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
换了一身家常衣裳的尤本芳,带着蓉哥儿过来的时候,贾赦、贾政、包括宝玉、贾环、兰哥儿都等在这里,等着大家说元春的情况。
尤其贾政,那腰背挺的别提有多直了。
“芳儿来了,快坐!”
贾母也重新洗漱,换了身家常衣服出来。
她的年纪毕竟大了,今儿在宫里走了许多的路,面上很有些疲态,“娘娘离家多年,如今听到能回家省亲,怎么不盼?”
得让大儿子掏银子呢。
贾母看了一眼特别激动的二儿子,“但娘娘省亲非比寻常,不说另建别院的花费,只说各处要放的古董玩器,就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贾家的库房虽然也有许多古董玩器,却也不能全用旧物。
更何况,大儿子把那些东西,看得跟命一样。
“因此,娘娘也拒绝了省亲,不过……”
老太太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两个儿子,又道:“不如我们家的都去建省亲别院了,我们贾家若什么动作都没有也难看。”
这描补的话,别人不知道,尤本芳是知道的。
但老太太相信尤本芳不会在这方面拆她的台,因此又道:“去年十一月起,山南就有了旱情,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想办法筹银子,娘娘向我和芳儿提议,拿出家中要建别院的十万两银子,再加点粮食,交给皇上。
如此一来,皇上烦心事解决了,娘娘和我们贾家也算积德行善了。”
这?
屋子里好一阵安静。
尤其贾政,他好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只拿银子不回家,于他们二房有何益处?
“这事儿,我和芳丫头都觉得甚好。”
贾母又道:“赦儿、政儿、蓉哥儿,你们觉得呢?”
“我听母亲和老太太的。”
蓉哥儿第一个点头。
“……成!”
贾赦本来就在看他的态度,闻言也马上道:“十万两银子严格说来,是建不了别院的,这粮食……,不知要多少?”
“差不多五万石吧!”
贾母看他们的样子,心神猛的一松。
这样好,这样好。
既不得罪皇家,讨好了皇帝,也不用太过靡费。
“那成!”
贾赦点头,又朝大家道:“这银子和粮食,我们西府出大头。”
元春是他侄女。
她的事,他和老二原就该出大头。
“侄媳妇和蓉哥儿,东府那边就出……”
他正要说,要不你们出个三分之一,贾母就道:“是这个理。”
能圆满解决这事,少不了尤氏的提点,难得大儿子大方,贾母也不好意思说我们两家平分,“芳丫头、蓉哥儿,你们那边就出三分之一吧!”
“行,我和蓉哥儿就听老祖宗和赦叔的。”
尤本芳笑意盈盈的点头,“回头筹好了银子和粮食,就让琏二弟替家里写折子。”
“侄媳妇说的是……”
贾赦听明白了。
东府要把这功,送一半给他儿子呢。
虽然这银子是贾家出的,但如今的贾家,有实职的只有他儿子。
皇帝拿到实惠,投桃报李下,最得实惠的,除了宫里的元春,就是他儿子了。
“自古灾情如军情,”贾赦干脆站了起来,“蓉哥儿,我们今儿就把银子和粮食弄好……”
“银子好说,粮食一时只怕弄不了这么多。”
蓉哥儿都服了这位叔祖,陪着继母过来的一路,继母就说,粮食的事不能弄得太快,弄得太快,遇到那小心眼的,说不得都要忌惮他们贾家。
“在京城买,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引起粮价飚升,这粮食得从外地调才行。”
“……听蓉哥儿的。”
贾母看看他们母子,若有所觉道:“琏儿也快下衙了,等他回来,你们一起去办。”
当年国公爷和东府大伯哥也是急太上皇之所急。
他们兢兢业业的办差,身上的伤,一处又一处。
那时候,太子和太上皇也正是父子情深的时候。
有劲都能往一处使。
可太子出事,太上皇虽然没把贾家怎么样,甚至连侄子贾敬都活下命来,可国公爷和大伯哥多煎熬啊?就在那一年相继病逝。
“银子……”
老太太想了又想,朝鸳鸯道:“带几个婆子,从我库里抬三百两金子,再抬三千两银子,这是我当祖母的一点子心意,否则公中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日子也艰难。”
“是!”
“老太太~”
贾赦的‘是’和贾政的这声老太太几乎同时响起。
贾政看了一眼想拿老母亲银子的大哥,有些急切的道:“家中银子还有一些,如何能动您……”
他剩下的话,被贾母摆手打断了,“我的东西以后也是给孩子们的,娘娘是老婆子第一个孙女,难免就多疼了些,多给了些。”她朝宝玉等人道:“回头你们别说老婆子偏心就成。”
宝玉等连忙起身说:“不敢!”
他的声音还最大,搞的贾政都多看了他一眼。
老太太的东西,其实在他和王夫人的心里,可以说都是宝玉的。
如今一下子等于拿出六千两……
哪怕是给大女儿用于抵了省亲的费用,贾政的心里也有些不得劲。
他是不太懂俗务,但也深知,有银子和没银子的不同。
唉~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贾政迅速收敛了脸上的不自在。
宝玉不知他逃过了一劫。
也恰在此时,贾琏下衙回家。
他今儿是一路急赶着回来的。
省亲别院……,说真的,他也并不想建。
花费太大了。
他们家如今的日子刚刚好,这一折腾,往后子孙多少年都要紧巴着过日子。
曾经,他跟在哥哥贾珠后面,对元春这个大了几个月的姐姐,也很有些情份,可是这一切都在看到二婶真面目的时候,消融的差不多了。
二叔……,也跟他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贾琏现在更偏向自己的父亲。
偏向媳妇和她肚里的孩子。
那才是他要护持的。
再说了,武选司郎中一职看着风光,可也正是因为太风光了,盯的人也更多。
贾琏自己天天谨小慎微的,哪里愿意在省亲别院上,被人盯上?
这种花大把银子,还要考虑这个违规,那个不合制的事,他不在家谁能干?
父亲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他处理俗务上比二叔行,可这么大的事,他老人家未必受得了这个劳累。
东府珍大哥若在,交给他还行。
可是珍大哥又不在了,蓉哥儿还要读书。
他媳妇要生孩子,尤大嫂子明显不乐意弄这些事,她连自家的家事都不想管,连最小的妹妹都被逼着学管家……
贾琏不能不担心老太太被娘娘说服。
老人家曾经最疼爱的便是珠大哥和娘娘。
如今珠大哥没了,娘娘……,虽然在宫里的日子也不算太好,可娘娘在宫里,在她老人家的心里,就是一种盼头。
“老太太~”
他连官服都没脱,就进了荣庆堂,“父亲、二叔、大嫂子……”
一个个的招呼还没打完,就被贾赦阻止了,“行了,一家人哪这么多客气,你回来的正好,随我和蓉哥儿点银子去。”
贾琏的脸色一变。
真要建省亲别院吗?
他张口想说什么,蓉哥儿对他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贾琏就到嘴边的话,连忙咽了下去。
“都去吧!”
贾母也直摆手,“今儿累了一天了,你们晚间也都不用过来了。”
她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什么了,只想躺一躺。
“是!”
“是……”
众人行礼告退,尤本芳才要回东府,平儿就过来请了,“大奶奶,我们二奶奶和珠大奶奶请您过去一趟呢。”
因着元春,兰哥儿都在老太太这里,可是,李纨却自知她守寡的身份不好,今儿压根就没去荣庆堂。
“她们俩个倒是巧。”
尤本芳笑笑,“是得了什么好吃的不成?”
“那肯定的。”
平儿又笑着朝素云招招手,“珠大奶奶在我们屋里呢,叫姐姐和兰哥儿也过去。”
贾兰都不待素云回应,就蹬蹬蹬的跑过来了,“大伯娘,平儿姐姐,那我们一起去呀!”
他听到平儿叫尤本芳一起呢。
“走!”
尤本芳笑眯眯的朝他伸手。
贾兰很乖巧的让这位大伯娘牵着,“大伯娘,皇宫大吗?”
他娘连着几晚上都没睡好了。
老太太叫了好些人,可都没叫他娘也跟着进宫。
因为这,兰哥儿的心里隐隐的有些排斥荣庆堂。
“大!很大,走路要走好久。”
尤本芳捏捏他的小手,“你没见老太太今天都走累了吗?”
“……那大伯娘累吗?”
“累啊!”
尤本芳朝小家伙笑笑,“那是全天下规矩最重的地方,哪怕不走路,也是累的。”
贾兰:“……”
他有些不懂。
“你看,你大姑姑进了宫,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我们想见一面,还得皇家的恩典。”
这?
贾兰眨了眨眼睛,感觉那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没见过那位大姑姑。
母亲说大姑姑进宫一个月以后,他才出世。
曾经他好奇过那位大姑姑,可是,大姑姑给家里来信,从来没有问过他。
相比之下,还是家里的几个姑姑好。
会给他做荷包、香囊、小帽子、小腰带、小鞋子……
贾兰都很喜欢。
“那……大姑姑想家吗?”
“自然!”
尤本芳改变自己抬脚的距离,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是个人都会想家,但想家,有的时候是可回,有的时候是不可回的。”
元春和王夫人一样,对贾兰这个遗腹子都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但小小的他有何错?
红楼里,也正是因为她们的无视,导致更多人的无视。
以至于贾家被抄之后,李纨母子独善其身。
尤本芳没觉得他们做错了。
李纨一直在给他们母子做谋划。
带着姐妹们做诗,被宝钗把做诗的成本弄大之后,也是一两不掏,反请王熙凤做给银子的监察御史。
王熙凤给她算过,她一年除了月例,贾家产业上的出息,也会给她分几百两。
但她只攒,不动。
为防李纨和贾兰再跟红楼里似的,被人无视到冷心冷情,最后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尤本芳自掌家以来,往西府这边送东西,从来就没有少过她们母子。
甚至迎春、探春等都因为她,而对这边多为关注。
林黛玉前几天,还把父亲自小教的诗集往他这边送了一份。
小孩子特别喜欢,李纨亲自带着往邀月苑感谢了一番。
这里,她和王熙凤也不是那等面和心不和的样子了。
曾经,她把王熙凤看作婆婆的侄女。
恨屋及乌。
她对王熙凤就一直有种隐隐的敌意。
反正在她和婆婆之间,不用猜,李纨都知道,王熙凤一定会选择婆婆。
却没想,婆婆人面兽心,亲儿子去后,亲媳妇亲孙子容不得,连亲侄女都害。
知道王熙凤和婆婆的具体情况后,李纨就和这边多往来了些。
两个人一动一静,其实相处的还好。
今儿老太太带大家进宫,她们两妯娌留家,李纨就不放心随时可能生产的王熙凤,而陪在了这边。
“大嫂~”
“大嫂!”
看到尤本芳来,王熙凤和李纨同时呼嫂。
“快坐着快坐着。”
尤本芳在王熙凤起身前,忙快走几步按住她,“哪那么多客气。”
“二婶婶~”
贾兰笑着跑过来时,及时的在王熙凤身前一米的地方停下,“我又来了。”
“哈哈,快坐,平儿,把厨房刚送的鹅油卷和糖蒸酥酪端上来。”
王熙凤现在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看到可可爱爱的贾兰,忍不住就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蛋,“那糖蒸酥酪,就等着你来吃呢。”
“谢二婶婶~”
“没我的吗?”
尤本芳笑,“我还以为,今儿的美食都是我的呢。”
“大伯娘,我和您分。”
贾兰奶声奶气的开口。
“大嫂子也好意思?”王熙凤笑,“今儿进宫,什么好吃的没有?还会惦记我这一口?”
“哪有什么好吃的?”
尤本芳接过平儿奉来的茶,笑道:“就是有好吃的,那样的地方,换成你们,也未必就能吃得下。”
“……”
“……”
王熙凤和李纨对视了一眼,倒是有些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