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亲自把林杰的安排送给了林念苏。
林念苏从沈明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正在厨房热排骨汤。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他拆信封。
他把两张纸抽出来,第一张是调令,第二张是一份名单。
调令上写着:兹派林念苏同志前往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改则县,担任“医疗卫生强基工程绩效观察员”,任期半年,落款是院办公厅。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和他一样的“绩效观察员”,被派往全国最偏远的十几个县。
改则县在最后一行,海拔四千七百米,年平均气温零下二度,全县四万人口,只有一所县级医院、八个乡镇卫生院、三十七个村卫生室。
顾清岚把热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张纸,把名单接过去,看了一遍,还给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改则县。阿里。”。
林念苏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个地方?”
“知道。我去西藏调研的时候,路过过。没进去。“那个地方,比我们之前去的边境还苦。”
林念苏把调令折好,装回信封里。
他转过身,把排骨汤从灶上端下来,火关了,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顾青岚,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下来喝汤,谁都没说话。
苏琳从外面买菜回来,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个信封。
她放下菜,走过去,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看完,她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林念苏,红着眼眶说:“你刚从边境回来,又要去高原?你身上还有伤。你爸怎么想的?他是不是不把你当儿子?”
顾清岚站起来,扶着苏琳坐安慰道:“阿姨,您别急。林叔有他的考虑。”
“什么考虑?他儿子差点死在外面,他不心疼吗?”苏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念苏握住他妈的手说:“妈,我没事。边境那边我都过来了,西藏还能比那边更危险?”
苏琳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顾清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念苏问:“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晚上,林杰打来电话。
林念苏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苏,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改则县,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阿里。”
“那个地方,海拔四千七。你身体吃得消吗?”
林念苏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说:“没问题,老子英雄儿好汉,你放心,我吃得消。”
林杰笑了一声说:“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很多遍。那些案例,那些数据,那些照片,我都记住了。但光我记住没用,得让更多人看见。你去了改则,每个月写一份报告,直接寄给我。不经过省里,不经过地区,不经过县里。你看见什么,就写什么。真的假的,好的坏的,都写。”
“好。”
“还有。你去了之后,别跟任何人提你是我儿子。那边的人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也别说。说了,他们就防着你了。你就说你是个普通医生,来当志愿者的。”
“我知道。”
“那就好。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你照顾好自己。到了那边,每天报个平安。”
“好。”
电话挂了。
林念苏放下手机,顾清岚从卧室出来,眼眶有点红。
顾青岚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说:
“念苏,妈睡了。”
“嗯。”
“她哭了很久。”
林念苏没说话。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念苏拎着背包走出卧室,客厅的灯亮着,顾清岚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他的白衬衫,袖子卷起来,围着一条围裙。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吃了再走。”
他坐下来,喝完了。
顾青岚把碗收了。
林念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顾青岚转过身,擦了擦手,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
“到了给我打电话。”
“那边可能没信号。”
“那就发短信。短信也没有,就等有信号的时候。”
林念苏点了点头。
顾青岚送他到门口,他拎着背包,推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灰白的墙上。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锁住了。
林念苏没有回头。
他走到一楼,外面很暗,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沈明站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看见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林医生,我送您去机场。”
上了车,车子驶出小区。
林念苏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背包在脚边,很轻,只有几件换
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急救包。
沈明开着车,没有说话。
到了机场,沈明帮他拎着背包,送到安检口。
他把背包接过来,沈明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林医生,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安检口。
过了安检,他回过头,沈明还站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
他登机了。
飞机落地拉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拎着背包走出机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一个年轻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改则县”。
他走过去,年轻男人接过他的背包,领着他上了一辆越野车。
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穿藏袍的老人。
中年男人伸出手,说姓王,是改则县卫生局的局长。
老人不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驶出市区,往西开。
路越来越烂,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稀。
开了几个小时,天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林念苏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顾清岚的脸,她站在门口,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好”。
现在到了,但手机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写着“无服务”。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坑坑洼洼的。
开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下午,车子终于到了改则县。
县城很小,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最高的楼也只有三层。
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只有几个孩子在跑,光着脚,脸上全是土。
卫生局在县城东头,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
王局长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说这是给他准备的宿舍。
房间很小,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床上铺着一床被子,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站在窗边,往外看。
远处是山,光秃秃的,灰褐色,寸草不生。
天很蓝,蓝得就像是电脑屏幕的壁纸一样。
王局长站在门口,问他还有什么需要。
他说没有了。
王局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念苏坐在床上,拿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顾清岚的脸。
毕竟顾青岚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他又分别了。
第二天一早,王局长带他去县医院。
医院在县城西头,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的灰。
门口挂着牌子,字迹褪色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院长姓张,四十多岁,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他领着林念苏参观医院。
一楼是门诊和药房,二楼是住院部和手术室。
住院部有十几张床位,大部分空着。
手术室只有一间,无影灯坏了一半,只有两个灯泡还亮着,黄黄的,照在人脸上像得了黄疸。张院长说,这里做不了大手术,最多能切个阑尾、缝个伤口。
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人,只能往地区医院送,开车要七八个小时。
林念苏站在手术室里,看着那盏坏了一半的无影灯,看了很久。
他想起甘肃那台落灰的ct机,想起云南那个没有儿科医生的卫生院,想起贵州那个裂了缝的血压计。
这些事,他在报告里写过。
现在他站在这些事中间,觉得那些字太轻了,轻得像纸,风一吹就飘走了。
下午,王局长说要去一个村卫生室,问他去不去。
他说去。
车子开出县城,往山里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疼。
开了两个多小时,前面出现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
卫生室在最下面,一间房子,门是木板的,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王局长说,这就是村医,姓扎西,在这里干了二十八年。
林念苏蹲下来,看着扎西。
扎西的嘴唇干裂,眼睛浑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他问扎西,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扎西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
他说三百。
林念苏愣了一下,又问,不是有补贴吗?
扎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什么补贴,县里给多少,他就拿多少。
林念苏转过头,看着王局长。
王局长的脸色有些难看,说他也不清楚,回去查。
从村里回来,天已经黑了。
林念苏坐在宿舍的床上,拿出笔记本,开始写第一份报告。
他写扎西,二十八年的村医,每月三百块。
他写县医院,坏了一半的无影灯,做不了大手术。
他写那些路,那些山,那些在风里等死的人。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改,装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院办公厅林杰副总收”。没有邮编,没有地址,他知道沈明会来取。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封交给王局长,说这份报告要寄到北京。
王局长接过去,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一下,但没问,点了点头。
林念苏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
天还是那么蓝,蓝的就跟假的似的。
他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他写扎西说的那句话:“不知道什么补贴。”三百块,二十八年的村医。
他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那些钱没有到扎西手里。
他要找到那些钱,要问清楚它们去了哪里,要看着它们回到扎西手里。
一个月后,第一笔直补到了。
林念苏跟着王局长去村里送钱。
扎西接过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手在抖。
他问里面有多少钱,王局长说两千。
扎西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拉着林念苏的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谢谢。谢谢政府。”
林念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说不出话。
他想说不用谢,不是他的钱,是国家的钱。
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那些钱,本来就是扎西的。
晚上,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拿出手机。
有信号了,一格,微弱。
他给顾清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一切都好。”
过了很久,顾青岚回了“好”。
他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他写扎西的眼泪,写他拉着他的手说“谢谢”。
他写那些钱终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他写那些路还很长,那些山还很高,但有人在走了,有人在爬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下来。
床板还是硬的,硌得背疼。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呜呜的,他想起扎西的眼泪,想起他拉着他的手说“谢谢”。
他想起那些还在路上的钱,那些还在等钱的人,那些还不知道钱已经下来了的村医。
好的就是,今天他在这里,看着那些钱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