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 我也去
第二天,顾青岚又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里说改则县海拔四千七,说县医院的无影灯坏了一半,说村医扎西每月只拿三百块。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三百块。她想起林念苏报告里写的那个贵州村医,每月八百块,半年没发。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一个每月三百块的,干了二十八年。
她回了一条:“你注意身体。”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信号断了。
那天晚上,顾青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林念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高反,有没有受伤。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学校。
导师在办公室里,正在看论文。
她敲了敲门,导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清岚?身体恢复了?”
“恢复了。老师,我想申请一个项目。”
导师愣了一下。“什么项目?”
“西藏的。妇女生殖健康调研。”
导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要去西藏?你刚出院没多久,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
“那个地方海拔高,气候恶劣,你去过西藏,知道有多苦。你确定要去?”
“确定。”
导师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说:“正好,这边有一个课题,西藏妇女生殖健康状况调查,需要人去现场。你去的话,我给你安排。”
“好。”
从办公室出来,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念苏,我申请了一个项目,去西藏调研妇女生殖健康。也是半年。”
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只有几个字:“你疯了?”
她笑了一下,回:“我没疯。你等着。”
那天晚上,林念苏打来了电话。
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堵墙。
“清岚……你不能来……这里太苦了……”
“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是男的……我身体比你好……你刚出院……”
“我好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流声滋滋地响。
然后他的声音又传过来,很轻,像是在叹气。
“清岚,你别任性。”
“我没任性。我是认真的。你写报告,我搞调研。你盯着钱,我盯着数据。咱们各干各的,周末如果能通电话,就报个平安。”
“清岚……”
“念苏,你听我说。你去边境的时候,我没拦你。我去柬埔寨的时候,你也没拦住我。咱们谁也别拦谁。你放心,我是去搞学术的,不是去当烈士的。咱们都活着回来,然后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林念苏只能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顾青岚开始准备。
导师帮她办好了手续,项目批准了,调研地点在日喀则,离改则县很远,开车要两天。
顾青岚查了地图,日喀则在南边,改则县在北边,中间隔着冈底斯山脉。
她在地图上量了一下,直线距离六百多公里,实际路程要翻山越岭,一千多公里。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见面,但她知道,他们在同一片高原上,在同一片天空下。
出发前那天晚上,苏琳拉住顾清岚的手,红着眼眶说:
“清岚,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怎么又要去西藏?念苏已经在那边了,你再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阿姨,不会出事的。我就是去调研,不是去冒险。”
苏琳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护身符,塞进顾清岚手里。
“这是我去庙里求的,你带着。保佑你平安。”
顾清岚握着那个护身符,红色的绸布包着,里面硬硬的,不知道是什么。
她把护身符装进口袋里,拍了拍苏琳的手。
“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琳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顾清岚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阿姨,等我回来,喝您炖的排骨汤。”
苏琳哭着笑了。“好。等你回来,我给你炖。”
苏琳走了,顾清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一晃一晃的。
她把那个护身符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红色的绸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铜铃铛,系着红绳。她摇了摇,叮铃铃,声音很清脆。
她把铃铛装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一个急救包。
她把护身符放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拎着背包出了门。
到了一楼停车场。
她打了辆车,去机场。
路上天慢慢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
飞机落地拉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拎着背包走出机场,一个年轻女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日喀则调研组”。
她走过去,年轻女人接过她的背包,领着她上了一辆越野车。
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她课题组的同事。
车子发动,驶出市区,往南边开。
路越来越烂,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稀。
开了几个小时,天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她靠在座位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写着“无服务”。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很久,车子终于到了日喀则。
城市不大,但比改则县繁华多了。
有楼房,有街道,有商店,有人在街上走。
调研组住在市卫生局招待所,条件一般,但有热水,有电,有信号。
她进了房间,放下背包,拿出手机。
有信号了,三格。她给林念苏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日喀则。一切都好。”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床单有点潮,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她闭着眼,想起苏琳给她的那个护身符,铜铃铛,系着红绳。
她把它从背包里翻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调研组开始工作。
她们去的第一站是日喀则市妇幼保健院,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漆,看起来挺新。
院长姓边巴,四十多岁,脸膛黝黑,说话声音很大。
他领着她们参观了医院,门诊、住院部、产房、手术室。
手术室有两间,无影灯是好的,但设备很旧,麻醉机还是九十年代的产品。
边巴院长说,这里能做剖宫产、能做子宫切除、能做卵巢囊肿,但做不了更复杂的手术。
遇到疑难杂症,只能往拉萨送,开车要五六个小时。
顾清岚站在手术室里,看着那台老旧的麻醉机,看了很久。
她想起林念苏报告里写的那个甘肃县医院,三千万的ct机,没人会用,落了一层灰。
这里的设备虽然旧,但至少有人会用,至少能救命。
她问边巴院长,这边的村医补贴发到位了吗?
边巴院长愣了一下,说发到位了,每月两千,直接打到卡上。
她问有没有人截留?
边巴院长摇了摇头,说没有。
她不信,但没再问。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跑了日喀则的五个县、十几个乡镇卫生院、三十多个村卫生室。
她见到了那些村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会说普通话,有的只会说藏语。
她问他们,补贴拿到了吗?
有的说拿到了,有的说拿到了但不知道是多少,有的说还没拿到。
她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回答、每一个人的银行卡记录。
她拍了照片,录了音,整理了数据。
她要找出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有一天,她去了一个很偏远的村。
从县城开车要四个小时,路很烂,颠得她骨头疼。
卫生室在山坡上,一间土坯房,门是木板的,关不严。
村医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在这里干了快四十年。
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蚯蚓。
她问他,补贴拿到了吗?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她把卡号记下来,又问,每月多少钱?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说两千。
她又问,到账了吗?
老人点了点头,说到账了。
她问他以前拿多少?老人说以前三百,有时候还发不出来。
现在两千,每月准时到账。
老人说着,眼眶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说不出话。
晚上,她回到招待所,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
录完后,她拿起手机,给林念苏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去了一个村,村医以前拿三百,现在拿两千。他哭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回复。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短信。
只有几个字:“我知道。我也看见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起床,洗漱,吃了早饭,背上包,继续上路。
今天还要去一个乡,还要见几个村医,还要录几组数据。
路还长,接着走。
她出了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远处的山光秃秃的,灰褐色,寸草不生。
天很蓝,她上了车,车子发动,往山里开。
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路很烂,颠得她骨头疼,他觉得这样做很值得。
因为在不远处,林念苏和她在同一片高原上,在同一片天空下。
他们各干各的,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
让那些钱到该到的人手里,让那些数据说真话,让那些活着的人活得更好。