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街上的摊子比昨天又多了几处。有人在卖新挖的春笋,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笋壳上还带着泥;有人在卖水灵灵的青菜,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水光。
孙掌柜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上理药材,把几根干透了的当归须归拢成一小把,拿麻绳扎紧。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安湄,把手里的当归放下来:“你来得正好,昨天沈青山过来了。”
“他说什么了?”安湄走到柜台前,手指搭在柜沿上。
“说你这批药材种得不错,等秋收的时候他会亲自来收。”孙掌柜把扎好的当归放进柜台下面的格子里,“他还说让你安心种,不用操心销路的事。”
安湄听着:“他是这么说的?”
“原话差不多。”孙掌柜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还问了句你那个石斛长得怎么样,我说我不清楚,让他自己来看。”
“石斛挺好的,新抽了节。”安湄说,“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在镇上住了一晚,今早走的。”孙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小布包放在台面上,“对了,他留了这个让我转交给你。说是你上次跟他提过的,他顺手带的。”
安湄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包种子,用草纸包着,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她拈起那颗种子看了看,圆溜溜的,褐色的皮,像一颗缩小了的花生米。她把草纸重新包好收进袖口里。
“他还真记着。”安湄说。
“他记性好着呢。”孙掌柜把柜台上的药材归拢了一下,“你那些地要是还有空地,百合种下去也不错,不占地方。”
“晒棚旁边还有一小片空地,我合计合计。”安湄把袖口那包种子往里推了推,“那我走了,你忙。”
“嗯。”孙掌柜已经转过身去拿另一把药材,头也没回。
山道两旁的枯草丛里绿意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嫩芽从干枯的草根底下挤出来,细细密密的。
进了灶房,白芷正坐在灶台前剥花生,花生壳堆了半簸箕。安湄从袖口掏出那包种子放在案板上摊开,白芷伸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沈青山托孙掌柜带给我的,百合种子。”
白芷拈起一颗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哟,这个好。种在哪儿?”
“晒棚旁边还有一小片空地,我打算翻出来种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翻?”
安湄想了想:“就这两天的吧,先把那块地清出来,晾几天再种。”
白芷剥完手里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皮,站起来走到锅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对了,早上我看见晒棚北面那块地边上有几棵野草长得老高,你先拔干净再翻。”
“知道了。”安湄总觉得手心里还留着那包种子的触感,圆鼓鼓的一小包。
二月二十三,日头刚爬上东边山头,光线斜斜地铺进院子里,把青砖缝里的潮气都照了出来,墙角的木柴垛被晒得表面泛出一层暖黄色,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后山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前几天那种干巴巴的感觉不一样,是那种泥土被日头晒暖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黄芪地的苗子蹿得最猛,最高的那棵已经到她小臂中间了,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面油亮亮的,边缘那层绒毛在侧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
白芷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粥在灶台上,自己盛。”
“今天有什么活?”安湄问。
“你把晒棚里那几块空竹匾拿出来晒晒,春天潮气大,别长霉了。”
安湄喝完粥,去了晒棚,推开门,里面光线透亮,油布棚顶把日光滤了一遍,投下来的光柔和得很。她蹲下来把那几只空竹匾一只一只搬出来,靠在晒棚外面的墙根底下晾着。
她用手掌抹了抹匾面上的灰,又在日光下翻了个面,让正反两面都能晒到。四只竹匾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靠着墙根。
回到灶房,窗外日光渐亮,把灶房的窗台照得明晃晃的。她看见窗台上那两盆药材的土面有些干了,金线莲的土面已经裂了几道细纹。她点了几滴在土面上,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她又多滴了几滴才收手。
白芷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浇花呢?浇那么多。”
“土干了。”安湄把水碗放回灶台上。
“干了你该浇透,滴那几滴有什么用,根都喝不到。”白芷走过来,拿了水瓢舀了半瓢水,绕着花盆边缘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的时候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这样才浇透了。”
二月二十四,安湄去镇上。山道两旁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微风里一摆一摆,枝条上的绿意还浅,像刚被谁拿笔尖蘸了颜料点上去的。街边卖菜的摊子多了几家,青笋、菠菜、小葱齐齐整整地码着,叶子上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空地边上有棵野桃树开了几朵花,粉白色的花瓣稀稀疏疏地点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一两片下来。她走过去抬头看了看,花开得不多,像刚醒过来还没完全展开。
“镇上的柳树都发芽了。”安湄说。
“那春天真来了。”白芷手上动作不停,“去年这时候还下雪呢。”
“今年暖得早,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棵野桃树开了几朵花。”
“桃花都开了?”白芷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这么快?”
“就开了几朵,稀稀拉拉的,还没全开。”
白芷点点头:“你那些苗子,天气暖了应该长得更快了。”
“嗯,黄芪都到我小臂中间了。”安湄说,“石斛也抽了新节。”
“那挺好。”白芷把盆里的萝卜片端到灶台角落放着,“到了秋天,你这些东西收下来,够你忙一阵子的了。”
黄芪地的苗子长势稳得很,叶片比昨天又宽了些,边缘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碎光,风一吹就轻颤两下,像在抖身上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