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脸上渐渐的露出了笑容来。
“我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般发展的。”她看向谢咏,“黄梦龙做了大半辈子的坏事,没想到快死的时候,居然还能做出一件好事来。”
若没有黄梦龙的“胡思乱想”,洪安不会误会马玉瑶以及她背后的马家的用意,不会留下一封错误重重的遗信,在他死后成为指控马家的重要证据,麻见福也不会误以为自家主人当真有不臣之心,在面对李大将军与李驸马的讯问时,自以为是地保持着沉默,却反而让两位贵人越发相信,马家确实有不可告人的野心。
马玉瑶企图利用春柳县衙惨案的凶手洪安来杀死谢怀恩,顺道利用洪安的同伙黄梦龙来算计肖玉桃,她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人,却没想到,她视作工具的洪、黄二人,反而会倒插她一刀,甚至将她最大的靠山也拉下了水。
如今,李大将军与李驸马已经将这件事上报给了皇帝,无论皇帝相不相信洪安遗信中的话,马皇后与马家人都注定会麻烦缠身。他们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够吃力的了,真的还有余力去包庇惹下大祸的马玉瑶吗?
谢咏笑着对薛绿说:“岑柏接连发了好几封急信出去,就是希望师叔与肖世叔能及时掌握德州的最新消息。他们到了京城后,倘若皇帝为了保住皇后的名声,将整件事压了下去,不许消息外泄,他们也能想办法传出风声。
“事关皇位更迭,马家更是涉嫌通敌,不是皇帝说不追究,就能不追究的。朝中的那些大人们,绝对不会放过一个企图谋逆的外戚,更不会容许皇帝对皇后过于偏袒爱重,连江山社稷都不放在眼里。”
尤其是方孝孺大人吃过马家二小姐马玉瑶好几次亏,连家眷小辈也受到了牵连,哪怕他再是宽厚君子,也不可能毫无反应的,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仁厚大度的性子,行事素来嫉恶如仇。如今是马二小姐主动落人话柄,难道还不许他反击回去么?
就算他不打算跟小辈计较,他的儿孙门生们,也不会无动于衷。
谢咏与薛绿对视着,想象到马家即将陷入舆论风波中的情形,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来。
谢咏叹道:“原本师叔进京时,还以为此行必定困难重重。她也没把握,一定能说服肖世叔从头到尾都站在她和玉桃这一边,担心什么时候他就会因为畏惧权贵而对马家屈服了。
“如今黄梦龙与洪安、麻见福三人倒是帮了师叔一把。马玉瑶惹下这么大的乱子,玉桃遭她算计,反倒只是件小事了。马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去与兴云伯府为难?他家若非要盲目庇护马玉瑶到底,李驸马与大名长公主也不是吃素的。”
薛绿合掌道:“妙极。马玉瑶的权势地位来自她的家族亲友,如今她犯下的罪孽,正好反噬到她的家族亲友头上,也算公平。我还真有些好奇,她会从此失去家族的支持,众叛亲离吗?”
谢咏淡淡地说:“就算她家人对她疼爱如昔,在此事之后,也不敢再放她出来胡闹了。马家的富贵荣耀皆从马皇后而来,若是马皇后被幼妹所累,失去皇帝的信任,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因为马家人目前除了马玉瑶,都不知道皇位在四年后可能就要落入燕王之手,他们满心以为大皇子会继承皇位,他们也会成为未来皇帝的外家,享尽富贵尊荣,所以才会难以接受马玉瑶的作为。
谢咏认为,马家人对马玉瑶的疼爱与容忍,也是有限度的:“上辈子她杀了方孝孺大人,皇帝大怒,马国丈夫妇不就立刻舍弃了这个小女儿?由此可见,马家人还是知道轻重的。”
再说了,马国丈夫妇明知道小女儿一心痴恋谢咏,为何就是不肯答应婚事呢?不就是因为谢怀恩官职不够高,权势不够重,还入不了他们的眼吗?他们不肯降低对女婿的要求,成全女儿的痴心,自然是因为他们对女儿的疼爱还不够深了。
谢咏从前对马家的行事甚是厌恶,觉得明明是他们反对女儿下嫁,却非要把责任推到谢家人头上,害得他父亲谢怀恩惨遭横祸。但如今,他又觉得马家这般行事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关系到自家利益的问题上,马家还是拎得清的,不至于死保小女儿,为了她不惜与皇权抗衡。
谢咏只惋惜一件事:“兴云伯夫人可能真的很快就要南下进京了。到时候岑柏会带人护送她上路。没有了岑柏,我与师叔就未必还能保持通信了。他们在京中行事是否顺利,马玉瑶又得了什么下场,我也没法尽快知晓。
“哪怕我到了青州后,能通过师门的船行,与南边联系上,要打听到京中的消息,至少也得隔上三两个月了。我们好不容易算计了马玉瑶,却无法及时知道她受到惩罚的消息,真真太可惜了!”
薛绿笑道:“好饭不怕晚。只要能知道她得了应得的报应,哪怕得到消息的时间晚上一些,也是值得的。”她顿了一顿,“到了青州之后,你是打算一直留在老家守孝吗?不打算悄悄往京中去一趟,看看马玉瑶的下场?”
谢咏沉吟不语。若是母亲病情痊愈,生活无虞,这件事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薛绿小声说:“你到时候要是真打算进京,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谢咏吃了一惊:“怎么?十六娘,你是打算随我进京去么?”
薛绿脸红了一红,才道:“若能亲眼看到仇人的下场,去一趟京城又如何?若是坐船走海路,其实风险也不大。我会想办法说服大伯父答应的。到时候我的剑法也练好了,哪怕不是跟你同行,也有自保之力。大不了……就把苍叔也带上好了……”
谢咏顿时肃然:“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你且别跟家里人透露风声,待我好生筹谋一番。”
薛绿应了。
两人又一次拥有了共同的秘密,只是跟报仇的秘密行动比起来,这一回的秘密似乎更不好向家人提起。
薛绿微微红着脸,悄悄偷看谢咏,想知道他是否会对自己的建议产生误会,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双颊瞬间滚烫起来,脸也更红了。
谢咏有些慌张地移开了视线,暗自在心里告诉自己:十六娘是为了看马玉瑶的下场,才想要进京的,还打算带上家里信得过的长辈。这个要求明明十分光明正大,他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了,岑柏刚才还跟我说了一件事,道是洪家人来德州,还带了另一家人同来。你一定想不到那是谁。”
薛绿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