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报上去之后,整整一周没有消息。
沈明每天都去办公厅问,每次回来都说“还在走程序”。
林杰没催,他知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这么快。
但他心里着急,急得睡不着觉。
第八天晚上,他正在书房里翻方案,办公厅打来电话,说方案领导看了,有些意见,让他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林杰问什么意见,对方说电话里不方便讲,明天当面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方案,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翻开那一页,上面写的是绩效问责的条款。
谁花钱谁负责,谁浪费谁担责。
他盯着那几行字,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杰来到办公厅的会议室。
长条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办公厅主任,姓陈,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另一个是秘书局的,姓周,年轻一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主任请他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
“林副总,方案领导看了。总的原则是同意,但有些地方需要完善。”
林杰点了点头,等着。
“主要是绩效问责这块。”陈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领导的意思是,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打水漂。三百亿不是小数目,下去了,怎么监管?怎么保证不被挪用?怎么保证老百姓真正受益?这些都要有具体的、可操作的措施。不能光说‘谁花钱谁负责’,得说清楚怎么负责、谁监督、出了问题怎么追责。”
林杰点了点头说:“这些我都想到了。方案里写了,村医直补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县乡财政。资源共享中心设备采购统一招标,运维情况定期公开。医生下沉双向考核,不合格的不计算基层经历。这些都可以作为硬性条款。”
陈主任听完,看了看旁边的周秘书。
周秘书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林副总,这是领导的批示。您看看。”
林杰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原则同意医疗卫生强基工程总体思路。财政投入要保障,但必须强化绩效管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谁花钱谁负责,谁浪费谁担责。同意建立中央与地方双重问责机制。”
林杰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对陈主任说:“谢谢领导。方案我回去再完善,一周之内报上来。”
陈主任点了点头回应:“好。林副总,辛苦了。”
从办公厅出来,阳光很好。
林杰上了车,靠在座位上。
沈明回过头,问去哪儿,他说回办公室。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车流。
他拿起手机,给林念苏发了一条消息。
“批示下来了。原则同意。绩效问责。”
过了几分钟,林念苏回了。“爸,恭喜您。”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他坐到椅子上,把那张批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沈明叫进来说:
“通知卫健委、财政部、发改委,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方案要改,加绩效问责的具体措施。”
沈明点了点头,又问:“首长,那三百亿……”
“钱的事,刘部长那边已经落实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这三百亿不变成新的腐败温床。”
沈明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林杰靠在椅背上,思考着一个问题:钱下去了,怎么保证不被截留?怎么保证村医真的拿到两千块?怎么保证资源共享中心的机器真的有人用?怎么保证下沉的医生真的在干活?这些问题,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里。
卫健委的马主任,财政部的张副部长,发改委的孙副主任,还有纪检、审计、监察的同志,满满当当一屋子。
林杰面前放着那份领导的批示。
他把批示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说:
“领导同意了。但有一条,绩效问责。钱要花在刀刃上,谁花钱谁负责,谁浪费谁担责。今天这个会,就是讨论怎么落实这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检组的孙组长先开口了,说纪检这边可以介入,全程监督。
审计署的赵副署长说,可以搞专项审计,一年一次。
监察部的李副部长说,可以建立举报平台,接受社会监督。
林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他开口说:
“你们说的这些,都对。但都是事后监督。钱已经被挪用了,再去查,老百姓已经受害了。我要的是事前预防,事中阻断。钱还没被挪用,就动不了;还没被浪费,就拦得住。你们有没有办法?”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没人说话。
林杰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提几条,你们讨论。第一,村医直补,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县乡财政。这条已经定了。但怎么保证村医的账户是本人账户?怎么保证有人冒领?我建议,用大数据比对,身份证、银行卡、人脸识别,三重验证。第二,资源共享中心,设备采购统一招标,运维情况定期公开。但谁来公开?公开给谁?谁来看?我建议,建立一个全国统一的监管平台,所有设备的使用情况、开机次数、检查人数、维修记录,全部实时上传,谁都能看。第三,医生下沉,派出医院和接收医院双向考核。但考核标准是什么?谁来考核?不合格的怎么处理?我建议,考核结果与医院的评级、拨款挂钩。不合格的,扣钱。”
他说完,看着在座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马主任先开口了,说这些措施很好,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
张副部长说,大数据比对需要技术支持,成本不低。
孙副主任说,全国统一平台的建设需要时间。
林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完,他才说:
“难度大,也要做。成本高,也要花。时间不够,就加班。三百亿都花了,还差这点钱、这点时间?今天不是讨论做不做,是讨论怎么做。谁有不同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
林杰看着他们,等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那就这么定了。卫健委牵头,建立村医直补的大数据比对系统。财政部配合,落实资金。工信部配合,建设全国监管平台。组织部配合,完善医生下沉的考核机制。一个月之内,拿出具体方案。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马主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林杰。
“林副总,这些措施要是真能落地,那三百亿就真花在刀刃上了。”
林杰看着他不容置疑的说:“不是要是,是必须。”
马主任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他回到家。
苏琳在厨房里忙活,顾清岚在沙发上坐着,腿上盖着毯子。
顾青岚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林叔,您回来了。”
“坐下,别起来。好好养着。”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他把批示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绩效问责的时候,顾青岚忽然开口了。
“林叔,您说的那些措施,能管住下面的人吗?”
林杰看着她。“你觉得呢?”
“能管住一部分。但那些人,有的是办法。您大数据比对,他们就敢冒领。您公开平台,他们就敢造假数据。您双向考核,他们就敢串通。您想的这些,他们都能破。”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顾青岚说的对,他能想到的,那些人也能想到。
他想到了,他们就想到了破解的办法。
他没想到的,他们也能想到。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性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顾清岚想了想说:“林叔,您得让老百姓自己监督。村医的钱到没到账,村医自己知道。资源共享中心的机器开没开机,去做检查的老百姓知道。下沉的医生干没干活,去看病的患者知道。您得让这些人能说话,敢说话,说了话有人听。”
林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清岚,你比你爸聪明。”
顾青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林叔,我是搞数据的。数据会说真话,但数据也会骗人。真正骗不了人的,是那些活着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有没有拿到钱,知道自己有没有看上病,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治好。您得让他们说话。”
林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明天加一条,建立群众监督举报平台,每一个村、每一个乡镇、每一个县,都要有举报电话、举报信箱、举报网站。谁要是截留村医的补贴,谁要是造假数据,谁要是糊弄老百姓,老百姓可以随时举报。举报查实的,奖励。打击报复的,严惩。”
顾清岚看着他又说:“林叔,您这样做,那些人会恨您。”
“恨就恨。我不怕。”
“清岚,你身体好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愣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那你帮我想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那些钱。你不是搞数据的吗?三百亿下去了,流到哪儿,谁拿了,用在哪儿了,你帮我看着。”
顾青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林杰把沈明叫进办公室。
“沈明,你记一下。方案里加一条,建立群众监督举报平台。全国统一举报电话,统一举报网站,统一举报信箱。每个村、每个乡镇、每个县,都要有举报方式。举报查实的,奖励。打击报复的,严惩。这条,作为硬性条款,写进方案。”
沈明愣了一下。“首长,这条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得罪人?”林杰看着他,“得罪人,怕什么?不得罪人,那些钱就被他们吞了。三百亿,够给所有村医发一年工资了。
谁要是敢动这笔钱,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办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念苏。
“念苏,方案批了。钱也到位了。接下来,更难的事来了,怎么让这三百亿,不变成新的腐败温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念苏说:“爸,您想让我做什么?”
“去最偏远的地方,当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