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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青云宗外门却并未因夜色而沉寂。王烈执事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虽然王烈本人极力遮掩,推说阵法失误,但爆炸声、防御阵的警报、以及他亲自追击又空手而归的狼狈,还有那块被“有心人”隐约看到的黑色骷髅令牌碎片……这一切,都让流言朝着最不利于王烈的方向发展。

“听说了吗?王执事被袭击了!是幽冥殿的人!”

“真的假的?幽冥殿?那不是魔道宗门吗?怎么敢来青云宗撒野?”

“千真万确!有人看到了令牌,黑色的,上面有骷髅头!”

“王执事怎么会惹上幽冥殿?难道……”

“嘘!慎言!这事儿透着邪性,我看不简单。你们说,会不会跟陆承运失踪有关?”

“嘶——你这么一说……难道王执事和幽冥殿……”

“闭嘴!不想活了?这种事也敢乱猜!”

流言在弟子间私下传播,人心惶惶。庶务堂、执法堂,甚至一些内门弟子居住的区域,都开始出现巡逻队频繁巡视的身影。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陆承运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嚣。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夜色的掩护下,凭借着混沌匿形符最后一点时间(匿形符效果将尽,他需抓紧),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外门弟子居住区,一个相对偏僻、安静的角落。这里有一处独门小院,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还种着几株灵草,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小院的主人,此刻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月独酌。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普通,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陈风,那个在执法堂跟随赵无极,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炼气六层弟子。

陆承运撤去混沌匿形符的效果(符箣光芒彻底消散),显出身形,站在小院的篱笆墙外,静静地看着陈风。

陈风似乎并未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直到一杯酒饮尽,才仿佛刚发现院外有人,抬起头,看向陆承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陆师弟?你怎么来了?快请进。”陈风起身,打开院门,神色自然,仿佛对陆承运的深夜到访并不意外,也对他能避开重重耳目出现在此毫不惊奇。

陆承运迈步走进小院,反手关上院门,并随手打出一道隔音禁制(得自黑铁鬼面,虽粗糙,但足以隔绝普通交谈)。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风,开门见山:“陈师兄,深夜打扰,实属无奈。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陈风脸上的“惊讶”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陆承运坐下,又拿出一个干净的酒杯,为他斟满。

“陆师弟,请坐。尝尝这‘竹叶青’,虽非灵酒,却也清冽。”陈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承运没有碰酒杯,只是看着陈风:“陈师兄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陈风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酒杯,轻抿一口:“意外?有点。但更多的是好奇。陆师弟能从阴风涧活着回来,能从鬼面人手下逃生,还能在王执事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动静……做出什么事,我都不觉得意外了。”

陆承运瞳孔微缩。陈风知道鬼面人!他甚至知道王烈遇袭是自己搞的鬼!这个陈风,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师兄知道得不少。”陆承运语气依旧平静,但心中已提起十二万分警惕。

“职责所在,知道得多一些,活得也能久一些。”陈风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与平日里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判若两人,“陆师弟,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夜来找我,是想问鬼面人的来历?还是想通过我,向赵副堂主传递什么消息?或者……你想和我做笔交易?”

直接,干脆,一针见血。这个陈风,果然是个聪明人,而且,恐怕在执法堂的地位,远比表面上看起来重要。

陆承运也不再绕弯子:“都有。我想知道,幽冥殿为何盯上我?鬼面人是谁?赵副堂主,或者说执法堂,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态度?至于交易……那要看陈师兄,或者说赵副堂主,能提供什么,又想要什么。”

陈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似乎在斟酌措辞。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幽冥殿盯上你,原因可能不止一个。”陈风缓缓开口,声音压低,“第一,阴风涧。你在阴风涧的表现,太过‘异常’。一个五行伪灵根,能从地火尸魔和众多阴魂围攻下活着回来,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你回来后修为‘突飞猛进’,还大肆采购制符材料。这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而阴风涧的变故,似乎牵扯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幽冥殿,可能与此有关。”

陆承运心中一震。阴风涧!果然是因为阴风涧!混沌之气,地火尸魔,那诡异的献祭法阵……幽冥殿的目标,是混沌之气?还是地火尸魔背后的秘密?或者,两者都有?

“第二,你的‘价值’。”陈风继续道,“五行伪灵根,却能以炼气三层修为,在阴风涧生还,还疑似掌握了某种特殊手段(比如符箣天赋)。对于某些喜欢研究‘特殊体质’、‘禁忌功法’的魔道宗门或者修士来说,你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研究材料’。鬼面人,可能就是这类人。”

研究材料?陆承运心中一寒。魔道修士手段残忍,若真被他们抓住,恐怕生不如死。

“第三,”陈风顿了顿,看了陆承运一眼,“可能与你自身,或者你的家族血脉有关。不过这一点,只是猜测,尚无证据。”

家族血脉?陆承运皱眉。他父母都是普通散修,早已亡故,能有什么特殊血脉?

“鬼面人,是幽冥殿的一位‘银面执事’,具体姓名不详,修为筑基中期,擅长阴魂鬼道、蚀魂针,心狠手辣,在幽冥殿外围颇有名气。他应该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陈风道。

筑基中期!陆承运心中一沉。难怪实力如此恐怖,自己在他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赵副堂主和执法堂的态度……”陈风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很复杂。幽冥殿是魔道大宗,潜入我青云宗地界,图谋不轨,执法堂于公于私,都要管。但幽冥殿行事诡秘,实力强大,而且……宗门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陈风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承运一眼:“王烈遇袭,现场留下幽冥殿令牌碎片,这出戏,很精彩。成功地将幽冥殿暴露在了明处,也把王执事架在了火上烤。现在,就算赵副堂主想装不知道,也不行了。内门已经有长老过问此事。这潭水,已经被你彻底搅浑了。”

陆承运心中一凛。陈风果然什么都猜到了!他是在警告自己,也是在暗示——执法堂,或者说赵无极,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但自己也要把握好分寸。

“赵副堂主想要什么?”陆承运直接问道。

“稳定,以及……真相。”陈风正色道,“青云宗的稳定,不能被幽冥殿破坏。阴风涧变故的真相,必须查清。任何潜在的危险,都必须清除。而陆师弟你,现在就是这潭浑水中的关键。你活着,并且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能力’,对某些人来说是麻烦,但对赵副堂主来说,或许是一把好用的‘刀’。”

刀?陆承运心中冷笑。果然,在这些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刀。用得好,可以杀敌;用不好,或者不顺手了,随时可以丢弃甚至毁掉。

“我能得到什么?”陆承运问。

“第一,相对的安全。”陈风道,“赵副堂主可以‘默许’你在宗门内一定范围内的活动,甚至可以‘无视’你的一些小动作,前提是,不能损害宗门根本利益,不能留下把柄。第二,必要的信息支持。关于幽冥殿的动向,关于某些人的小动作,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我可以提供一些。第三,一个机会。一个让你摆脱当前困局,甚至……报仇的机会。”

“什么机会?”陆承运追问。

“成为‘鱼饵’。”陈风一字一句道,“一个足够诱人,但又让鱼不敢轻易下口的鱼饵。把幽冥殿的人,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个钓出来,由执法堂,或者由你,亲手清理掉。”

陆承运沉默了。陈风的意思很明白,赵无极不会直接出手帮他,但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他一定的“便利”和“信息”,让他自己去和幽冥殿周旋,去和王烈,甚至和可能存在的内鬼斗。他赢了,自然能摆脱困境,甚至可能得到赵无极的“赏识”。他输了,死了,赵无极也没什么损失,反而能借此清理掉一些不安定因素,或者得到更多线索。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坐山观虎斗!赵无极,果然是个老狐狸。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承运没有立刻答应。与虎谋皮,必须万分小心。赵无极不是善男信女,他给出的“承诺”,随时可以反悔。

“当然。不过,时间不等人。”陈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幽冥殿吃了亏,死了人,暴露了行踪,还牵扯到了王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的行动只会更加隐蔽,也更加狠辣。鬼面人可能会亲自出手,甚至……‘幽影’可能已经来了。”

“幽影?”陆承运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幽冥殿杀手提到的这个名字。

“幽冥殿‘暗部’的精英杀手,代号‘幽影’,修为不详,但至少是筑基期,且擅长隐匿、刺杀,从未失手。他若出手,你现在的藏身手段,未必保险。”陈风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陆承运心中一凛。筑基期的专业杀手!这绝对是个坏消息。

“另外,”陈风补充道,“你母亲那边,暂时安全。你留下的玉简和玉瓶,她已经收到,并且按照你的吩咐,深居简出。幽冥殿的监视,因为王烈遇袭和执法堂的介入,已经暂时撤走,但很可能换成了更隐蔽的方式。赵副堂主……会‘适当’关注。但你也知道,他不可能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一个杂役弟子。真正的安全,要靠你自己去争取。”

陆承运心中稍安,母亲暂时无恙,这是最好的消息。但陈风的话也提醒了他,母亲的安危,不能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是赵无极。

“多谢陈师兄告知。”陆承运起身,准备离开。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也看清了赵无极的态度。合作与否,如何合作,他还需要权衡。

“陆师弟。”陈风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令牌,递给陆承运,“这是‘子母传讯符’的子符。母符在我这里。若遇生死危机,或发现重大线索,可捏碎子符,我能感知到大致方位。但机会只有一次,慎用。”

陆承运接过令牌,入手微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并无特殊气息。他点点头,将令牌收起:“我明白了。陈师兄,告辞。”

“保重。”陈风看着陆承运翻过篱笆,身形融入夜色,低声自语,“小子,可别那么容易死了。这局棋,少了你这颗横冲直撞的棋子,可就少了许多趣味。赵副堂主想借你的手搅浑水,揪出内鬼,你又何尝不是想借他的势,保全自身,报仇雪恨?就看最后,是谁执棋,是谁为子了……”

离开陈风的小院,陆承运没有立刻返回藏身的溶洞。陈风最后关于“幽影”的警告,让他心生警惕。如果真有筑基期的专业杀手盯上他,那么之前的藏身地,甚至刚刚去过的陈风小院,都不再安全。

他如同真正的幽灵,在青云宗外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时而施展“鬼影步”(借鉴部分),时而利用混沌之气模拟环境气息,多次改变方向,甚至故布疑阵,留下虚假的痕迹。直到天色将明,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才悄然来到了一处他从未去过,甚至很多青云宗弟子都不知道的废弃矿洞。

这是他从宗门发放的《青云宗地理志》玉简中,偶然看到的一处记载。早年宗门在此开采一种低阶矿石,早已废弃多年,矿洞深处错综复杂,且因早年开采,地磁紊乱,神识探查会受到影响,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进入矿洞深处,陆承运又花费了一番功夫,在一处岔道尽头,开辟了一个临时的、简陋的洞府,布下几个警戒禁制,并小心地处理了所有进入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陆承运却没有丝毫睡意,盘膝坐下,脑海中反复思考着与陈风的对话,以及当前的局势。

“赵无极想借我当刀,清理幽冥殿和内鬼。幽冥殿想抓我,研究我身上的秘密。王烈想我死,为他侄子报仇。而我,想活下去,想保护母亲,还想报复所有想害我的人……”陆承运梳理着各方势力的目的和诉求,形势依旧严峻,但比起之前两眼一抹黑,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他知道敌人在哪,知道敌人的目的,也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尽管这“援”也靠不住)。

“合作,是必须的。但如何合作,主动权要掌握在我手里。不能完全被赵无极当枪使。”陆承运目光坚定。他需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但也要保留底牌,不能被赵无极摸清底细。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应对‘幽影’的威胁。筑基期的杀手……正面抗衡绝无胜算,必须依靠符箣、阵法、以及……环境。”陆承运思考着对策。符箣,尤其是“混沌雷符”和“混沌匿形符”,是他的最大依仗。阵法,他不懂,但可以从黑铁鬼面的储物袋中找到的那几面阵旗入手,虽然只是最粗浅的警戒、困敌阵法,但用得好,也能起到奇效。环境,这复杂的矿洞,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还有,陈风给的子母传讯符,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也是与赵无极联系的纽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但可以借此,传递一些‘适当’的信息,换取‘适当’的帮助。”

陆承运取出一张青檀符纸,又调制了一些血墨,开始绘制符箣。这次,他绘制的不是攻击符箣,而是改良版的“神行符” 和“金刚符”。他要将保命和防御,提升到极致。

同时,他开始研究那几面阵旗。阵旗共有四面,分别刻有“迷踪”、“困龙”、“玄甲”、“爆炎”的基础阵纹,配合特定的布阵手法和灵力催动,可以形成简单的迷阵、困阵、防御阵和杀伤阵。虽然粗浅,但若布置得当,在狭窄的矿洞环境中,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时间在修炼、制符、研究阵旗中飞快流逝。陆承运如同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磨砺着爪牙,等待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时机。

他不知道“幽影”何时会来,不知道幽冥殿和王烈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也不知道赵无极这枚“暗棋”最终会落向何方。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母亲还在等着他,那些想害他的人还在虎视眈眈。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必须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矿洞深处,不见天日,只有少年眼中,那一点如星火般燃烧的、不屈的光芒。棋盘已乱,棋子已动。执棋者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但谁又规定,棋子,不能翻身,成为那搅动风云的棋手?陆承运握紧了拳头,指尖,隐隐有灰芒流转。

这局棋,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