早上位的想法,免得自己再受姐夫约束,倒也不是不可能。
谢咏这么说着,薛绿无奈地看着他:“谢世兄,就算马玉瑶有什么想法,燕王也不可能陪她胡闹的。燕王都能凭着那点兵马,打进京城去了,凭什么不自己坐了皇位,却叫个小孩子做傀儡?他拿全家的性命冒险造反,难道是为了十几二十年后,再一次被小辈威胁到自身么?”
谢咏哂然一笑:“我知道不可能,这不是替李驸马他们考虑么?他们又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薛绿正色道:“闲话就少说吧。如今看来,洪安是误会了,黄梦龙也是误会了,李驸马与李景隆大将军他们会误会,也很正常。问题是……马家是绝不可能承认的,他们又会如何洗清马玉瑶身上的嫌疑呢?还是直接将她当作弃子了事?”
谢咏顿了一顿,才道:“我在李驸马那儿,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李景隆大将军到府衙后,与李驸马一块儿,单独提了麻见福去问话。当他们问及洪安遗信中的内容时,麻见福没有当场否认,表情还有些异样,在那之后,便一言不发,无论谁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了。”
薛绿愣了一愣,回想起当日麻见福杀死黄梦龙时的情形,她记得谢咏曾经听到过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咏:“难不成……黄梦龙当时说的话,麻见福信了?黄梦龙说马家有图谋皇位的心思,与燕王有勾结,企图扶持幼主登基,麻见福就信以为真,以为马玉瑶只是没跟他这个下人说实话,并不是没这个心?”
谢咏笑笑:“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而麻见福信了,在李景隆大将军与李驸马看来,就是他对马家的图谋心知肚明,却拒不招供的表现了。”
麻见福以为自己不说话,就是在替主家保密,可对于李大将军与李驸马而言,这是马家的心腹默认了马家的罪行。
马家哪里还有什么底气去为马玉瑶洗清嫌疑呀?他们先替自己洗清嫌疑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