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回种地不上心了？”
“这回最上心。”白芷把拍好的蒜收进碗里，“你自己说说，去年你翻那块菜地的时候，翻完晾了多久？晾了半个月就撒种了，这回晾了快俩月。”
二月十五，二人把干红枣收了。安湄说：“这批枣子不错。”
“去年秋天晒的，晒了一个多月。”白芷把袋口拢了拢，“你种那些东西，明年要收了也得晒，晒棚够用不？”
安湄想了想：“石斛不用晒，黄芪要晒。晒棚够用的，去年空了大半。”
二月十六，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霜早就没了，青砖缝里的土都泛着一层潮润的深色。黄芪的苗子又蹿了一截，叶片比前几天宽了半指，颜色也更深了，叶面上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石斛的茎节之间又抽了一点新叶，嫩嫩的，边缘透光。叶片软软的，微微卷着，还没完全展开。
回到灶房，白芷已经把粥盛好了，碗沿搁着一双筷子。她问：“长势还好么？”
安湄答：“好着呢。黄芪又高了一截，石斛出新叶了。”
“石斛出新叶了？”白芷擦着灶台，手里的抹布拧了一把水，“那还真快。”
“嗯，比我想的快。”安湄说，“沈青山说了，头一年别动它，让它长根。”
“那就听他的。”白芷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反正明年才收，你急也没用。”
二月十七，进了镇子，人明显比冬天多了。卖青菜的摊子摆了一溜，青菜水灵灵的码在竹筐里，叶子还带着水珠。有人挑着竹筐卖鸡蛋，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卖编好的篾筐，筐子摞得一人高。
安湄先拐去了孙掌柜的药铺，推门进去，柜台上一股草药的苦香味扑面而来。孙掌柜正在称药，戥子端在手里，戥盘里放着几片当归。他见安湄进来，把戥子搁下，顺手把戥盘里的当归拨进旁边一只纸包里。
沈青山前几天来过了。孙掌柜把纸包折好口子，说你后山种得不错，打算等这批药材收了之后再跟你续一批。
安湄把手里那把荠菜放在柜台角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续一批？这才刚下种，他就想着续了？
他那个人，走一步看三步。孙掌柜笑了一声，再说了，你种得好他当然想续，换谁不想续。
安湄把荠菜从柜台角上拿起来，理了理根上的土：那明年再说吧，先把这一季弄明白。
空地边上的泥地里，前几天看见的那几棵绿尖尖又长高了些，其中一棵已经展开了两片小圆叶子，叶面绿得发亮。
进了灶房，白芷正蹲在灶台前清灶灰，见人回来，抬起头问：你去镇上碰到什么新鲜事了？
安湄答：孙掌柜说沈青山想续下一批。
白芷站起来端着簸箕往外走，到门口把灰倒进墙角的灰堆里，拍了拍簸箕：那还不好？省得到时候再找下家。
安湄靠着墙坐下：好是好，但万一这一季收成不行呢？我先不想那么远。
白芷把簸箕放回灶台底下：你地翻得那么细，苗子又长得旺，收成不行？说出去谁信。
二月十八，石斛地的土面微微有些干了，安湄用手背试了试湿度，指节贴上去能觉到一层浅浅的凉意，但不够潮。
她站起来往回走，经过晒棚的时候推门进去，角落里搁着一只空木桶，她提了桶沿溪沟打了半桶水，拎回来沿着石斛垄沟慢慢浇了一道。
安湄回了灶房：石斛地有点干了，我刚浇了道水。
那你明天再看看，要是还干就再浇一道。白芷头也没抬，今年春天干，往年这时候雨水多些。
金线莲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她拿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叶面，滑溜溜的。石斛那一盆是新移的，才刚缓过苗来，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微微卷着。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了几块光斑，沿着坡面慢慢滑过黄芪地和党参地的垄沟，滑过那些新出的苗子叶尖，在苗子之间流动着，像有东西在水底下游过去。
光斑从黄芪地边缘滑进党参地，沿着垄沟滑到当归地旁边，在溪水面上停了一下，映出一圈亮晃晃的圆晕，然后暗下去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格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横贯过桌面，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直延伸到墙角。光带在桌面上亮着，边缘清晰，从窗台到桌面、从桌面到地面，像被谁拿一条白布从窗口铺到了墙角。
二月十九，安湄醒得比日头早。日头刚从东边山脊后面冒了个头，光线薄薄的，带着初春特有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照在墙角的柴垛上，把柴垛表面那层干枯的树皮照得泛出一层淡金色。
天蓝得透亮，几片薄云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像谁拿棉絮随意扯了几片贴在那儿。
菜地边上的土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那是露水还没干透。黄芪地的苗子又蹿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到手背那么高了，叶子层层叠叠的，边缘那层细绒毛在侧光里泛着白。
党参的叶子展开了更多，颜色比黄芪浅一个调，嫩生生的绿，叶脉清晰得像拿细笔画上去的。石斛也抽了新节，茎节之间那截嫩茎还带着一点透明感。
灶房里的热气扑了她一脸。白芷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旺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灶房顶上的横梁都熏潮了。
白芷把切好的咸菜丝推到她面前：“今天去镇上不？”
“去一趟，找孙掌柜说点事。”
“又去找孙掌柜。”白芷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沿，“你三天两头往他那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有什么生意上的大买卖呢。”
“就是种药材的事。”安湄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放进粥里，“他说过沈青山那边有消息会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