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抱琴特别焦心。
娘娘跟老太太撒娇、生气、闹脾气都行,可是跟尤大奶奶……到底隔了一层啊!
如今又把尤大奶奶叫进内室,这万一闹翻了,她们以后可怎么得了?
每年一千两的银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不管怎么说,勉强也够她们在这宫里的生活了。
要知道,那些银子可是族里拨付呢。
老太太再疼姑娘,也不可能年年都给这么多银子。
再说了,老人家年纪也大了。
而太太……,真是不提也罢。
大太太那里,更是指望不上。
老爷……,也是一个样,提也没用。
娘娘无子又无宠,跟东府大奶奶翻脸除了能畅快一时,又能得什么?
如果可以,抱琴也想回家,但回家的前提是家里人热情欢迎。
可如今明显,连老太太都不支持娘娘回家,娘娘还闹……,那只会让娘娘跟家里更加离心。
抱琴在心里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对未来都有些绝望了。
此时,迎春和探春也在操心里面的谈话。
两个人在东府西府都管过家,家里的银子是有一些,但建省亲别院……真没那么容易。
尤大嫂子为了让她们涨见识,把当年接驾的账单都给她们看过。
那是银子吗?那是水,短短半个月,两府近百万的家私就那么挥霍了进去。
就这也没打住,还各欠了国库十多万银子。
大姐姐回家……就算比不过太上皇,可这重建别院,所费也不少了。
家里和后街处没什么空地,许多地方可都是要拆的。
这一拆一建……
等于多费了一重事。
一个不好,真的就能掏空家底。
时间在自鸣钟的嘀嗒声里,慢慢流淌……
探春终于也绝望了。
老太太应该被大姐姐说服了。
尤大嫂子到现在都没出来,是不是也要被说服了?
虽然他们兄弟姐妹身上,都有当初尤大嫂子帮忙争取的部分资产,可家里的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他们的东西,就能保住了?
想到这里,探春的目光微闪。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太上皇当年让勋贵们轮流接驾,没钱的从国库借钱,他也一概全批,那真的是想与‘民’同乐?
他们家因着两府同气连枝,好歹相扶着撑过去了,但史家……,看云姐姐的样,就知道如今的日子不好过。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太上皇……其实也是在用这方法,削弱勋贵和世家吧?
如今……
探春的眼睛在这景行宫的大殿内转了一个圈。
景行景行,若以谐音论的话,又可叫谨言慎行呢。
皇帝叫大姐姐住在这里,是不是也有叫她谨言慎行的意思?
真要说起来,贾家毕竟是太上皇的老臣。
呼~
探春觉得自己可能真相了。
她一下子焦灼起来。
内室,看到又放松下来的元春,尤本芳到底不放心,又道:“这捐银粮的事,帝后知道便行了,娘娘万不可在吴贵妃、周贵人等嫔妃面前说出来。”
什么?
这下子不仅元春不理解,就是贾母也不理解。
他们家捐钱捐物,还不能往外说一说了?
那勒紧裤腰带的捐钱捐物有什么意义?
“建省亲别院是太上皇的意思。”
尤本芳只能道:“贾家毕竟是太上皇的老臣,说出来,除了能得个嘴上的痛快,又能得个什么?国库没银子,皇上没银子,全天下都知道。”
说到这里,她看向元春,“娘娘若是没钱,有人给你捐钱捐物,又高调的宣传,您开心吗?”
元春:“……”
想到皇帝的身份,她的面色终于变了。
“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摆出好像恩人的嘴脸,皇上不仅不会开心,只怕还会恶心。
明着不能动你,暗里……
“您放心,我不会做糊涂事。”
看着曾经接触不多,事事依从珍大哥哥的嫂子,元春略有些恍惚,这一次她已经明白,珍大哥哥去世后,为何这嫂子反而能稳住宁国府,并且扶着蓉哥儿稳住族里了。
可惜……
想到她向皇帝告密,说秦可卿的事,元春终于有了一丝后悔。
大哥去了,大伯不靠谱,珍大哥哥不靠谱。
她爹心有天高,命比纸薄,看着靠谱,却始终不靠谱。
这一点从她进宫一事上,就能看出来。
琏二弟……,虽然是个规矩的,却也被宠着长大的,让他处理些家务还行,让他做其他……,元春也感觉不太靠谱。
至少当年她离开时,还不是个很靠谱的。
难得尤大嫂子立得起来,有她在,至少可保宁国府。
而两府休戚与共……
元春一边在心里想着怎么阻止蓉哥儿娶秦可卿,一边一手牵起老祖母,一手牵起尤本芳,“祖母,大嫂,进来这么长时间了,大伯娘和两位妹妹大概也等急了,我们出去吧!”
“诶诶~”
贾母是最高兴的。
孙女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就好啊!
看到三人笑意盈盈的出来,探春感觉天塌了,难过的都想哭。
可是,她不敢去跟大姐姐说。
她是庶女,她是嫡女。
嫡女可以看妹妹可怜,稍为照顾一二。
但是反过来……
不用试,探春都知道,大姐姐会有何反应。
在性格上,这位姐姐,不仅像老太太,有些地方也甚像去了家庙的嫡母呢。
“三妹妹可是有些不舒服?”
迎春捣了捣妹妹,以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
她们人微言轻,在这里强说,反而不美。
迎春早得亲爹交待,下午归家,要跟他转述今儿发生的所有事情。
就算老太太在这里,哄住了尤大嫂子,也不代表归家后,尤大嫂子不能反悔。
省亲别院真的不能建。
这不仅是银子的问题,还牵涉到太上皇和皇上的微妙关系里。
东府在这方面吃的亏最大,敬大伯至今回不了家,四妹妹想起来都要流一场泪。
如今他们家又如何还能再犯这样的错?
反正她打定了主意,回家要跟父亲好生说道说道。
两个人心里藏着事,对元春的笑容,都只勉强回应。
倒是刑夫人吃的好,喝的好,对她们在内室商量的事,全不在意。
反正不论什么事,都轮不到她做主。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尤本芳几人又在景行宫,陪着元春说了些家事,比如宝玉在学堂被先生夸了一次又一次,探春的字写得超级好,兰哥儿都开始跟着李纨认字,每天交大字给他祖父看。
她又要当姑妈了,王熙凤已经到了孕晚期,贾琏下衙,每天第一时间回家。
还有他第一次上差,得了百姓感谢的一斤肉,不够一家子吃,就切成了肉沫,做成浇头,两府主子一起吃面等等……
每说一样,元春的眼睛都亮亮的。
好像参与了进去,又带了无尽遗憾。
尤本芳看她的样子,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在宫里啊!
她生在国公府最好的时候,宁荣二府就她一个女孩,可不就是长辈疼爱,兄弟护持吗?
让她进宫……
尤本芳现在只能希望,她不作死。
但性格缺陷太明显了。
尤本芳只盼着,她以后不会连累贾家。
时间在贾元春的珍惜里,似乎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她们必须离开的申时。
贾母和元春再不舍,眼泪流的再多也没用。
直到再也看不清一家子的身影,元春才拿帕子把眼中的泪水拭尽。
“娘娘~~”
抱琴小心翼翼的,“老太太和尤大奶奶同意建省亲别院了吗?”
“没!”
啊?
既然没,那娘娘怎么还能那样心平气和?
太太的事没解决,省亲别院的事也没成,娘娘……
“放心吧!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我们终究还是一家人。”
蓉哥儿的孝期还有一年多,她会找到机会的。
做为家中地位最高的姑姑,对未来的侄媳妇不满意,另指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尤大嫂子是个明白人。
待到时机一到,她一说,大概就成了。
这一会,贾元春完全没想到,尤本芳怕贾蓉和秦可卿再走红楼中的老路,早早的就让他们培养彼此的感情。
更没有想到,她那样提,皇帝会怎么想。
皇家的人可以彼此打压,可以人脑子打出猪脑子,但是你一个外人,一个臣子,居然也敢看不起他家的人,想要落井下石……,但凡有点脑子的,大概都不会同意。
“走吧,我们回宫。”
祖母还给了她四千两银子呢。
元春在贾母起身叫尤本芳的时候,收起了那笔银子。
虽然不知外面的物价,但宫里没银子……,全指着皇后的照顾,那肯定也不行。
“累了一天了。”
她前天、昨天就没怎么睡得着了。
如今人也见了,事也定了,可以好好睡一会了。
元春以前,每天午后都会小憩一会的。
“噢,我扶娘娘~”
抱琴连忙伸手扶她。
“老太太今儿给了我四千两银票,收在首饰盒里,回头你收起来。”
“诶~”
有银子,真好。
抱琴跟着元春,超级没有安全感,就想替娘娘和她存多多的。
毕竟族中的银钱是一年一给,若是再过几年,娘娘还是无子无宠,那银子只怕也要渐渐没了。
“皇后娘娘前天命人送来,给老太太她们的‘例’赏……,是按商量的送,还是再做些改变?”
明天就是命人送赏的日子了。
毕竟皇家的体面在这。
好在皇后是个心细的,宫里的嫔妃们有娘家人来,她都会按家中老少人数,给些赏。
那些只靠宫例过日子的嫔妃,有那些赏给娘家,就算很得脸了。
前天娘娘看了东西,还说要把尤大奶奶的减一分,环哥儿的减三分呢。
环哥儿的不提,但尤大奶奶那里,抱琴感觉真的不能减。
“嗯~”
元春点点头,“做再些改变吧!”
抱琴:“……”
她心中忐忑,生怕娘娘一任性,把给尤大奶奶再做减少。
虽然尤大奶奶和娘娘同辈,和府中的珠大奶奶、琏二奶奶送一样的,也没什么大的问题,但皇后都因为她是宁国府当家大奶奶的身份,把礼物提成跟大太太和太太的一样,娘娘这边一减……
等于无形中就把宁国府往下按了按。
可是珍大爷虽然去世了,蓉小爷的爵位却又提了上来,就是尤大奶奶的诰命,都被提成了二品呢。
娘娘做了昭仪,太上皇和皇上,也没对荣国府有什么恩赏。
抱琴总感觉贾家这段时间的起势,都只在宁国府那一边。
哪怕琏二爷做了武选司的郎中,看今天老太太和大太太、二姑娘、三姑娘对尤大奶奶的态度……,也可知如今的东府,早不是她们进宫时的东府了。
元春不知抱琴这一会想了多少,道:“尤大嫂子那里不减,再加一匹单罗纱。林妹妹和环儿那里还按商量好的来。”
一个增一个减。
对贾环和赵姨娘,她最为不喜。
恨不能这世上就没这两人。
“……是!”
虽然比预想的要好,尤大奶奶处没减反增,但环儿减那么多,老爷和三姑娘脸上也不好看。
只是娘娘这里真是一点也劝不得。
“尤大奶奶那里,怎么就增了。”
她找元春愿意答的事问。
毕竟原先那么不喜。
而娘娘已经说了,不建省亲别院,难不成尤大奶奶要给娘娘提银子?
若是一千两能提成两千……
哪怕只一千五百两呢,那也是极好极好的。
“今儿才发现,尤大嫂子……还算不错。”
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是个大方的,做事有理有据。
是她当年误了。
母亲……
想到母亲最开始送进宫的信,元春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可能跟我们最开始想的不一样。”
母亲为了父亲,也为了他们二房,在某些事上确实做过了些。
赖家那样倒了,母亲就该及时收手,收敛一些,可惜她没抓住机会。
元春很有些遗憾。
母亲最后生病,大概也是因为顺风顺水多年,接受不了那样的失败。
“她得二品诰命,蓉哥儿提爵位,实至名归。”
该出手便出手,急皇上之所急,皇上自然投桃报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