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海。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耳边是沉闷的心跳与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顽铁，正在经历着煅烧、捶打、淬炼——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痛苦，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道果裂痕的悸动。
“双曜争辉”带来的反噬比预想中更加恐怖。
两股截然相反的混沌星辰之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淡金色的“生”与暗红色的“战”如同两条暴怒的巨龙，在他的经脉中厮杀、碰撞。
若非《混沌万劫体》第一重“混沌铸基”已达大成境强度，若非刚刚蜕变的混沌本源中蕴含着“化终为始”的道韵在自发调和，他的身躯早已在第一时间炸成碎片。
即便如此，他的状态也糟糕到了极点。
意识朦胧间，他“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画面：
刑罡战魂深处，那道被“混沌归源神光”强行打开的缺口正汩汩涌出精纯的蛮荒战意，暗金色的核心烙印上裂痕蔓延，如同龟裂的瓷器。
深渊意志的疯狂反扑被暂时遏制，但无数新的污秽能量正从锁链深处涌出，试图填补、修复那道缺口。
李炽翎的剑心之火，在刚才的剧烈共鸣中，骤然明亮了一瞬——那一瞬，楚云仿佛看到了一位白衣剑仙立于九天之上，剑指苍穹，身后是万千剑影构成的璀璨星河。那是师尊全盛时期的景象吗？
寒溟等人正在拼命抵御着从缺口处逸散出的深渊反噬余波，以及那些重新汇聚、变得更加疯狂的怨魂与魔影。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赤如月的九色神光黯淡如萤火，幽萱的引魂灯幽焰摇曳欲灭，影杀魔尊的暗影之躯几乎透明……
“不能……倒下……”
楚云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
他想起兽皇赤南天自爆时的决绝，想起玄矶子长老油尽灯枯时的淡然，想起炎狱魔尊焚身开路时的怒吼。
那么多人为这条生路付出了生命，他岂能在此刻沉沦？
《混沌仙经》开始自发运转。
尽管经脉剧痛，尽管混沌本源枯竭，那枚融合了“化终为始”道韵的混沌道果，却在此刻散发出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道果表面的裂痕边缘，那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微微发亮，仿佛在从虚无中汲取着什么。
楚云福至心灵。
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体内肆虐的双曜之力，反而放开心神，引导着《混沌轮回印》新突破的第二重“生死轮转”心法。
生与死，本就是混沌的一体两面。
既然“双曜争辉”点燃的是“生”与“战”两颗星辰，何不以“轮回”之意，将它们纳入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黑暗。
楚云集中残存的所有意志，在体内构筑起一个微型的“生死轮转”漩涡。
淡金色的“生”之力被引导至漩涡的阳面，暗红色的“战”之力则流向阴面。漩涡缓缓旋转，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不再对抗，反而开始相互滋养、转化——
“生”之力为“战”之力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机支撑，而“战”之力则在消耗中不断磨砺“生”之力的坚韧。
虽然这个过程依然痛苦万分，但至少，失控的狂暴能量开始被有序引导。
与此同时，青木灵戒内，石玑灵族首领石珏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
这位已突破至规则境中期的灵族，毫不犹豫地带领数十名族人，将自身精纯的土石本源之力通过灵戒契约，源源不断地注入楚云体内。
“主人，坚持住！”石珏坚定的意念传来。
万物母气泉眼也仿佛感受到了楚云的困境，喷涌出的母气比平时浓郁了数倍，带着一丝微弱的“造化”特性，顺着经脉游走，修复着那些被双曜之力撕裂的创伤。
大衍悟道树苗轻轻摇曳，散发出的道韵抚慰着楚云几近崩溃的神魂。
外界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楚云小子怎么样了？！”刑罡的意念如雷霆般在众人脑海中炸响。这位古老的战魔，此刻正全力配合着那道“混沌归源神光”，以自身残存的意志冲击着核心烙印的裂痕。每冲击一次，裂痕就扩大一分，但锁链的反噬也更加疯狂。
“他气息很弱，但……似乎在自我调理。”青霖一边以生命灵力维持着李炽翎的状态，一边分心感应着楚云，脸上露出一丝惊异，“他的体内，有一股奇异的轮回道韵在流转，竟然在化解那股恐怖的爆发反噬……”
“没时间等他完全恢复了！”寒溟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断，“刑罡前辈的核心烙印已被撼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必须一鼓作气，在深渊意志组织起下一波反扑前，彻底净化这处核心！”
他看向幽萱：“圣女，你的安魂秘术能否暂时压制烙印中与刑罡前辈记忆纠缠的那部分深渊污染？”
幽萱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可以一试，但需要赤如月的九色净化之力配合，而且……我只能压制三十息。”
“三十息，够了！”刑罡低吼，“小子们，听我号令！待幽萱压制住记忆纠缠部分，寒溟以冰皇之力冻结烙印表层的能量流动，青霖将生命灵力集中在裂痕处滋养我的战魂本源——然后，楚云那小子留下的‘归源神光’，将由我的战魂意志亲自催动，一举击碎这鬼东西！”
“前辈，您的战魂能承受吗？”赤如月急声道。
“哈哈哈！”刑罡狂笑，笑声中带着万古的憋屈与此刻的畅快，“老夫被这玩意儿折磨了数万年，早就想亲手撕了它！放心，只要记忆纠缠部分被压制，剩下的纯粹禁锢与污染，老夫的战魂还扛得住！”
计划已定，众人再无犹豫。
幽萱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繁复的鬼族印诀。引魂灯悬于身前，幽蓝色的魂火暴涨，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精准地刺入刑罡战魂深处，缠绕向那道核心烙印中与记忆碎片纠缠的区域。
“安魂·镇念！”
幽萱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些幽蓝光线骤然收紧，化作一道道封印符文，将躁动的记忆碎片与其中的深渊污染暂时“冻结”。
几乎同时，赤如月娇叱一声，眉心九色鹿印记光芒大放。九彩神光如瀑布般冲刷而下，配合着幽萱的安魂秘术，净化着那些被冻结区域边缘逸散的污秽气息。
“冰封·永恒之狱！”寒溟双手虚按，极寒之力化作无形的寒潮，涌向核心烙印的表层。所过之处，那些暗金色的污秽能量流动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凝滞，如同被冰封的河流。
青霖则将双掌按在刑罡战魂躯体的裂痕附近，精纯磅礴的生命灵力不计代价地涌入，滋养着那些因烙印松动而得以喘息的本源。
刑罡发出一声舒坦的闷哼，那两点战魂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就是现在！”刑罡的意念如火山爆发，“给我——碎！！！”
他调动起被解放的部分战魂本源，混合着万古不屈的意志，悍然冲入楚云留下的那道“混沌归源神光”之中！
神光得到刑罡战魂的亲自催动，威能暴涨！
原本内部流转的暗金星璇疯狂加速，金红双色能量化作毁灭的洪流，沿着烙印上的裂痕，向内部核心发起了总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决堤般的碾压！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道暗金色的核心烙印，在内外交攻之下，终于承受不住。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至整个烙印，然后在某一刻——
轰！！！
整道烙印，炸成了无数暗金色的碎片！
这些碎片甫一脱离刑罡战魂，立刻被“混沌归源神光”中蕴含的“化终为始”道韵包裹、分解、转化。
大部分污秽能量被净化湮灭，而其中极少部分精纯的、源自刑罡战魂本源的碎片，则被神光温柔地送回了战魂之中。
“吼——！！！”
刑罡发出了开战以来最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不仅仅是因为痛苦，更是因为一种压抑了数万年的、枷锁被打破的极致畅快！
随着这道核心烙印的破碎，贯穿他右臂区域的数条主要锁链，瞬间失去了光泽，表面符文熄灭，然后……寸寸断裂！
污秽的能量从断口处喷涌而出，但立刻被逍遥剑域与众人合力净化。
刑罡那庞大的战魂躯体，右臂部分明显“松动”了！
虽然其他区域的锁链依旧存在，但一种久违的、对身体的“控制感”，开始回归。
“成功了！”赤如月喜极而泣。
“还没完！”寒溟却脸色凝重，“深渊的反扑要来了！”
果然，就在核心烙印破碎的瞬间，整个封印底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爆发！
所有剩余的锁链，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那些血光在空中交织，竟隐隐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底层空间的巨大面孔轮廓——那是寂灭之主的意志显化！
面孔的双眼位置，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旋转着，漠然俯瞰着下方众人。
“蝼蚁……安敢撼动神之枷锁……”
宏大、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意志之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修为稍弱的蚀骨魔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险些跪倒。
“寂灭老鬼！”刑罡战魂仰头，猩红的魂火死死盯着那张面孔，“藏头露尾的东西！有本事真身下来，老子再跟你大战三万回合！”
“残魂败将，也配嚣狂？”面孔漠然回应，“既然你们执意寻死，那便……彻底寂灭吧。”
话音落下，面孔张开巨口。
没有声音，但一股无形的、超越了一切常规攻击的“寂灭波纹”，如同水纹般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时间仿佛停滞，连怨魂与魔影都在波纹中化作飞灰——这是纯粹的“终结”法则的显化，是寂灭之主意志的亲自打击！
“小心！”寒溟脸色剧变，冰皇领域收缩到极致，将众人护在身后。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等层次的攻击下，至尊境的领域如同纸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突兀地响彻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剑鸣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斩破虚妄、涤荡污秽的纯粹意境，竟将那扩散的寂灭波纹微微阻了一阻！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一直被蚀魂锁禁锢、剑心之火微弱燃烧的李炽翎，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眸中无悲无喜，无垢无净，只有一片澄澈如秋水的剑意。瞳孔深处，一点纯白的心火静静燃烧，虽不炽烈，却仿佛能照彻万古黑暗。
他身上的蚀魂锁，此刻正剧烈震颤，锁链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方才楚云净化刑罡核心烙印时引发的共鸣，以及此刻寂灭之主意志的压迫，竟成为了压垮这些锁链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炽翎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楚云身上，看到徒儿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的模样，那澄澈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然后，他看向了空中那张巨大的面孔。
没有言语。
李炽翎只是缓缓抬起了被锁链禁锢的右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这具濒死身躯所有的力量。他的手臂在颤抖，皮肤下的血管因过度用力而凸起、破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但他握住了。
握住了那柄一直存在于他意念中、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本命仙剑的虚影。“寂灭……”
李炽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
“你困不住我。”
“也……杀不了我的弟子。”
话音落下，他握剑的手，向前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纯白如雪的纤细剑光，自他指尖悄然绽放。
这道剑光很细，细如发丝；很慢，慢到肉眼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它前进的轨迹。
但它所过之处，那连空间都能湮灭的寂灭波纹，却如同遇到了克星，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是的，消融。就像冰雪遇到阳光，污浊遇到清泉。
剑光继续向前，斩向空中那张巨大的面孔。
面孔上的漠然终于被打破，那两团黑暗漩涡剧烈旋转，发出惊怒的咆哮：“纯净剑心？！你竟能将剑心修炼至此等境界？！但，你本源将枯，这一剑之后，你必死无疑！”
“死？”
李炽翎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却骄傲无比的笑意。
“我李炽翎的剑，从来只为‘生’而挥。”
“这一剑，名为——”
“初鸣。”
纤细的纯白剑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巨大的面孔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积雪。
那张由无数锁链血光构成的、蕴含寂灭之主意志的面孔，从中央开始，出现了一道纯白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顷刻间布满了整张面孔。
“不——！！！”
面孔发出不甘的怒吼，但裂痕中迸发出的纯净剑意，已将它存在的根基彻底斩断。
轰！！！
巨大的面孔炸裂，化作漫天血色光点，随即被空间中残留的剑意净化、消散。
而挥出这一剑的李炽翎，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再度昏迷过去。但他眉心那点剑心之火，却比之前明亮、稳定了许多，不再飘摇欲熄。
空中的寂灭波纹随之消散。
锁链的疯狂反扑也因意志显化被斩而暂时停滞。
整个封印底层，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震撼地看着那个昏迷的白衣剑仙，看着他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纯白剑意，久久无言。
一剑。
仅仅一剑。
便斩破了寂灭之主意志的显化！
这便是人族剑仙的真正实力吗？即便濒死，即便被囚禁折磨万古，其剑心之纯粹，依然能斩破一切虚妄污秽！
“哈哈哈哈！”刑罡的狂笑声打破了寂静，“李小子！干得漂亮！不愧是与老夫共鸣万古的人物！”
他的战魂因一道核心枷锁破碎而获得了部分自由，此刻气势大涨，那两点猩红魂火燃烧得如同两轮血月。
“诸位！”刑罡的意念扫过众人，“李小子为我们争取了时间！趁寂灭老鬼的意志受创，锁链反扑减弱——我们一鼓作气，把剩下的外围枷锁全部净化！”
他看向昏迷的楚云，意念中带着一丝复杂：“楚云小子留下的‘归源神光’尚未完全消散，其中蕴含的道韵对枷锁有奇效。寒溟，你们配合老夫，以这神光为引，加快净化速度！”
“是！”寒溟等人精神大振。
剑仙苏醒并斩出惊世一剑，刑罡枷锁被破实力恢复部分，楚云虽昏迷但留下了关键的道韵神光——希望，从未如此刻这般明亮！
净化，再次开始。
而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